《白汐如墨》狐千夜

3、第三章 大当家

　　五月里的江南芳草正浓，一路透着清朗，走回来时身上微微出了汗，脑海中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全部都是零星的碎片，她一时根本无法将它们拼凑起来，只能慢慢的边走边琢磨。

　　白汐想着心事刚到门外，抬头却见前面小巷子里转出一个人来，春柳色的身形儿急匆匆的，心想那不是翠宝么？

　　可惜她生来便不会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于是刻意闪身隐在了街旁豆腐店的招牌后面，想着等翠宝先进去，免得打照面。

　　只见翠宝走到大门前，左右张望了一下，弯腰在门口的青石拴马桩下面摸出一个油纸包来，鬼鬼祟祟的揣进怀里，这才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去了。

　　白汐微微皱了眉头，想起白天凌七爷的话，翠宝表面上看似低眉顺眼的，但近日里吃穿用度的确是光鲜了些，而且经常独自外出，至于旁人，不难想像这个如意班八成是凌七爷在养着的，这个年代大富人家养个戏班子什么的太正常了。

　　而她留在如意班，是因为她习惯一向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她要了解的东西太多，所以等到一切都弄明白了以后，也许她会在某天自动消失，然后找个风景独好的地方，去过平静淡泊的生活。

　　豆腐店里一阵阵传来豆花的香气，让她想起来凌七爷还在等她的栗子面糖圈儿，走到门口，她瞥了眼不算高的院墙，默默提了口气，没能如同想象中的一跃而上，反倒是胸口感觉抽着疼了一下，她自嘲的摇了摇头，慢慢走过去，将那门上黄铜兽头衔着的门环重重叩了几声。

　　凌七爷似乎对甜食是情有独钟，当最后一个糖圈被白汐毫不留情的抢走时，他有些愤愤不平又略带哀怨的瞪了她一眼，小声说了句：“你要吃就多买几个嘛！”

　　白汐端了碟子转身出了门口，去架子上端了水进来给凌七爷净手时，却见他笑嘻嘻的看着她，说道：“你好像今天心情不错！”

　　“听翠宝说后天要去陈老爷家摆唱台，总算有场戏看，倒不知道演什么？”她一边将手巾递给凌七爷，一边淡淡问道。

　　“我倒没想好演什么，嫦娥奔月也不错，回头你找他们要了戏本子看看吧！”凌七爷修长的手指握着青瓷茶碗，嘴角勾着一道好看的弧线，不紧不慢的说道。

　　白汐愣了一下，不由盯住凌七爷问道：“为什么我要去看戏本子，我又不会演戏！”

　　“开玩笑，在我如意班哪有不会演戏的，你准备着吧！”凌七爷说得一脸淡定，却让她血直往上涌。

　　“真要演么？”

　　“当然了，我这里又不养闲人!”

　　白汐呆了半晌，突然咬牙问了句：“那叫我演什么？”

　　凌七爷抿了嘴角望住她，淡淡说道：“当然是嫦娥......”

　　“什么？”居然是主角，当真是看得起她了。

　　“我还没说完......是嫦娥身边的那只兔子！”凌七爷喝了口茶，心满意足的笑笑：“演一只兔子这么激动干什么！”

　　房间里沉默了半晌后，白汐面无表情转身走出去，突然一记狠狠摔门的声音，几乎将穿堂里那个松木四方的花几给震倒，凌七爷眼中浮上一丝笑意，慢悠悠斟了杯茶，自言自语道：“又不是真的，发那么大火干嘛！”

　　前院里静悄悄的，似乎人都出去了，白汐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正午的阳光照在院墙对面的浮雕上，青石六边形里雕着头大象，身披彩带，旁边一盆万年青，曾经听人说过寓意是万象更新，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双手，白皙干净，不知道这双手是否也曾如她过去般沾染了不少鲜血，上天再给了她一次机会，这一世她要如何选择似乎需要好好思考。

　　闲闲坐了一阵，眼神扫过大门的时候不由心念一动，索性独自出了门口，蹲在那青石拴马桩旁边细细打量了一回，这样的隐秘手段她倒是熟悉的很，只是翠宝连个刀马旦都不是，平日里连盘子都端不稳的小丫头，怎地会干这种营生？

　　正在思前想后的时候，却见一顶蓝绸蒙顶的四人小轿缓缓而来，稳稳停在了门口，她望着一双质地极好的皂靴从那轿上下来，顺着青莲色卷草纹的暗花织锦袍子往上瞧，却见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在冷冷打量着她。

　　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岁数，脸上没什么表情，容貌生得很是好看，但眉眼实在太冷，特别是打量起别人的那眼神，深得似是能看到别人心里去，第一眼望过去，倒生出几分与那岁数不符的敬畏感来。

　　白汐默默站了起来，一身青衣小帽望着眼前这位爷，青莲色衬得他有些儒雅，但那种冷漠疏离又似是寒山翠竹，远观而不可近看。

　　“凌老爷！就是这儿了！”从小轿后面跑上来一位看似账房先生似的人，茶色的袍子倒也体面，刚想上前去叩门，白汐扫了那人一眼，轻轻问了句：“你们要找哪个？”

　　“你是如意班的人？”那位凌老爷淡淡开了口，声音微沉，有些不怒自威的感觉。

　　白汐微微垂了头，眼角扫过这位的行头，江南织造，价值不菲，尚未来得及答话，却听他开口问道：“凌七呢？”

　　转而打量起立在门前的白汐来，让她有些不自在起来，忙应了一声：“您且等等，我去通传一声！”

　　她匆匆往后院里去了，脑子里想着这位爷又是谁呢？这排场似乎来头不小，依稀听到那账房先生叫他凌老爷来着！

　　凌老爷？不是吧！她心里一惊，凌七爷居然有个这么年轻的爹？

　　进了厢房，凌七爷正倚在桌前写字，字迹遒劲洒脱，看在白汐眼里却越发让人生疑，他成日里游手好闲是真，但品位学识又相当不俗，绝不像是普通暴发户似的出身。

　　“七爷！”她迟疑了一下，心里万般不相信，却仍硬着头皮说道：“您爹来了！”

　　只见凌七爷眉头一皱，抬起头来抛了个白眼给她，冷哼一声：“你说什么浑话，我爹早过世了！”

　　诶！？这回她反倒没了方向，那位凌老爷望上去倒似是有些人品贵重，想来都是凌家掌事的，于是她讪讪笑道：“七爷，那八成是您二叔来了！”

　　“我是他大哥！”门口冷声冷气的吓得她一惊，只见那抹青莲色的身影稳稳走了进来，凌七爷的脸色却有些难看起来，只见他大哥凉凉扫了一圈屋子，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白汐的脸上，幽幽说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凌七爷笑的轻慢：“我是被你凌大当家赶出家门的浪荡子，难道不是这个样子？”

　　“你一向散漫惯了也就随你，这次出门居然这么久也不带个信回去，若不是我碰巧来了苏州城，哪里知道你竟这般不求上进起来了？”凌大当家这话明明是说凌七爷的，但眼神却一直盯着白汐。

　　她不由讪讪起来，心说就算我长着一张不求上进的脸，你也不用表达的这么明显吧？

　　“小白！你先出去，守着院子别让闲人进来！”凌七爷淡淡说了一句，白汐如获大赦的从屋里跑了出来，临出门进不忘替那位大当家倒了碗茶，双手捧着放在桌前，才掩了门出来。

　　居然是他大哥，再怎么年轻，两人看上去也差了有十多岁，这位凌七爷果然是传说中玩物丧志离家出走的富家浪荡子么？

　　白汐想到凌家大当家那付锐利冰冷的眼神，心里暗自思忖，这人绝对不简单！

　　刚晃到院门口时却见绿色的衫子一闪，翠宝端着一碗鸡油卷过来，笑嘻嘻的说道：“中午小厨房炸了些这个，让我给七爷送过来尝尝！”

　　白汐不动声色的迎上去，顺手接过碗来，瞥了一眼院子，说道：“回头我再端进去，这会子七爷正跟人谈事呢！”翠宝冲着她眨了眨眼：“这里面的是什么人哪？”

　　“我哪里知道？”白汐装出一脸糊涂来，盯着翠宝说道：“我瞅着那位爷倒是极体面的！”

　　“是凌七爷家里的人么？”翠宝试探似的问了一句，白汐心里生疑，反倒看着翠宝摇了摇头；翠宝眼里蒙上一丝失望来，小声说道：“横竖我跟着师姐进这戏班子才几个月，哪里知道凌七爷的来头！”

　　“七爷有什么来头？”白汐心中一震，顺势问了一句。

　　翠宝瞥了她一眼，幽幽叹了口气：“原以为你是他收的小厮，会待你不一样的，说到底跟咱们倒像是一处的！”

　　“什么一处的？我听着越发糊涂了！”白汐索性拉翠宝往一边的外廊上避了避，打量起她的神情来，却见那张施了薄粉的小脸上显现出不耐烦来，就连笑意都减了几分，翠宝甩开她的手，张望了一眼院子，说道：“这前院里和后院一向楚河汉界划的分明，只是这如意班又算是哪门子的班子啊！我巴巴儿的来投靠师姐，却没想到是这么个去处，说不定哪天就打发了咱们的！”

　　“我瞅着你这心倒像是白操了，横竖吃穿用度也没苛待过咱们，翠姑娘怎么就这么想了呢？”白汐隐隐感觉到翠宝这丫头的确是藏了心思，笑着搭了一句话。

　　翠宝撇着嘴角笑笑：“我师姐端着自己是角儿，大小拿我这个师妹当丫头使唤，这难道不算苛待？”她扫了一眼白汐，毫不避讳的说道：“听说你是快死了才被七爷捡回来的，跟着他做个小厮倒也算有福气，就安心呆着吧！”

　　白汐心下明白了七八分，嘴角挂着冷笑，默默看着翠宝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