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汐如墨》狐千夜

2、第二章 白汐

　　从梦中心痛到醒来的事情，你是否经历过？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梦见自己沉到了河底，却感觉不到河水的冰冷，她甚至还在自由的呼吸，就算眼睁睁的看着胸口渗出的血丝一点点的融入水中，也知道这不过是个噩梦，是个自从她穿越到五百年前便一直做着的噩梦。

　　当她失足从桥上跌下的那一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是她活了下来，不但穿越了五百年的时空，而且，还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无数的梦境，只是提醒她，那种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亲手杀死的感觉，无论过了多久，深深的痛感始终挥之不去，如影随行。

　　许久，她微微睁开眼来，只见月色静谥，隔着纸窗透进屋里落下一地白来，从凌七爷就寝的里屋袅袅透出些水沉的香气来，这是他的习惯，临睡前喜欢淡淡的点上一炉香，只是这戏班子里无人敢擅自踏进这后院，也断不知这沉香木价值几何？

　　提起这个戏班子，多少有些诡异，又没三两个人，也不见出去到哪里唱过戏，只看光那凌七爷的作派，似乎出身不低。

　　“白汐！”她低低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在外间的那张藤面罗汉床上翻个了身，呆呆望着对面窗上雕着的喜鹊报春。

　　不得不承认这个名字的确很好听，也许是上天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脱离那种令她厌恶的生活，她明白在那个世界里的她已经殉职了，身为一个特工，可能连来参加葬礼的朋友都没有，正如她曾经活着的那样，死后仍是隐姓埋名的静静躺在那里，只有一块平淡无奇的大理石墓碑作伴。

　　此时周遭寂静，她感觉到有种从未有过的安心感，不管如何，这一次，她想要好好学着生活，像个正常人那样，平淡的度过一世。

　　直到鸡鸣五更，她才又沉沉睡去，晨光微曦的时候，床前静静立着一个人，水蓝色的衫子，脸上神情清淡。

　　凌七爷默默望着她，看着她把被子拉得很高，恨不得蒙住头顶的睡相，轻轻弯了弯嘴角，这个习惯居然和他一模一样，他只有这样才能睡着安心，也许自小便缺乏安全感吧，他犹豫了一下，刚伸出指尖尚未碰到她额前的碎发时，她突然醒了。

　　那样冰冷骇人的眸子，像是受伤的小兽般微微散着杀气，他可以感觉到她瞬间的紧张感，不由心里一惊，为什么如此年纪的少女却流露出这样警惕和冷漠的神色，那一瞬间竟然让人觉得有些心痛。

　　“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凌七爷眼中沉了沉，嘴角轻轻一撇，冷声冷气的说了一句。

　　白汐望了眼窗外，似乎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待她回过神来时，凌七爷已经无声无息回到里屋去了，空气中带过一阵若有若无的水沉香。

　　她匆匆梳洗了，去沏了壶君山银针端进来，见凌七爷披了件松香色的袍子，慢悠悠的坐在桌前摆弄着一盆茉莉花，手中精巧的小剪使起来毫不费力，见她进来，故意瞥了她一眼，说道：“你是打算让我饿到晌午，索性一顿打发了不成？”

　　白汐不理他那套，自顾自答了句：“也就比平时晚了一点，七爷今早想吃什么？”

　　“嗯！你顺路去给我买祥福记那个栗子面的糖圈儿吧！”凌七爷歪着脑袋想了想，轻描淡写的来了句。

　　白汐眉头一挑：“祥福记在城西那头，哪里顺路了？”

　　“那你不顺路也给我买祥福记的糖圈儿吧！”凌七爷放下手中的小剪，若有若无的淡淡一笑。

　　白汐刚叹着气出了后院，却迎面碰上一抹娇俏的身影。

　　“真巧啊！”一把声音清清亮亮，眉眼弯弯带着笑意，只见小花旦翠宝穿了身春柳色的小袄，配着月白的马面裙走了过来，白汐刻意压了压嗓子，讪讪笑道：“翠姑娘这是要出去啊！”

　　翠宝眼中闪烁了一下，笑吟吟的答道：“是啊！听说后天陈老爷家里摆了唱台，所以师姐打发我去买些润嗓的茶果子回来！”

　　望着翠宝清清爽爽出了大门的样子，白汐有些羡慕，但心上却无意识的拂过一丝温柔感来，回头望一眼身后青灰色的院墙，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这里是五百年前的明朝，古色古香的苏州城，却给了她以往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真实感。

　　嘴角竟不自觉的浮上一丝笑意来，却听得凌七爷柔柔一声轻笑入耳：“不过出门买个糖圈儿，有什么恋恋不舍的？”

　　“怕七爷一时又想了什么新花样出来，索性回头望一眼，免得到时来回折腾。”白汐懒懒瞥了一眼身后，却望见凌七爷盯着门口若有所思的说了句：“翠宝最近打扮的越发体面起来了......”

　　“这样水灵的丫头，不打扮才可惜了！”白汐拢了拢身上那件青色布褂，侧脸往凌七爷身上瞧过去，松香色的织锦袍子，袖口上的流云纹绣得精巧，里衬月白色的绸衣，故意悠悠说道：“人家是长得水灵，七爷您是打扮的水灵，所以还是您占上风！”

　　“你这说起话来，倒是不输人的作派！”凌七爷眼中似笑非笑望着她。

　　白汐微微弯了弯嘴角，并未多话，而是匆匆出了门口向西去了。

　　说起来，她连带着养伤这几个月在苏州城里呆了也算不少时日了，前段时间听说东厂四处抓人，但现在街道上熙熙攘攘却是一片太平景象，如意班的宅子在城东，往城西去要经过平江河，本来平江河边上的茶棚子都拆掉了，露出那座石桥来，她望见那座石桥的时候，心里隐隐觉得似乎自己早就来过这里。

　　她缓缓走上石桥，站在桥边静静立了一会儿，风动柳丝轻如碧，望着桥下河水深流，总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石桥上像是有某种磁场在引导着她，脑海中的记忆不断的重叠起来，她来过这个地方，她以前绝对来过这个地方，而且发生过什么事情，但就是想不起来。

　　一个推车的小贩在桥面上滑了一下，大喊了声小心，她猛然回头，那堆叠着大小不一瓦罐的推车却直直向着自己冲来，桥面上的石头有些湿滑，瞬间她却像是本能的反应一样，脚尖轻踮了一下石桥的边沿，在半空中优美的划了个圈，转身稳稳落在了地上，并且一把抓住了车把手。

　　这又是怎么回事？她虽然身手不差，但刚才那好像武侠小说里轻功一样的感觉，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小贩连声道谢的时候眼里满是惊叹的表情，她不习惯这样被人看着，低头拉了拉头上的小帽，匆匆走开了。

　　回来的时候，再踏上那座石桥时，她脑海中的记忆渐渐清晰了起来，这一次她强烈的感觉到了，这些记忆并不是她的，而是属于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似乎身体和石桥存在着某种奇妙的磁场，她只觉得宛如潮水般的记忆不断的涌上来，那些复杂的繁体字看上去不再觉得生僻，街上的长袍袄裙也不再觉得奇怪，慢慢的，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渐渐融洽起来。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缓缓扫过眼前的景物，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这里的一切都曾经历历在目，但令人遗憾的是，脑海中密密麻麻宛如碎片般残破的记忆，都仅仅是关于她这具身体的，而对于她原本的过去，经历，甚至名字，却依然一无所知。

　　白汐突然明白，也许就是因为某种契机才让她意外穿越到了这里，并且代替原本的那个她继续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