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一步之遥 也许已经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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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饭时父亲问起叶钊，被我以身体不适还在睡觉搪塞过去，还为他向父亲请了一天假，父亲并没有起疑。待父亲离家，我立即回房换装出门。
我仔细考虑过了，一旦凤凰起疑，叶钊必定凶多吉少，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竭尽全力救他。我最先想到的救兵是老鲁，也许能找他商量出对策。
临出门前我特意嘱咐吴妈不要去打扰金石休息，我去给他抓药。吴妈应了。
走出大门后，我假装捋头发，迅速地四下扫了一眼。瞥见西面墙角倚墙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日头尚早，暑气还未上来，这斗笠戴得蹊跷。电光火石之间，我心念百转，迈步走向了与药铺相反的方向。
一路上，我装作在卖水果的和卖各种小物件的摊子上流连。经过一家食肆时还走进去买了一份峨眉有名的叶儿耙和豆花，等我拎了食盒出来，斗笠男人正背对着我坐在路边茶铺喝茶。我在心底冷笑一声，转身拐进一条小巷。
一刻钟后，我出现在一幢西式的小别墅前。登上几级台阶，叩响了雕花精致的木门。
门打开了。一身蓝色睡袍披散着大波浪长发的白玉兰出现在门后。她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很快恢复如常，“沈小姐，真是稀客啊，快请进。” 她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进得门来，转过身微笑着纠正她道：“现在是张太太了呢，白小姐。”刻意加重了“张太太”三个字，又故意四下打量，假装向她卧房的方向窥视。白玉兰神色中有了一丝了然，气定神闲地招呼我坐下。
我递上手里的食盒，“白小姐还没吃早饭吧？这是我们峨眉的特色小吃，您尝尝看？”
白玉兰双手接过后置于茶几上，笑意盈盈：“太客气了张太太。”她倒了杯茶放在我面前，然后只管静静看着我，却并不急于开口。
我手心里微有汗意，这个女人果然不好对付。
我面露犹豫挣扎，踌躇片刻后，悠悠叹了口气，语气中几分不甘几分哀怨地说道：“白小姐，我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问问您……”
“张太太但问无妨。”
“我与金石的事，您是知道的。不怕您笑话，当初我为了能与金石结婚，真的是想尽了办法。先是求家父让我进大佛寺工作，然后又不顾父亲的坚决反对跟柳家退了亲，我也不怕被别人说闲话，我做了这么多，全都是为了和金石在一起……我真的……金石对我非常非常重要，您，您明白吗？”
“张太太，您到底想对我说什么？”白玉兰假意不懂，嘴角噙着一朵笑花，细长的眉毛微微挑起。
“白小姐，金石在大佛寺工作这么久，没少受您的关照。金石他时常在我面前提起您，每每总会提起您工作上如何如何敬业，处事上如何如何公允妥帖……我，我总觉得金石他对白小姐似乎产生了好感……”说到这里，我以手掩面，一时哽咽难言。
白玉兰赶紧上前安慰：“张太太，怎么会呢，您多心了。”
“不，我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金石之所以愿意跟我结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上我的家世，看上我是县长的女儿。可是，就算知道这一点，我还是放不下他。以前我在书上看到说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是会卑微到尘埃里去的，以前还不能理解，现在真真是深以为然。白小姐，您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是国府难得的才貌双全的巾帼，身边一直不乏追求者，想来能配得上白小姐的定不是一般人。我家金石，他不过普普通通一介文人……我想，白小姐您是不会对这么一个有妇之夫……唔……有什么心思的吧？”
听到这里，白玉兰连忙道：“您真的是多心了。我跟张教授可是平平常常清清白白的同事关系。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对张教授绝没有超越同事之谊以外的感情。而且，张教授对您怎么样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可是每天一下班就往家赶，听说王教授他们三番五次邀他喝酒下棋，他都一概推拒，只说要回家陪娇妻呢。”
“真的？”我睁大哭红的双眼看她，苍白的脸上泛起红云，“他真那么说？”
“可不是呢。”白玉兰笑道。
“那，我就放心了。白姐姐，我叫您姐姐可以吗？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我没有兄弟姐妹，母亲去世得又早，一直觉得自己挺孤单的，遇到事情也不知道能向谁诉说。今日一叙才知您是这么善解人意又可亲可近……不瞒您说，昨天晚上金石不知道怎么回事，为着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朝我发了一通脾气，我跟他吵了几句，没成想他转身就出了门。原以为他出去消消气也就回了，谁知道竟是一夜未归。我，我本以为他是来了白姐姐这里……”我羞惭一笑，“看来真是我想左了。”
白玉兰神色微动，略略劝了我几句，说了些叫我放宽心的话。又略坐一会，我起身告辞。白玉兰客气地送我到门口，还问起要不要派车送我。我连忙谢绝：“不麻烦您了，其实我还得去趟药铺，跟金石吵架的事儿我是瞒着父亲的，还扯了谎说金石病了……”
等我彻底走出那栋别墅的视野，才缓缓呼出一口长气。感觉前襟与背心都有冷汗蜿蜒而下，一阵风迎面吹来，竟突突打了个寒噤。
终于走进老鲁的药铺，之前被我强行压下的恐惧、担忧、紧张的情绪像山一样压下，我像一个被抽空的傀儡倒向地上，老鲁赶紧接住我，将我扶进内院。
听我叙述完事情始末，老鲁拍拍我的肩头称赞我说：“沈婕同志，你做得很好，行事谨慎，有计划，不错！”
我苦笑：“我不敢不谨慎，我只怕我走错一步，叶钊就回不来了。”
老鲁沉吟道：“以凤凰的行事风格，若是看出张金石身份是假冒的，应该会直接处决，而不会再与叶钊约接头地点，这种暴露身份的举动是无谓的。因此，我认为，叶钊暂时应该不会有危险。但是凤凰为了除疑，一定会用些手段拷问叶钊。啊，不过你放心，叶钊身经百战，寻常的伎俩他还是不放在眼里的。”
“可再怎么身经百战，那，那也是血肉之躯啊，又不是钢筋铁骨，怎么受得了呢……” 唉，说好不哭不哭的，可是眼泪又涌出来了，我昂起头勉力压下泪意。
最后，老鲁部署了几个同志去黄四郎府四周探查，密切监视。叫我回家等消息。为了安全起见，又派了两个同志悄悄跟在后面护送我回到沈宅。
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上楼。一夜的担忧与大半日的奔波耗尽了我的精力与体力，终于挨到房门前……
突然我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是门！我记得我出门前明明是锁上门，可现在门却只是半掩着……这也就意味着……
隔着薄薄一道门板，里面就有我要的答案，然而我却犹豫了，因为不敢置信，因为害怕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我僵立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唯有泪水扑簌簌而下……
也许已经经历了一生的时光，也许只是秒针轻巧地转过一格，面前的门被打开了……
在模糊的泪光中，那张已被我在纸上在心中描摹过千遍万遍的面孔出现在那里……
他站在门里，形容狼狈，衬衫又脏又乱，袖口还有干涸的血迹……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满是新冒出的黢青色的胡茬，嘴唇是骇人的土灰色。
我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这张脸。叶钊。有些干裂脱皮的嘴唇翕张着，无声地念出那人的名字。
他微微一笑，声音暗哑却带着我惯熟的戏谑：“你要傻站到几时？”
我嘴角噙着盈盈笑意，泪水却奔涌得更凶。抬脚轻轻迈过了门槛。
呵，原来，我离他，仅仅是一步之遥，而不是生死相隔，这样很好。这样真好！
再无一丝犹疑，我张开双臂扑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门，在身后静静合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一步之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