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噩梦 如果那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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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经历可怕的梦境。即使在梦中我也深知这一点。
我存在于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这是梦。快醒来！ 思维在脑海中尖叫着。嘴唇翕张，却没有一丝声音透出。
在那看不透的黑暗深处，有野兽的低吼，微弱的痛苦的呻/吟，以及，皮肉被撕裂骨头被嚼碎的奇异声响。
我想伸手捂住耳朵，却发现我找不到我的身体。
我是没有实体的一缕思维。我只是黑暗中的一双眼睛。
忽然间，于混沌中现出了微弱光。有人影在黑暗中一路行来。而微光正是自那人身上发出。浓稠如有实体的黑暗突然间动了，呜咽着低吼着缓缓向那人影包围而去。
近了，近了，我已经能闻到那黑暗中腐败腥臭的味道；近了，近了！就在它们一拥而上的那一瞬间，我终于看清那人影的脸！
叶钊！——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濡湿。
身边的床铺，是空的。
昨天傍晚叶钊下班回来带回一个消息：“柳氏”确是凤凰，且凤凰命他当晚八时去小树林接头。
即便这个消息是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但其中凶险仍是不言而喻的。而叶钊这一去，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我的心神仍被刚才噩梦中的恐怖感所攫，心脏在胸腔内狂跳着。
除此之外，另一层恐惧迅速爬上心头：刚才我可有尖叫出声？我有没有在无意识中暴露叶钊的真实身份？
想到这里，我迅速起身，敛息屏气走到门边，仔细听门外动静。幸好，并无异常。
失魂落魄地走到桌边坐下。没有他在身边的夜，是如此的冷和漫长。。
叶钊，你到底在哪儿？为什么你还不回来？你，还活着吗？
拿起手边的钢笔，在纸上一笔一笔用力地刻画下他的名字。我专注地做着这件事，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从一些绝望的念头里逃开，而那些有关他的记忆就在这一笔一划的描摹间倾巢而出汹涌而来，将我淹没……
【叶钊】
我们的第一次相遇，在我记忆中永远伴随着有关坠落的惊惶与刺激。
那天，我是站在台上振臂高呼口号的进步学生。突然间有枪声响起，我瞪大双眼看着下面人们的惊惶奔散。一个男人的帽子被撞飞到半空，一个女人的菜篮被打翻，蔬菜瓜果滚落了一地，被纷乱的脚步无情地践踏成泥，彩色的传单如雪片般在空中飘洒……突然间，一股大力推撞之下，毫无准备的我仰面倒下，坠落……
然后——
我落入他的怀抱。他，接住了坠落的我。
在我的记忆里，时光在那一刻是凝固的。
他托住我的腰，而我的双臂紧紧攀附着他的颈项。呼吸相闻，四目交接。
那一刻，我们离得是那么近，近得能在彼此的瞳孔里看到对方脸上同样惊愕的表情。
从此，叶钊，沈婕。
【叶钊沈婕】
鬼使神差地，在他的名字旁边，我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叶钊沈婕。我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名字，唇边逸出一丝微笑，而视线却瞬间被泪水模糊。
不能哭，不许哭。我对自己说。
我的眼泪是他的软肋。虽然我总是假装不知道这一点。每当我们产生龃龉，或是我犯了错令他气得发疯，可只要我眼中一泛起泪花，他就会心软，态度就会缓和。
可是，如果那人不再回来，那么，我的泪水我的委屈将向何人交付？
如果那人真的不再回来，那么，我将永不再落泪。
【大佛寺】
我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
是的，就是在那里，在他的宿舍里，我沈婕，以一名新晋的共/产党员的身份与他相认。
那天，我快乐地像只小鸟，叽叽喳喳讲个不停。我怎么能不兴奋？能成为一名光荣的党员，能为党的伟大事业出力，这令我无比振奋与幸福。而他呢……
呵，想起来了，当时的他几次以手抚额，可我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无奈与烦闷。
是啊，相对地下工作经验丰富的他来说，当时的我就像一个无知又聒噪的孩童，令他束手无策……
也是在那里，“神父”死后的那个晚上，在我的提议下，我们喝酒庆祝。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晚他所说的。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次轻叹，每一丝笑意，都镌刻在我的心上。
他说，忍耐。忍耐再忍耐。忍耐是特工的家，如果你希望寻找有关家的一切，温暖疼爱体贴安稳，那就忍耐吧。
他说，你的眼睛，嘴耳朵鼻子双手，乃至全身，情感、灵魂生命，都不是自己的，必要的时候都可以舍去……
他说，孤军奋战，永远的不要寄希望于他人，永远一个人，相信自己，依靠自己。
他说，你见过秋冬天的叶子吗？从树上飘落下来，和其他的枝叶混在一起，褪尽自己的颜色。它们永远和开花结果无缘。它们和粪便枯枝野草混在一起，烂成泥土，让人们在上面走路，成为大地的一部分，让后来者在上面开花，结出又香又脆的苹果。
他说，做落叶。
……
我记得我当时一边聆听，一边将混合着泪水的红酒咽下。我记得那一晚，我第一次喝醉。
是他给了我能够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独自承受的勇气；是他让我决定摒弃这世上所有的绚丽花朵，爱上叶子。落叶。
……
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的脸。
老实讲，论样貌，他是比不上的絮飞的。既不高也不壮，平凡的五官，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或许，要当一名好的特工，正需要这么一张平凡的面孔吧。
我在纸上细细描摹着他的脸：
画他圆圆镜片后的眼睛，有时那我是不敢正视的所在，因为那双眼睛太过锐利，仿佛能洞悉我的一切心思；
画他浓浓的眉，他在沉思的时候眉毛常常不自觉地蹙着，我好几次都想伸出手去替他抚平；
画他的各种表情：生着气的，大笑着的，严肃的，无奈的……
……
就这样，当面前的纸张被我涂满了每一处空白，我终于熬过了这个凄冷死寂的夜。
窗外，第一缕晨曦出现在东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