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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筹谋 “聒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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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方芳踏进办公室,衣带生风,神采飞扬。吴姐正在位上吃早点,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与米饭饼油条作战。倒是张翠之看出端倪,便带了一脸促狭的坏笑,凑过去同她咬耳朵,“啧啧啧,红光满面,春心荡漾啊,快老实交代,是不是昨晚跟蔡队长做下什么坏事了?快说!”
方芳心里有鬼,现下最听不得的便是蔡方书的名字,当下眉心不由自主地跳了两跳,明媚的心情霎时转为阴霾,她不动声色地推开张翠之缠在自己手臂上的白胖小手,淡淡道,“一大早的,瞎说什么呢?他总是那么忙,连陪我吃个晚饭的时间都没有。”说着又幽幽地叹了口气,“总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怪没意思的。”
张翠之瞪圆了眼睛,使劲眨巴了几下,已迅速从方芳的话里咂摸出味儿来:她跟蔡方书的关系已经陷入僵局。且,看她谈起蔡时意兴阑珊的样子,似乎没有多少不舍与挽回的意思在里面。张翠之闻着方芳身上“一千零一夜”浓香馥郁的味道,暗自撇了撇嘴角,既然不是蔡方书,那还有谁能叫她一大早的精神抖擞两眼放光呢?哼,真当别人都是傻的!却也不点破,又笑着贴过去,“嗳,你身上的香味真好闻,带来了没有?也借我喷点儿……”
正说着话,门外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沈婕脸色潮红地出现在门口,胸口不住起伏,显然是走得急了。张翠之斜睇一眼墙上挂的时钟,笑道,“今儿你可是来晚啦!连吴姐都到了呢。”沈婕面色更红了,不好意思地说,“晚上失眠,早上睡不醒。”
方芳冷冷看着沈婕,那样的凝脂般的肌肤,那样的云霞般瑰丽的红晕,那样的明眸善睐,巧笑倩兮,怎么看怎么刺眼,又想起昨晚从陆铮那儿得着的相片,口里就跟含了颗青橄榄似的,满嘴又酸又涩。当下扯出一个古怪的笑来,“失眠?呵呵,大晚上睡不着,可是在念着谁?也不知谁有那么大福气,能成为咱们沈大秘书的春闺梦里人?”
沈婕听她说得不堪,竟是在暗讽自己是想男人睡不着,不由得沉下脸,冷笑道,“方芳真会开玩笑,这种事可不好以己度人的!”说罢,看也不看方芳一眼,自去自己的桌前坐下忙了起来。
方芳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张翠之偷偷扯了扯袖子,抬头看向门口,蔡方书微笑着站在那里,满眼的温柔缱绻。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然而只眨眼功夫,便换上了娇羞欣喜的神情,低了头快步走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很有默契地走到一处僻静角落,方芳还在心里盘算万一蔡方书问起昨晚的事情自己该如何应对呢,忽听得他柔声道,“芳芳,昨晚我跟父母正式提了咱俩的事,他们想见见你呢,你看最近哪天比较方便,我带你回家见见我父母?”
“啊?”方芳有一瞬间的怔仲。她同蔡方书处了有大半年了,却一直是遮遮掩掩的半地下状态,其实她心里知道,蔡家在上海算是数得上号的,自己家境虽也算宽裕,可人家哪会看在眼里?她原本一心扑在蔡方书身上,想着只要拴牢他的心,只要两个人共同坚持,想在一起总还有希望。可她多次暗示想去蔡家拜见下长辈,都被蔡方书以各种借口挡开去。不管她再怎么撒娇讨好抑或是佯怒垂泪,蔡方书始终不疾不徐,态度是温和的,话语是温柔的,但是承诺什么的却也是不曾有的。久而久之,方芳冷了心,面上虽不显,心里渐渐生出了别的心思。既然你没把我当回事,我又何必对你痴心到底?虽然如此,却又不甘心即刻同他交割清楚,倒想着骑驴找马,待找好下家,再一脚踢开他。
想到这里,方芳眼波流转,目光从面前男人脸上轻轻拂过,他还是微笑着,眼神却是一贯的居高临下。是呵,在他看来,肯带自己回家已是天大的恩惠,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欢呼雀跃感激涕零,真正是不识好歹了。方芳微微垂下目光,心中冷笑。原已经不抱希望的事,冷不丁呈到自己面前,她心里更多的是惊讶和犹疑,而非喜悦。她就好像一个饥饿的人,终于等到了渴求已久的大餐,却突然间失掉了胃口——她饿过劲儿了。
“芳芳?你在想什么呢?”蔡方书微微拧眉。
方芳微微眯起丹凤眼,露出一个妩媚的笑来,“人家突然听见好消息,太激动了嘛。方书啊,我想,既然是正式见面,我总不好瞒着我父母就自己跑去你家见长辈吧?说起来,你也没见过我爸妈呢。要不然这样,你哪天方便,先跟我回家一趟?我爸妈一定会喜欢你的!”
蔡方书眸光闪了闪,这个狡诈的小东西,滑不留手。想了想,笑道,“是啊,我是该先上门拜见下伯父伯母的,这是大事,我不敢托大,总要充分准备才好。第一次上门,见面礼得花心思准备,可我最近工作忙,你知道的……”
方芳立即体贴地替他把话说完,“当然,还是工作要紧。那么,就等你忙完这一段又再说?”
蔡方书本就不是真心,赶紧顺坡下驴。又聊了两句,方芳便借口忙工作先行去了。
蔡方书阴沉地望着女人步态妖娆的背影,点了支烟。青灰色的烟雾中,他阴鸷的面孔时隐时现。也罢,他本来就是试探一下,并不是当真要领她回家,就算她答应了,临到那日,他也可找到借口爽约,又或者,在约定的日子前,他就已经把事情办妥,到时,且看她还有没有脸上门去!
前面就是陆铮办公室,方芳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几分,本来她走在走廊正中,此时却下意识地往门口一侧挪了又挪。就在她经过门口时,像是为了应和她心中的企盼似的,大门突然哐当一声开了。方芳仰起脸,迅速调动起面部肌肉准备绽放一个最妩媚的笑来,然而,唇角的弧度才刚刚弯起,一个人影疾风般旋出,她惊愕地望进一双满含怒火的漂亮杏眼,紧接着人就被大力撞了出去,几个踉跄后才扶住墙壁勉强站稳。
一双馨香的柔荑扶住她的胳膊,“撞到哪儿了?疼不疼?都怪我。实在对不起。”声音无措而歉然,不是沈婕又是谁?
方芳迅速抬眼,狠狠剜了沈婕一眼,臭丫头,你是故意的吧?然而余光瞄见门边追出来查看情况的陆铮,她又赶紧放柔了脸色,声音软软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好像闪着腰了……”嘴上说着,手已经揉上后腰,一脸的痛楚隐忍,我见犹怜。
沈婕心里暗自叹气,先前是被陆铮气昏了,不管不顾地拉开门便往外冲,没成想却撞着人,还是总跟自己不对盘的方芳,这下少不得要被她拿捏一番了。正想着,却听陆铮在一旁低咳一声,“我这儿红花油,跌打损伤最管用的……”
听见陆铮的声音,沈婕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而方芳眼中却是光华流转,大大方方地道了谢接了东西,在沈婕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回办公室。
果然不出沈婕所料,回去后方芳便揉着后腰哼哼唧唧,阴阳怪气道,“小婕啊,就算我说话不小心得罪了你,你也不用这么报复我吧?哎哟,我这腰,可疼死我了。”
沈婕再次诚恳道歉,又主动承担下方芳手头的工作,还时不时被指使着添茶倒水,帮忙买午饭,没有半点不耐烦。到后来,连吴姐都看不下去了,“小芳啊,你要是真疼得厉害,在这儿硬撑着也是受罪,不如去找个大夫看看到底伤到哪儿了。”
方芳撅嘴,“敢情不是疼在你们身上。”眼珠一转,朝沈婕道,“小婕,我可不是娇气,是真的疼得厉害。伤到腰,这事儿可大可小。我可是听说过有人伤了腰,到最后瘫痪在床也是有的。”
沈婕自面前小山似的的文件堆里抬起头来,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笑道,“这样吧,我认识一个很好的推拿按摩师傅,下班以后我就带你去,保证把你腰治好,怎么样?”语气平和,眉目间是自然流露的怡然,被阳光照到的一侧面颊上,能看到一层细细软软的绒毛,显得那样的清新纯真。
方芳默默地看着,心底某处“噗”的一声轻响,她像被一针戳破的气球,忽然间兴致全失。她含混地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起杂志来,胡乱翻了几页,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不过是嫉妒罢了。她暗自叹了口气。嫉妒这个女人身上优于自己的一切,美貌和运气。明明是嫁过一次的残花败柳,偏偏轻而易举地俘获了那人的心,她却丝毫不知珍惜,那副弃若敝帚、自命清高的做派,简直叫人恨得牙酸。可是天知道,她有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像她一样,因为心无所求,所以坚不可摧。无须伏小做低,步步为营,算计谋划,无须被任何人挑选、审度、挑剔。
方芳垂头默想许久,还是后腰处隐隐的扯痛牵回她的心神,她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坐姿,然后决定,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厌沈婕吧。只有否定她,才好鼓起劲在自己的轨道上继续行进下去。
见方芳不再闹腾,沈婕也暗暗松了口气。对她而言,方芳再张牙舞爪,实际攻击力还不如一只真正炸了毛的猫,眼下棘手的是早上陆铮告知她的那件事。
沈婕眼睛看着手里的文件,脑子里却是飞速运转起来。原打算断了同吴妈的联系,待日后条件允许,再把她一家送离上海,没想到陆铮这厮奸猾似鬼脸皮更比城墙厚,居然假借自己的名义跑上门去!他凭什么!他以为他是谁!一天到晚阴魂不散地缠在身后,苍蝇似的嗡嗡嗡,烦人还是其次,万一真被他查出些什么来……沈婕恨得银牙暗咬,握笔的手重重一顿,“咔嗒”一声摁折了一截铅笔芯。她暗暗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工具刀,只把那蔡某人和陆某人想象成刀下的铅笔,抿了唇眯起眼,一刀一刀削了起来。心里盘算着下班后领了方芳找到推拿师傅后就去看吴妈,再躲着不见,想必会惹陆铮猜疑。其实心平气和地来看,大勇出事,还多亏了陆铮及时出手相助,要知道,保密局的牢饭真不是好吃的。可一想起这件糟心事的始作俑者就是他们行动处,明知蔡方书一贯手段狠辣,陆铮却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所为。御下不严,他难辞其咎!该杀杀他们的嚣张气焰了……
沈婕放下刀,把削好的铅笔举到眼前,望着黑亮尖细似有锋芒流转的笔尖,眯了眯眼,眼中一点慧黠的笑意一闪而过!
两日后,报纸上便登出了大篇幅报道,详细叙述了大恒通工人被抓事件,重点渲染工人如何被某政府部门非警力人员越权拘捕扣押,在非法拘捕过程中将多名手无寸铁的工人殴打至重伤,视人命如草芥,气焰嚣张,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报道的最后更是以“据知情者透露”一句起首,揭出大恒通幕后大东家同涉事政府部门某高官的姻亲关系。点到即止,却余味悠长,叫大家略一咂摸便能知道其中的弯弯绕。
全篇虽未点保密局的名,然而全城热议之下,民众雪雪亮的眼睛面前,纸哪儿包得住火?一时间,一贯藏在暗处低调神秘的保密局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大年节下闹得没脸,局长丁墨气了个倒仰,把陆铮、蔡方书等人轮番叫去臭骂了好几天。被抓的工人们第一时间被放回家,又派专人挨家道歉安抚,以防再闹出事来。就这么闹闹哄哄焦头烂额地迎来了春节。
后来同叶钊提及此事,沈婕捧着心口,夸张地作出一脸钦佩仰慕的小儿女态,“我那时不过是想叫你提供详实的证据寄到报社就完了,没想到你自己洋洋洒洒写了出来。也难怪人家肯不作大改动通篇登载出来,真正是字字珠玑,犀利恣肆,酣畅淋漓,笔扫千军……”
不断翕动着冒出成语的小嘴被人轻轻捂住,只余一对灵动晶亮的眼珠颇为不甘地滴溜溜转着,随后又被落在眼皮上的两片柔软所覆盖。
“聒噪。”一片寂静的黑暗中,沈婕听见某人故作淡然的声音,偷偷勾起了唇角。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的情况是,下班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