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恩人 他甚至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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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伸向领口，烦躁地将领带扯松。一路上耳边不绝的是那女人聒噪的声音，先从天气谈到饮食，再到当下流行的电影、小说，见陆铮兴趣缺缺，不怎么搭茬，又把话题转到陆夫人身上，自然是先要将陆夫人吹捧一番的，她在这方面颇有经验，奉承话张口即来，却又说得情真意切，巧妙得体，既不显得自家逢迎，又叫听的人心里舒坦。方芳说着话，拿眼偷觑陆铮神色，见提起陆夫人，他总算正了正神色，不再是先前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不由地暗喜，继续说道，“上回夫人临走前非要送我礼物，我想着自己不过是陪夫人逛逛街找找乐子，哪里敢妄称什么功劳，几次三番推辞，可夫人说这是她一片心意，我想着长者赐，不可辞，当时也就愧受了，可心里总是记挂着夫人，总想着能回报一二，聊表心意……我记得夫人是正月里过生辰？我已备下薄礼，到时候少不得要烦请陆处长替我将寿礼捎去……”只要他应下，到时候自己便多了藉口光明正大地去找他，譬如说担心寿礼送得不合心意要征求他意见什么的。
方芳心里正打得好算盘，却听陆铮淡淡道，“家母不在意这些虚礼的，我会把你的心意转达到，至于礼物什么的，我看，就不必了吧。”
方芳眼珠一转，掩口娇俏一笑，“那怎么能成？夫人自是大度宽厚，可我作为晚辈，该尽的心该守的礼还是些许不能少的。哎，前面路口该左拐了，第一幢白楼就是。”
听见她说快到了，陆铮暗自松了口气，可算要送佛到西了。一路听她东拉西扯，听得他两只耳里能流出油来，腻味得不行。若是此刻坐在身旁的人是沈婕，一定不会像这样……想到沈婕，陆铮不禁扯动嘴角苦笑，若是她在这里，想必是惜字如金，轻易不肯跟自己多话的，反倒是自己才是聒噪的那一只。
方芳见话题岔开，陆铮不再说拒绝的话，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可又有些许失落，以往回家总抱怨路途遥远，今日却只恨路有尽头，眨眼功夫竟就到了。车身已经停稳，陆铮开门下车，夜风吹进来，吹散了车内属于他的含带青草香的味道，一时间，她怅然不已，只觉万般不舍。然而陆铮已经绕过车身走到自己这一边来，伸手为自己打开了车门，她万般无奈的踏出一只脚，只那电光火石般的一瞬，已然计上心头……
蔡方书站在一片浓重的树荫里，悄无声息地盯视着不远处在车边亲密相拥的一对男女，眼神阴骘而疯狂。在他身边有几株高大的枇杷树，即便是在寒冬，这些枇杷树仍旧是叶大荫浓，更不用说盛夏时节绿叶肥厚荫荫如盖，金灿灿的枇杷果子累累垂垂掩映其间的可爱情状。蔡方书把手按在近前的树身上，想起那女人就是在那个时节，引自己来到这片小林子，娇声软语地央求自己为她打下枇杷果儿来……手指不自觉用力，抠下一大块树皮。
方芳的不安分，蔡方书其实早有觉察，却因没抓住过实在的把柄，只能闷在心里，憋得他整日里心浮气躁，满肚子火没处发。今晚她临时变卦，电话里又言辞闪烁，他直觉有异。挂上电话后，略一思忖，当机立断推了饭局。他倒是可以叫个手下去盯着她，可他丢不起这个人，少不得自己出马。他知道方家门禁严，方家父母限死了女儿归家的时间，方芳轻易不敢晚归，于是便直接到了这里守株待兔。
起先他还存了一丝侥幸，不住自我安慰，是自己神经太过紧张了，然而随后陆铮车子的出现则彻底打破了这一幻想，好似一记巴掌重重地扇在他脸上。
蔡方书恨恨地闭了闭眼，重又掀开眼皮朝那二人望去。刻意瞪大的眼瞳里，渐渐泛起蛛网般血红的细丝，益发显得狰狞可怖。他生性本就尖刻狠绝，睚眦必报。且不论眼下方芳一事，其实早在陆铮“空降”行动处，轻易就夺走了自己筹谋已久志在必得的职位那一刻起，这梁子便已结下了，却苦于一时间找不到机会，又兼陆铮后台太硬，只能暂且忍气吞声，留待日后。不曾想今日被陆铮欺侮到头上来，一大顶闪闪发亮的绿帽子就这样盖下，蔡方书气得肝疼，几次下意识地把手按向后腰处，恨不得拔出枪来砰砰两下就把眼前这对狗男女送上西天，好在最后关头总算还是理智回笼，暗忖着，若是单为方芳这么个水性杨花的贱女人，到还真不至于搭上自己这条命。至于陆铮嘛，尽管眼下自己动不了他，不过……蔡方书眼中闪过一道厉芒，来而不往非礼也！眼前蓦地浮现出沈婕那张皎白标致的脸蛋来……
蔡方书无声地微笑，露出两排齐整整白森森的牙齿，配上一双血红的充满怨毒的眼睛，那笑容要多诡异就多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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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温香软玉入怀，陆臻瞬间头大如斗，脑子里拉响尖利的警报声，这什么情况！直觉性地就想往外推人，然而还不等他动作，方芳已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带了哭腔，又羞又窘道，“对不起对不起，刚才下车的时候我又不小心磕到脚踝了……”说着，作势要推开他，偏又用力过猛，眼看着身子后仰就要撞在车门上，陆铮只得一把托住她后腰，把人揽住，待她稳住身形，他便即刻抽身后退，此时方芳却哎呦一声叫唤起来，“头发，头发！”籍着车灯光亮，陆铮低头，果见她的一缕青丝纠缠在他胸前的纽扣上，只得黑了脸沉声道，“别急，我来解开。”方芳闻言，乖巧地埋头在他胸口，又因单脚立不稳，少不得要攀扶着他。陆铮只觉一双柔荑轻柔搭在自己腰间，所触之处，好似有千百只蚂蚁在爬，麻痒入心，这可绝不是因为与异性近距离接触荷尔蒙作怪带来的美妙感受，而是实实在在的折磨——他真的真的真的很讨厌被触碰。心里面已是泪流成河，呜，香水味熏得他头晕。好歹强撑着把发丝解开，陆铮脸色已经憋得铁青，硬邦邦撂下一句，“失礼了。我还有要事，先走了！”急匆匆地跳上车，嗖的一下车遁了。把那方芳唬得一愣一愣的，来不及挽留一句，扬起的车尘已叫她不得不侧身掩面。待一切恢复平静，方芳缓缓抬起右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相片。她垂眸飞快瞟了一眼，狭长的凤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且惊且妒。半晌，终是勾起嘴角，缓缓漾起一抹微笑，不管怎样，今夜她所获颇丰。当下心满意足地回身，往自家楼道里走去。只因一只鞋跟折断，深一脚浅一脚的，无法维持优雅。索性没人看见，她倒是毫不在意，慢慢地稳稳地一步步走着，哪里还看得出脚踝伤痛的模样。
汽车在沈婕家楼下停稳，见叶钊并未关引擎，沈婕有些不舍，提议道，“我看你今晚晚饭吃得不多，要不要一起上去，我给你做点夜宵吃？”
叶钊莞尔道，“我不饿。你快点上去吧。” 他另外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话在嘴边转了几转，终于没有出口，只抬手在她眼睛上轻抚了一下，叮嘱道，“别熬太晚，早点休息。”沈婕这几晚都在熬夜破译密电，眼睛下的青色愈重，快连粉都盖不住了。
陆铮赶到越秀路，吴妈跟许琳婆媳二人一直心惶惶地等着消息，才听见楼梯有动静，就立即开启了门缝来看，见来人果然是陆铮，忙不迭地把人迎进门，两双满含期待的眼睛齐刷刷盯住陆铮，看得他后背心直冒汗。脸上却维持着安抚性质的微笑，斟酌着道，“人已经找到了，受了些伤，没有大碍，已经安置在医院里了，现在就可以去看他，我送你们去。你们看看要带些什么，收拾好了一并带去。”
许琳心疼丈夫，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即飞到他身边照看，听完陆铮这话，也不要吴妈吩咐，转身就进卧室收拾包袱去了。倒是吴妈，在大户人家做事，惯会看人眼色知情识趣的，这么多年下来也算是攒下些见识，只觉陆铮一番交代，三言两语了事，含混不清，似乎在隐瞒着些什么。她是晓事的，大勇此番被抓进去，那是有名目的，即便是受了伤送去医院看伤，也是在押候审的犯人，哪有那么轻易就能让家属去医院看顾的？说不得，一定是这位陆先生在其中转圜，出了力。想到这里，不由得拿眼偷偷瞟向陆铮，暗忖着：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陆铮感觉到吴妈投来的带着好奇和猜度的目光，踌躇片刻，终是苦笑着道，“吴妈，适才我没把话说全，其实这件事是这样的……”
许琳虽在里屋收拾东西，外面的动静却是一点儿没放过。待听得陆铮说人其实是他下令去抓的，把大勇打伤的是他的手下，当即热血上涌，气得手都颤了：这都什么人啊，胡乱抓人打人，现在又过来递消息扮好人，对了，其实他早前应该心里就有数了，偏偏还在那儿故弄玄虚，唬得自己和婆婆直把他当救世主待，真正虚伪！不要脸！她气呼呼地一把挑开帘子出来，一张脸憋得通红，只因着此刻大勇还在他手心里捏着，不好登时发作出来，眼神到底是跟先前迥异了，又冰又利。
陆铮见状，苦笑加深。
吴妈暗叹一口气，虽则心中也是不喜，但还是要出来打个圆场，“都收拾好了？那咱们赶紧出门吧。”
“妈，既然已经知道地方，咱们有腿有脚的自己走去就行了！能得陆长官襄助已是欠下天大的人情，咱们不能总麻烦人家。”许琳挽着包袱，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地板，一字一句硬邦邦地吐出来。
虽说陆铮对这种境况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但不免也有些懊丧气恼，但想着自己能补救的都已补救了，算是尽力了，当下也不再多话，告辞而去。
半个小时后，吴妈同许琳赶到陆铮所说的医院，因着上面有人交代过，没有人为难她们，顺利地见到了人。饶是她们事先已有心理准备，乍见病床上满头满脸缠着绷带，胸口还上着夹板，被包成只粽子样的路大勇，还是忍不住揪心裂肺地哭了一回。待情绪稳定下来，一家人一合计，决定还是让许琳留下来照顾大勇，吴妈回家休息，明天还得照常去主家做事。如今大勇出了事，工厂必定是待不得了，全家生计暂时只能着落吴妈身上。吴妈再是担心不舍，也只得回家去了。
一整夜，路大勇都疼得睡不着觉，每呼吸一次，胸口骨折处都好似有烧红的铁钎子来回来地磨。又怕妻子担心，只对许琳说自己情况尚好，哄得她睡下，许琳奔波了一天，早已疲惫不堪，很快就陷入梦乡，甚至轻声打起了鼾。于是路大勇只是咬紧牙关死忍，只差把床单抠出窟窿来。为了转移开注意力，他试着去想些别的事情。他想起峨眉山上缭绕盘桓的云雾，想起幼时从大小姐手里接过的那捧糖果，那味道，他至今还记得，真的很甜，很甜。冷汗从他额角缓缓滴了下来，糊住了眼睛，他却连抬一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汗水蜇得眼睛一阵刺痛，他不禁紧紧阖上眼帘，蓦然间，眼前浮现出一双黑寂深澈的眼睛。
路大勇不知道母亲和妻子口中的那位陆长官究竟是何许人，他对他的善心与好意心存感激，但是他很清楚地知道，真正救了自己一命的，是那个人。
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会永远记得他的那双眼睛。他记得，在他漆黑如墨的眼瞳里，有一些深刻的沉重的叫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冷静，睿智，又饱含悲悯。自死亡的荒境中盘桓一圈回来，他听见那人的低语，“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