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战峨眉》唯唯默默

74、救人 两人手牵着

　　许琳唇色惨白，嘶声唤了一声“妈”便哽咽住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许琳就在相隔不过百米的仓库里盘货，突然有个人慌慌张张地跑来，“大勇媳妇，你快去看看吧，你家大勇被人打了！”
　　许琳身子晃了一晃，耳边嗡成一片。她忽然想起早上大勇嘴里嘟囔的要为老张讨公道的话，心底凉了一片。再等她跑过去，哪还有人？唯有地上洒落的淋漓的血迹暗示着曾经在此发生过暴力事件。许琳赤红了双眼，揪住一旁围观的工友的衣襟，“人呢？到哪去了？”却没有人说得清。来的那伙人开的是军车，穿的是便衣，训练有素，整个事件从始至终不过十来分钟，还没扑腾起浪花便被悍然而强硬地扑压下来。一同被抓的除了老张的弟弟外还有其他几个工友，本是出于义愤想为老张的事出头，结果却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叙述事件的人心有余悸，“那个头头下手真狠，大勇他……”许琳心中锥痛，痛哭失声。终于有与大勇相熟的工友不忍，走到她身边，轻声，“嫂子，且收收泪，得先把大勇的下落打听出来，虽然不知道是哪儿的官差，好歹先去警察局问问吧？”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许琳就同其他几位被抓工友的亲属一起四处奔走，到处打听他们的下落。好不容易才有了眉目，说人是被抓进保密局了。保密局是个什么地方，是干什么的，许琳以前从没听说过也从不关心，然而此时此刻，这个陌生的地方却干系着丈夫路大勇的生死，素来胆怯柔弱的许琳被激出了巨大的勇气，她一路找过去，却被拦在保密局的大门外，她说尽了好话，回应她的却只有荷枪实弹的卫兵冷峻的眼神与冰冷的枪口。许琳掏了掏口袋，翻出几张钞票，是只够她在厂里的食堂买一顿午饭的钱——她当然没顾得上吃饭。寒风刀子般割在脸上，从胃里到心口都是冰冷一片，她下意识地攥紧那几张钞票，回家筹钱吧，便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大勇救出来。无论如何，“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千百年来颠扑不破的真理。

　　“琳琳，到底出什么事了！”吴妈上前一把抓住许琳的手臂，焦急地问，心中隐约已有不好的预感，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脉强过一脉地往头上涌去，太阳穴突突跳得生疼，双脚好似踩在随波起伏的舢板上，站立不稳。许琳咬牙止住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声调，“妈，您千万别着急，听我慢慢说，大勇出了点事，被……抓起来了……妈你怎么了？妈！妈！”许琳眼见婆婆身子晃动，惊叫起来。陆铮已上前一步扶住了吴妈，搀到桌前坐下。许琳吓得白嘴白脸，压根顾不上奇怪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陌生人，只忙着给吴妈抚胸顺气。
　　老妇人到底是经过事的，喘了几息，渐渐冷静下来，推开媳妇的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说清楚。”
　　许琳见婆婆虽脸色惨淡，神情却还镇定，心中不由得定了几分，便将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这个当口，陆铮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陪在一旁听了一耳朵，听见“保密局”三个字的时候呆了呆，眉心跳了又跳，呃，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是谁谁谁的亲戚开的厂子，有工人闹事，要我们的人去看看……一向不耐烦理这种狗屁倒灶的事，交给小蔡去办了……唔，糟糕！
　　这边，吴妈听完始末，已经开始交代媳妇：“我床头柜里有只金镯子，还有，家里积蓄在我床下……”
　　陆铮一听不对，赶忙咳了两声打断，诚恳地，“吴妈，您先别急，这事儿或许我能帮上点儿忙。”
　　闻言，婆媳二人的眼睛俱是一亮，吴妈的眼神充满了企求与期盼，只是许琳还有些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陆铮也不在意，问清楚了路大勇的姓名，只叫吴妈婆媳安心在家等消息，不必太忧心。吴妈双手合十连连祝祷，满口感谢之词不在话下。
　　待陆铮离开，许琳还有些迷迷登登搞不清楚状况，这陌生人只轻轻一句便揽下了自家的难题，她看向吴妈，“妈？”
　　老妇人点点头，疲态毕露，“陆先生说有办法，想必就是有办法的。”
　　方才她确实被媳妇带回来的消息吓坏了，但被陆铮扶了一把，忽的想起这位陆先生好似也是在政府机关里做事的，不管怎样，总比她们这样的平头小百姓有门路……为了儿子的安危她也顾不得太多了，故意当着陆铮的面说事，本想着自己开口向他求助，没想到陆铮竟主动提出帮忙，吴妈对陆铮的好感指数瞬间爆棚。婆媳二人少不得互相安慰一番，在惴惴不安中期盼陆铮能带回好消息。
　　再说陆铮，出了门即擦把汗，希望小蔡只是按常规流程操作，能让他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出来。

　　沈婕走出办公大楼，她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紧了紧身上半旧的黑白格子羊毛大衣，缓步朝大门走去。没走出多远，身后一阵引擎低吼，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她身边。沈婕站定，车窗缓缓降下，出现一张微笑的面孔，“去哪儿？我送你。”她漆黑的眼瞳亮了一亮，抿唇浅笑，“刚才路过你办公室，还以为你已经走了。”熟门熟路地开启车门坐进去，“去看君君。”刚说完，鼻子皱了皱，侧目，“雪茄？”叶钊笑，“工作需要。”话音未落，沈婕忽然探手撩高他外套袖口，瞪圆一双杏眼，声音里透着紧张，“你受伤了？”叶钊愕然，低头，见里面雪白的衬衫袖口不知何时染了一大块暗色污渍，或许别人不会在意，沈婕却认得这是染上了血渍。他赶忙澄清，“不是我的血。中午我在汤钱那儿，正好撞见行动处那边送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个胸骨骨折，疼得休克，我就顺手救了一把。”他看一眼沈婕挑高的眉头，知道她担忧的是什么，低声，“问过了，不是……共-党。说是大恒通那边有工人聚众闹事，行动处要卖人情，顺手抓了些回来。”沈婕知道但凡大商家背后都是有后台的，一脸厌恶，“陆铮下手也太黑了。”叶钊神色淡淡的，“倘若他就是这种心狠手辣的人，这会使你失望么？”“嗯？”沈婕愣了愣，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叶钊唇角翘了翘，“不是他。是蔡方书。”说着便发动车子。气氛忽然间变得沉闷古怪，沈婕微微不安，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汽车很快驶出保密局大门，方向盘一打，朝右拐上大路。少顷，自相反方向疾驰而来又一辆黑色轿车，堪堪在大门前停住，车窗缓缓降下，哨兵上前，看清驾驶座上的人，连忙立正行礼，“陆处长！”

　　陆铮停好车，抬步就往场院另一头的司法处走，疾行了几步，忽又顿住，想了想，返身往办公楼走去。
　　这一幕恰巧被站在窗边的方芳看见了，琥珀色的瞳仁在眼眶中滴溜溜转了一转，心回电转，她走向另一侧的办公桌，行动间，艳丽的旗袍裙摆在黑色裘皮大衣下若隐若现，将手中的银色手包放在一边，拿起话筒，拨号，片刻后，娇声道，“喂？方书啊，真对不起，我过不去了。处里突然有紧急事务要处理，你知道的，今天本就该我当值，我走不脱，你别等我了。不，你不用来接我，我这边忙完了就自己回家。嗯，你好好玩儿。”挂上电话，方芳侧耳倾听，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浅笑浮上唇角。

　　话说陆铮本想亲自把人带出来，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做是大大不妥，且不说人本就是行动处抓回来的，现在又要把人放出来，那是只放一个呢，还是全放了好？难免叫人猜疑闲话。于是就先回办公室，一个电话挂到狱管处问情况。一听说人送来时已有两三人受伤，心中已是大大不安，追问之下得知，受伤最重的那个偏偏就是路大勇，胸骨折了两根，险些就插进肺叶里，一路颠簸着押进来，疼得休克过去……陆铮后背心已出了细汗，握紧话筒的手指都泛白了，“送医院了吗？现在人怎么样了？”

　　叶钊把车停下，“不往里头开了，不好调头，咱们步行过去吧。”沈婕点点头，开门下车。两人本是并肩前行，然而叶钊步子迈得大，兼又在考虑事情，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前面，沈婕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也不急着赶上，赌气似的越走越慢，最后干脆站住不动了。终于，叶钊从沉思中醒过神来，发觉身边的人不见了，慌忙四顾，只见七八步开外一晕昏黄的路灯下，伊人遗世独立，一双明眸好似染上了雾气，神色淡淡，唯有那张不自觉撅起的小嘴泄露了真正的情绪。
　　叶钊想笑，又立时收紧面皮，肃着脸大步往回走。沈婕心里本有几分不虞，就等着他过来道歉安抚，此时却见他连笑脸都欠奉一个，更是气恼。转眼叶钊已经走到面前，故意沉声教训，“怎么不跟上？这么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若是跑丢了，我岂不是吃了大亏？”沈婕呆住，眼睛眨了又眨，唔，被调戏了？叶钊这才笑出来，眼睛弯成一弯新月，“来。”将宽厚手掌伸向沈婕。“啪”的一声，掌心挨了重重一记，然后，一只绵软香滑的小手贴了上来，叶钊即刻握住，紧紧捏在手心。两人手牵着手继续前行，目不斜视，却不约而同翘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