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战峨眉》唯唯默默

73、相片 陆铮眸光忽

　　蔡方书这两天火气有点大，嘴角燎起了个水灵灵的大泡，舌尖上还有一处溃疡，喝口水都疼，更别说吃什么了，连话不想多说一句。再加上心里有事隐而不发，整个人似笼着一团黑雾，清清楚楚透出一股生人勿进的危险气息，一帮手下们走过路过都不自觉地屏息凝神尽量淡化存在感，生怕被顶头上司迁怒。
　　什么？儒雅？是，平日里蔡方书一向引以为傲的正是他“儒将”的名头，但问题是，再怎么羽扇纶巾、儒雅风流，那也是做给自己人看的，但凡称“将”，又怎免得了沙场杀伐，尤其是在行动队这种要时刻冲在“前线”的部门。尽管蔡队长生就一张晒不黑的白嫩面皮，却没有人会质疑他的能力，亦没有人敢。

　　此刻，蔡方书正大步流星地从一家工厂的厂房里出来，一个矮胖身材的谢顶老头紧随其后，连连作揖，口中不住道谢，“险些就被这帮恶徒闹出乱子，多亏蔡队长及时出手……真是……”蔡方书一脸的不耐与戾气，边走边褪下手上沾了斑斑血迹的白手套，又发现鞋尖上也溅上了血，眉头霎时锁紧，突然间一个转身，后面那个胖子始料不及险些撞上，赶紧让到一边，差点闪到老腰。蔡方书沉默地望着从厂房里押出来的七八个所谓闹事的“恶徒”，唔，刚才下手好像狠了点儿，那两个为首的没法走路，最后是被架上车的。半晌，他把手套朝一旁站着的手下怀里一扔，“我回去换身衣服。你们先把人带回去吧。”“是！”那手下领命去了。
　　胖子见事情交接完毕，又堆起满脸笑意，“我们老板在登瀛楼摆了酒，说要当面好好感谢蔡队长，不知您今晚能否赏光……”蔡方书冷笑，“你们老板也不嫌麻烦。既是工伤，给点钱早点把事了结不就完了么，本来芝麻绿豆大点的事，非得弄成现在这样！”胖子擦汗，“这，这……是下面人油滑瞒报，私吞了赔偿金，老板起先并不知情。”蔡方书冷哼一声，抬脚便走了。胖子忍不住，“那登瀛楼……？”人已经走远了。明明是寒冬腊月，胖子却急出了一脑袋汗，跺脚暗恨：他妈的，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给个准话啊！这叫我怎么给大老板复命啊？真是要了卿命了！

　　中午时分，审讯科科长汤钱刚从食堂走出来就跟人撞个满怀，把那人手捧的一只坛子差点撞飞，亏得他眼明手快一把给捞住了，只觉坛中液体晃荡不止，忽然间鼻翼翕动，一嗅再嗅，“陈年杜康？”语气笃定，透着丝兴奋。待定睛看清来人，汤钱咧了咧嘴角，“唷，是林组长。”
　　“汤科长，你这鼻子也太神了吧？隔着坛子都能被你闻出来？”叶钊笑得眉眼弯弯，一脸叹服。
　　汤钱有些得意，笑道，“就这点小小嗜好，不登大雅，不登大雅。” 说着，把酒坛子递还过去。
　　叶钊哈哈一笑，把酒坛推到汤钱怀里，“这酒确是三十年的杜康陈酿，”凑近一步，低声笑，“别人刚送的。可惜我最近胃病犯了，喝不得。刚才还想着把酒暂且寄存在食堂……人都说宝剑赠英雄，这好酒啊，也得碰到懂酒爱酒的人才不算糟蹋。今天这酒是自己碰上了汤科长，也算是有缘——就送你了！”
　　汤钱一向爱酒如命，眼下有美酒相赠，自是惊喜非常，假意推辞了几句，但见叶钊一脸诚意笃笃不似作伪，因平日里接触得少，没想到林儒真竟是这么个爽快大方的，心中已生出了几分好感。当下不再推辞，抱住酒坛，一贯冷肃的面孔上刀刻般的线条开始软化，“我那儿新得了一盒雪茄，林老弟有没有兴趣去品鉴一下？”
　　叶钊微笑，“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吴妈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眼皮不停地跳。做饭的时候差点把盐当成糖倒进菜里，洗碗时还失手摔破了一只盘子，好在主家仁厚，没同她计较，也看出她精神不济，索性放她早些回家休息。当吴妈爬上自家所在的小阁楼，低头掏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一道人影从一旁的阴影里缓步踱出来，吴妈微惊，轻声，“大勇？”一眼看过去便知叫错了人。个头虽差不多，却不是路大勇那种膀宽腰圆的粗犷型，一袭裁剪贴身的黑呢长大衣益发显得长身玉立，唔，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可是这一双含笑的眼睛温和有礼，好像在哪儿见过？吴妈还在想着，来人已微笑着开口，“吴妈，我是沈婕的朋友，前两天咱们还在公园见过的，您还记得吗？”
　　吴妈眨眨眼，啊，是了，大小姐身边那个英俊帅气的青年，当时小姐好像介绍了一句，可是吴妈完全记不起来这位先生的名姓（因为沈婕压根就没提名字，只以“一个朋友”一带而过），微微尴尬，“啊，啊，是您，您好。”
　　“陆铮。我叫陆铮。”来人欠了欠身，轻声，“小婕最近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她托我先来看看您。”

　　眼看着花花绿绿的礼品盒几乎堆满了整张桌子，吴妈有些不安，“陆先生，这怎么好意思，您太客气了，我不能……”
　　陆铮笑，“吴妈，您别有心理负担，这些都是小婕拜托我置办的，代表她的心意，我只是帮她把东西给您送来。沈婕早就跟我说过，说吴妈您是看着她长大的，关系亲厚不同于旁人。她送您的，您只管收。”
　　吴妈笑了。有几个富家子弟肯纡尊降贵特意来看一个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的老妈子，还能把话说得这么好听？试探地开口，“陆先生跟我们家小姐，关系很好吧？”
　　陆铮一愣，眉毛扬起，又缓缓平复，唇角绽放一朵笑花，眼神忽的飘远，像是被勾起了什么美妙的回忆，半晌，略带羞涩的，“我当她是我最重要的人。”唔，至于她拿我当什么人……这还真不好说。
　　这话听在吴妈耳中，却是另外一个意思了。当下又暗暗把陆铮来回来打量了好几遍，越看越满意，越看越为沈婕欢喜。过得一刻，忽然一拍脑袋，“哎呀，看我这记性，客人进屋半天了，一口水还都没喝上。陆先生，你稍坐一会，我给您倒茶。”
　　“有劳了。”陆铮起身，微笑地看着吴妈的身影消失在厨房的布帘后，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忽的精光迸射。自那日公园偶遇之后已过了几天，他来之前已备好两套说辞，而目前的情形，很显然，沈婕还不曾来探望过吴妈。是什么牵绊住了她？抑或是，她根本就没打算再同吴妈见面？陆铮的眸色深了又深，从心底升腾起一股不安：或者，我应该马上离开吧？每个人都有过去，沈婕亦不例外，也许对她来说，那不是一段可以淡然一笑坦然回顾的往事，她不想见旧人，不愿意面对，我又何苦要揭开她的伤疤？可同时，脑子里又有另外一个声音，轻声，却清晰：我渴望了解她，了解她的过去，了解她的一切。我要知道。
　　吴妈端着茶盏出来，却见那青年兀自站在原地垂眸浅笑，可不知为何，吴妈却觉得他唇角那抹笑中微带苦涩。

　　“您是说，在那次清剿日匪的行动中，张金石也受了伤？他也参与行动了？”
　　吴妈摇摇头，“其实关于那件事，我知道得并不清楚。老爷去世，姑爷又受了伤，小姐伤心成那样子，我也没好多问。”
　　“唔，沈伯父英勇抗敌，以身殉职……想必当年沈婕受了很大打击吧？”
　　吴妈低头抹泪，“可不是嘛，整个人都垮了，不吃不喝也不睡，就跪在老爷灵前，那眼泪一刻不住，成串成串地往下掉。好在那会儿姑爷一直陪在小姐身边……姑爷看着不像个冷情心硬的，也不知道后来出了什么事，两个人竟然分手了，唉！”
　　陆铮沉默。他俩要是不分手，我怎么有机会。转念，又在心底冷哼一记，即便是……我也会想办法……反正，现在他已经……
　　吴妈蓦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当着“现任”说“前任”的好话，呃，这个，好像不太厚道，局促地，“我的意思不是……”
　　“吴妈，”陆铮抬眼，温和地，“您这儿有沈婕结婚时的照片吗？”面对吴妈一脸愕然与疑惑，他苦笑，“我只是想知道，曾经走进她心底的那个人是怎样的……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我能早一些遇到她……”他闭上嘴巴。
　　吴妈微微动容，呵，小子，你动了真情。“结婚时的照片，都在小姐手里，我这里没有。”想了想，“啊，不过我这里有一张同小姐的合影，您要不要看看？”
　　陆铮笑，“当然。”
　　吴妈起身进了卧室，很快出来，手里多了只相框。陆铮接过来，凝视，连呼吸都轻柔了几分。
　　照片上的沈婕穿着一身描金画凤的大红旗袍，依偎在明显比现在年轻一些的吴妈身边，略显青涩的眉眼中是满满的喜悦与幸福，笑得粲然甜美。陆铮微微黯然，这样的笑容，是他不曾见过的，他认识的沈婕，即便是大笑着，眼中亦有掩不去的忧虑与薄愁。陆铮微微挪开视线。照片是廊前的一株花树下取景的，背后的玻璃窗户上贴着大大的红双喜字。陆铮眸光忽的一闪，注意力倏地凝成一束，灼灼地聚焦在相片一角，那里，有一个映在玻璃上的人影。
　　“这个人是？”陆铮手指着那个影像问道。
　　吴妈眯起眼睛看了又看，“唔，不是老爷，那就是张姑爷了。对，就是姑爷！小姐新婚，老爷请了县里最好的照相馆里的师傅来家里照相，小姐也拉着我合拍了一张，当时姑爷就站在一旁看着。”
　　陆铮静默了一刻，想把相片放下，却另有一股奇异的力量牢牢控制着他的双手，将相框更紧地抓握。半晌，他听见自己轻声请求，“吴妈，您能否将这张相片赠与我？或者，您这里还存有底片？”
　　吴妈为难的，“过了这么些年，底片早就不知丢哪儿去了，我也只剩下这一张相片了。”顿了顿，“陆先生若是想要小姐的照片，应该不难的。”
　　陆铮微微笑，“以前曾听小婕说好些过去的相片都遗失了，很遗憾的口气。我在想，哪怕能为她寻回一张也是好的……”
　　吴妈轻轻“啊”了一声。
　　陆铮道，“如果可以，请您准许我把相片借走，我想翻拍一份，过两天我就还回来，保证完璧归赵。”
　　话说到这份上，吴妈自然没有再拒绝的道理，当下取出了相片，找了一枚信封装起，交给陆铮。
　　陆铮收好相片，即起身告辞。吴妈送他到门口，正要开门，门板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一张被泪水浸泡得惨白的面孔出现在门口。
　　“琳琳？！”吴妈惊叫起来，“出什么事了？大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