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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起疑 心里突然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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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婕抬头,就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朝这边来,勉强翘起了唇角,迎了上去。
君君手里举着一蓬硕大的棉花糖,几乎把整张脸都挡住了,炫耀似的一路高举着蹒跚而来,面上是兴奋的潮红,嘴巴快要咧到耳根。叶钊张着手臂亦步亦趋地在后面护着,眼中盛满笑意,抬眸望向沈婕,目光交接处,惊觉她眼中尚未褪尽的紧张与焦虑,眸光闪了几闪,视线又不动声色地滑向落后半步的陆铮,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却没看出什么不妥。弹指间,心中已然翻转了几念。
“妈妈,白花糖!”君君已经两步扑进沈婕怀里开始献宝,笑得见牙不见眼。
叶钊倒是教了他说“棉花糖”,可他总说不好“棉”的发音,干脆自创了“白花糖”,反正确实是白色的嘛!
沈婕拿帕子给孩子擦着额上的汗,微笑道,“妈妈看见了,又大又白,你快吃吧。”君君早就等着这句话了,当即啊呜一口啃了下去,恨不得把整张脸给埋进去,饶是沈婕心事重重,也不禁露出几分笑意。
叶钊抬眼望了望天边渐渐厚积的云层,“变天了,咱们回去吧。”
一行四人回到柳宅,沈婕张罗着给君君洗脸洗手,陆铮起身告辞,他拿眼瞟叶钊,似笑非笑道,“林组长怕是还舍不得走吧?”叶钊眨了眨眼,还不及回答,沈婕已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含笑嗔道,“怎么忽然急着要走?”一双眼睛却是牢牢盯住叶钊的。陆铮冷眼看着,脸上缓缓浮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然后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嘭!”听见大门处传来的声响,沈婕苦笑,还是得罪到了最不想招惹的人。然而事情紧急,必须把他支走不可。
天光渐暗,客厅内尚未开灯,沈婕把君君交给保姆带下去喝水吃点心,转过身,只见叶钊默立于窗前,他的一半面孔隐没在暗中,另一半露在夕阳的柔光里,一双湛湛星眸黑幽幽地看过来,坚毅冷静一若既往,却又多了一丝关切与柔软。沈婕僵直的背脊渐渐放松下来,她缓步走近,同他并肩而立,眼睛看向院子里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轻声道,“我遇见吴妈了。”
陆铮一到家便直奔书房,拿起电话迅速拨出一串号码,很快电话便接通了。没有通报名姓,亦无一句多余的寒暄,陆铮只沉声吩咐道,“给我查下这个地址,越秀路63弄……”话到这里忽又刹住。电话那端依旧默默,耐性十足。半响,陆铮颓然道,“算了,你不用管,我自己查。”
放下电话,忽然间感到一股自骨子里透出的疲累,他矮身坐下,一贯挺直的肩背缓缓垮塌下来。他捏揉着眼角,公园中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自那个叫什么“吴妈”的女人出现后,沈婕的表现就有些古怪。他能看得出来,在初见吴妈时她表现出的惊喜绝不是作伪,这也与她后来亲口承认与吴妈有着多年主仆情分这一情况相符。然而令他感到疑惑的是,为什么在吴妈提及张金石后,她的态度就陡然转变?当然,她竭力掩饰了,可又怎么瞒得过他的眼?起先他还不甚在意,只道是被人提及伤心往事被戳到痛处,她觉得难堪窘迫难以启齿也是有的,可是后来她明显是在催促吴妈离开,像是有什么紧急危险的事物在后面逼迫着她。面上虽仍笑着,那笑意却浮在浅层,落不到实处。双目四处顾盼,眼神闪烁,像只受惊了的猫。她究竟在怕什么呢?
多年的职业习惯培养起动物般的敏锐直觉,像是一种条件反射,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绝大部分时候,陆铮绝对信任自己的直觉。但,沈婕是唯一的例外。倘若不是沈婕,倘若同等境况下换成另一个人,他早就……
书房内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了下来。陆铮在一团黑暗中不知坐了多久,突地打了个冷战。他“啪”的一声扭亮了台灯,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再一次拿起话筒,拨出号码,静待片刻,电话那端传来一把浑厚威严的声音:“喂?”陆铮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重新把背脊挺得笔直。
“父亲,是我。请您帮我调查一个人……”
路大勇低着头一路走得很快。刚刚看望过的受伤工友的青灰色面孔又浮现在眼前,曾经龙精虎猛的一条汉子,在病痛折磨下佝偻成一团,蜷缩在肮脏的床铺上,连呻吟都有气无力。明明是因工受伤,可拖了近一个月,厂里迟迟没有动静,什么说法都没有。而工会里那几个家伙,怕是暗地里早被收买了,全然不顾受伤工友的死活,只知道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和稀泥。最近一次策划周详的罢工行动被厂方提前知晓,又是打压又是利诱,最终将罢工行动瓦解于无形,只怕也是跟那几个混蛋脱不了干系……
路大勇心口燃着一团熊熊怒火,不自觉地捏握起拳头,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在他身后,一个青黛色的小巧身影加快了步伐赶上前去,扯了扯他的胳膊,“大勇?”声音中满是关切。路大勇缓下脚步,侧头望了望身边一脸忧心的妻子许琳,忐忑道,“老张可怜,伤成那样,厂里到现在还什么说法也没有,刚才我没跟你商量就把这个月的工钱都给了他,我,你……”许琳苦笑,“你是当家的,我自然都听你的。见人有难,能帮一把是一把,这道理,我还是懂的。”路大勇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眼神交汇处,俱是默契与理解。
当下再无言语,相携着拐进一条狭小的弄堂。破败的壁墙上几个白漆大字已经斑驳——越秀路63里弄。
路大勇夫妻俩爬上鸽子笼般逼仄的小阁楼,却意外地发现门虚掩着,两人对视了一眼,推门进去,路大勇一眼便望到坐在桌边发呆的母亲,“妈?您在家啊?”
思绪忽被打断,那老妇人愕然间抬起头来,手中一张泛黄的相片滑落在地,她欲俯身去捡,许琳赶忙上前捡起相片递过去,“妈,给您。”余光已经瞄见相片上的同自己婆婆紧紧依偎在一处的美丽少女,不由得好奇,轻轻“咦”了一声。
“你们猜猜我今天碰见谁了?”老妇人眉开眼笑出了谜题。路大勇心情不佳,但见母亲高兴,少不得也得打起精神凑趣,笑道,“是不是二婶子?上月小华子来信说二婶子想来上海看看……”却见母亲只是含笑摇头。许琳见婆婆始终把相片捏在手里,爱惜地摩挲,心头忽然豁亮,啊,是了,相片里那位应该就是婆婆总挂在嘴边念叨的沈家大小姐了,那么……当下试探着开了口,“难道是沈家那位小姐?”
老妇人眼睛一亮,拊掌大笑,“鬼灵精,居然真叫你猜着了!” 眼前这位老妇,不是别人,正是下午在公园偶遇沈婕的吴妈,她又朝儿子笑道,“大勇,下午我跟着主家外出的时候,碰见大小姐了!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去沈家玩,大小姐还总把老爷买的稀罕糖果分给你吃呢!”
路大勇有点脸热,“妈,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您还拿出来说……”想了想,又道,“现在您可不是她沈家的佣人了,别总大小姐、大小姐的,听着别扭!人和人都是平等的,他们不过是有点钱……”
吴妈“啪”地一巴掌拍在案上,面沉如水,厉声斥道,“有什么好别扭的?沈家对咱们有恩!当初要不是沈老爷一句话,你这会儿还在乡下放牛呢,哪有机会给你进学堂读书认字!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就敢忘本了?”
路大勇犹自想辩驳,却被许琳扯了扯衣角,只得涨红了面孔低头不语。许琳笑着上前,“妈,大路不是那个意思……唷,这位沈家小姐长得可真好看,跟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似的。明天我给您买个相框回来,把照片摆在显眼的地方……”三言两语便哄得婆婆霁了面色。
路大勇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要母亲接受他的那套新思想是得花一番功夫了。
“小宝贝,快安睡,星空已经低垂……”
沈婕轻声哼唱着,一下一下轻轻拍在君君圆鼓鼓的肚皮上。孩子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毛茸茸的大脑壳抵在沈婕的前额上。小手揉捏住沈婕的一只耳垂不放,但是渐渐渐渐失了力道……
叶钊在半掩的门外站了良久,直到再听不见孩子的呢喃,听不见沈婕温柔的哼唱,直到门内那一大一小呼吸逐渐平缓双双进入梦乡,心里突然有一角塌陷下去,又酸又软。这种情绪陌生而涌烈,令他感到莫名的危险。他叹了口气,返身,悄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