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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李冉突然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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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冉突然病了。
不仅仅是方闵觉得突然,所有人都觉得突然。因为,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像是挨了一枪,带着十分悲壮的色彩。而前一秒他还在台上疯狂地嘶吼。他的手还紧紧攥着话筒。左手笔直的伸向远方,像是在控诉谁的罪行。
方闵一阵心虚。第一个冲上台。因为那手指着的方向,正是他所在的方向。尽管大家都认为那是李冉唱歌时惯常出现的动作——事实上的确如此,但方闵还是脊背冒冷汗。
手忙脚乱地把李冉送到医院。刚一进急救室,李冉就倏地睁开了眼。把正趴在他身上,准备翻眼皮检查的医生吓了一跳。为了报复他这一吓,医生不理会李冉要离开的请求,愣是找了两个护士把他摁在床上做了一个极其全面的检查。
李冉从急救室活蹦乱跳跑出来的时候,把大家伙儿吓了三跳。先是急救室里的护士高亢地尖叫让大家吓了一跳。然后李冉的突然出现让大家吓了一跳。然后跟着李冉出来的医生鼻血直冒把大家又吓了一跳。
听着护士夹杂着咒骂的解释,和医生时不时冒出来的补充,大家大致明白了情况。
真正引起大家重视的是,李冉给了医生一拳。
好了,现在人医生扯着他死都不肯放。大家现在真是希望刚刚李冉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彻底晕死过去。
不管怎么说,事情发生了。大家只好一叠声地给医生道歉,递烟,上可乐,甚至当面行贿。可那个医生就是不肯放手。头还昂得高高地——他还流着鼻血呢。
大家说,李冉,你真不是东西。人医生为你好。你就这么对他。赶快道歉!
李冉就是个倔脾气。拧着脖子不肯道歉。却一直没摔开医生的拉扯。这决不是说他有认输的意思。因为方闵压着他的胳膊呢。压得死死地。眼睛一个劲地转。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道歉啊。快道歉啊。你那个破面子值几个钱啊。
本来边上的两个女护士见大家诚恳的道歉,想卖个面子,劝医生撒手的。可人医生不仅不肯放手,另一只手也拉上来了。
女护士傻了眼。没想到一直敬重的医生竟是个这么记仇的人。于是大伙就这么僵着。有人急得要掏手机叫街道办的红袖大妈了。
不知谁个没良心的说了一句:你们自个看着办吧。实在不行就呼110好了。
于是一呼啦全闪了。剩下了五个人在那里大眼瞪小眼。不过医生的眼睛一直朝上瞪——方闵真是不满了,你那流着鼻血,这几位姐姐就不给你治治,连带着我们在这里受罪。
哪五个?
医生和李冉是肯定在的。可怜的方闵也陪着。因为他预感到自己一松手,医生门牙就得脱落了。只好焦急地按着李冉的两只胳膊,摁得死死地。还要承受着李冉如电的杀人目光。
还有两个就是医生的跟班护士了。
方闵涎着脸冲医生笑,您老大人大量,高抬贵手,放他一马行不?
医生摇头。护士助长气氛说,得道歉!
方闵立刻向护士猛抛媚眼,护士姐姐,您看,他这人就是这么个狗脾气。骂都骂不醒。我给您道歉行不?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您就原谅他不懂事吧。
护士斜着眼瞅李冉。方闵可不敢看李冉。这会他看一眼,就得被他那刀子眼光刮一层皮。
还没成年吗?不像啊。看上去梢老点的护士说。另一个年纪梢轻的冷哼一声,说。
咳,现在的年轻人呐,你压根看不出年龄性别职业。你看满街上,头发最长最亮的是男人,头发最短最酷的是女人,化了浓妆穿吊带的是学生,素面朝天穿制服的是妓女……唉,这世道啊,都让这些个兔崽子给弄得晨昏颠倒了。……
小护士的这一席话,震得方圆五十米以内没了声响。连医生的鼻血也震回去了。瞪着眼看了李冉半天。似乎在确认这究竟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是个学生还是个妓女。然后万分惋惜地摇头。
咳,年纪轻轻的,咳,……说这话,医生的脑袋已经摇了三次了。
那什么,方闵插话了,他是男的。……
本来还想解释说,他不是妓女的时候,医生把方闵的胳膊一拽,气运丹田,声如洪钟,说,你们跟我来!
行,您慢点。方闵只好拉着李冉跟着去了。刚走两步忽然回头问那个年轻的护士,请问姐姐芳龄啊。
那护士眼睛一番,少跟这套近乎。我才十九呢。还是一实习生呢。别打我主意。我有主了。
医生把他们拽进诊疗室,碰的一声关上了门。
十分钟后。
方闵猛地起立,大声说,不可能!他这么疯的一个人……
医生叹口气,又说一句,年纪轻轻的……
有什么了不起的!李冉拍着桌子站起来,不就是一先天性心脏功能障碍么?什么大不了的。死了就死了。
说着就要往门口走。
方闵拉住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是又怎样。
有治么?方闵回头问医生。
是病就有治的。医生对医学有着无比坚贞的信心。
关你屁事!!李冉摔开他的手吼道。
方闵有些发愣。
在他的记忆里,李冉孤傲冷漠,性格孤僻,有时候会有不相称的小孩脾气,但这样明显地大动肝火,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方闵忽然就心酸酸了。他呆呆地看着李冉摔门而出,连叫他的勇气都没有。多好的同志,就要没了……
李冉早就知道。他从记事起,药就没有间断过。可他不能让别人知道。
他上小学的时候也和班里的男生一样野性。逃课,疯玩,打架,称兄道弟……有一次他们偷偷翻一座古庙的高墙,李冉突然就犯病了。硬生生从高墙上翻落下来,把几个孩子都吓傻了。后来,班里都知道他有病了,都不肯再同他一起去玩那些对他来说危险的东西。好容易有不知道的男生来叫他出去“野战”,利马有人站出来说,不行,他身体不好。玩那些要出人命的。
从那时,他开始体验孤独。这种感觉几乎要令他疯狂。他痛恨那些拿他的病出来嚼舌头的人。他变的暴躁。越是感到孤独,他就越是压不住脾气。终于有一天,他以可怕的暴力结束了他的小学生涯——他深夜跑出去找外面晃荡的小青年打架,他把人砸到医院躺了三个月,包括他自己。
父亲恨得牙都咬碎了。可看着插着管子躺上病床上的他,又打不得。母亲整日抱着他哭,说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孩子,就让你一个人受苦了。
家里出了大笔的钱,把他塞进了远方大哥所在城市S市的中学。没有人知道他的病了。
可是他已经变了。再也回不去以前了。
读初中,读高中,读大学,他都在同一个城市,一直申请走读,和大哥住在一起。这也是大哥的要求——家里一直不放心他的病。对同学和朋友他一直都瞒得很好。没有人知道他有病。但他不能不小心翼翼地和他们保持距离,以防露馅。
他仍旧很孤独。却被别人理解为自命清高。他想清高就清高吧,总比让人可怜来的好。
遇见方闵的时候,他很羡慕。他看到方闵穿行于人群中,露出亲切灿烂的笑脸。客人们见到他时就好象见到了自己的兄弟一样,很自然地给他递烟,请他代酒。当方闵向刘乔提及要找房子的时候,李冉很快地就接过话头,把姑姑留下的房子廉价租给了他。他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会那么着急着要租给他。要知道那套房子一直是他最宝贝的个人空间啊。
租给他的那天,不知是受了什么蛊惑,他跑去看他。当时方闵正在做饭,很自然地就邀请李冉留下来吃饭。李冉感到了奇怪的温馨。和家里人的那种温馨不同的快乐。这以后,他总是借口要吃方闵的手艺跑来打尖。偷偷享受这种像两条平行轨道般默契的幸福与安逸。
当他在台上倒下的那一刻,他感到了这种幸福被威胁的恐惧。他挣扎着以最快的速度醒来。他不能让人知道,更不能让他知道。
摔门而出的瞬间,他的脸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抬起衣袖狠狠地擦了一把。衣料的粗糙擦得脸生疼。
方闵听完医生的种种忠告和总结,低头千恩万谢,还夹杂着对刚刚误会事件的歉意。出来的时候看不到李冉的身影,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难道……
方闵焦急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医院的大门。由于速度过猛,撞翻了门口一位卖夜宵卤鸡蛋的大爷的小摊子。方闵急火火地边把地上的鸡蛋摸索着抓起来塞给大爷,边一个劲地道歉。大爷不依不饶,非要方闵赔钱。方闵只好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递给大爷,全给您。大爷这才送了手,说,小伙子,别这么急。天涯何处无芳草呢?跑了就跑了呗。
方闵顾不上解释,正要奔过马路,忽然看见身边驶过一辆银灰色的轿车,非常的眼熟。
那辆车今天是出乎意料地没有去酒吧。却又出乎意料地在这里出现了。
方闵站住了。呆呆地看着它驶出视野。借助着它对面驶来的车辆的灯光,方闵看见,那里面副驾驶座上坐着的人就是大爷口中的“芳草”——李冉。
方闵自嘲地笑了笑。既然人家早就知道了,怎么会等到现在才去寻短见。自己这真是,操哪门子的心啊。
嘿,小伙子,你蒙你大爷呐!
方闵正要离开,就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正是那位摊上的大爷。
大爷抖着手里的票子,怒喝,还不到一块钱呐。啊?拿了8个一角纸币当百元大钞使呢你。别以为黑灯瞎火的你大爷我就看不见。我蹲地道的那会,你爸爸都在穿开裆裤呢。
大爷,我就这么多了。方闵头一低,反拽着大爷,带着哭腔说,大爷,好歹我们相识一场。您借我一块钱,让我打车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