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记事》红林

5、第五章

　　站在楼顶，其实能看到的还是一片很小的天空。四周围高大宏伟的建筑把这么一小块蓝色分割出来。尽管那么窄的一块，你还是能感到它的伟大，你的渺小。只有当你伏在栏杆上往下看，你才会发现自己已经在18层高的楼顶上。
　　这里是方闵最喜欢的地方。他喜欢这里清冽的风。就像很多人喜欢清新的雨一样。
　　他常常这样坐在楼顶，背对着“万丈深渊”的危险，闭上眼，感受一丝一丝的风穿过身体，带走沉重的压抑和疲倦。然后身体渐渐变轻，被风托起，像腾起的云，冉冉升起，浮动……
　　李冉常常能在这里找到他。什么也不说，靠着他坐下来，细细体味方闵所说的漂浮的快乐。
　　他曾经趴在栏杆上向下张望，然后问方闵，你知道飞翔的感觉吗？
　　方闵闭着眼，不知道。不过我想，飞翔应该是升腾，而不是下坠。
　　李冉不再说话。
　　方闵不知道他是否赞同自己的看法，不过他发现李冉不再趴在栏杆上向下张望了。

　　方闵没有想到扬忠会来找自己。以前李冉同他分手的时候，李冉就住他这里，也没见这个人来找过他。
　　见到扬忠的时候，方闵的第一反应就是，扬忠变了。
　　方闵记得李冉分手前所见到的扬忠，干净清爽，书卷味儿很浓。但是现在的扬忠给他奇怪的沉重感。好像酒吧里的香烟味道。
　　我请你吃饭。方闵一出来，扬忠就说。用的是陈述句。明显地不希望方闵拒绝。但是方闵还是拒绝了。
　　不了。要不，我们去喝杯咖啡吧。方闵提议说。他突然想起李冉说晚上要过来吃饭。
　　扬忠没有坚持。方闵领他去了那家离菜场很近的咖啡屋。喝完咖啡直接去菜场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找我有事吗？扬忠来了后始终一言不发，方闵只好率先打破沉默。
　　我想不明白……扬忠慢慢搅动手里的咖啡，眼睛却停留在方闵的身上。似乎在研究什么。
　　方闵不喜欢这种目光，感觉自己像摆在街头的雕塑。但他没有说什么。耐心地等着扬忠给他一个解释。
　　你有什么好的？扬忠皱起眉，像是在咖啡里发现了一只苍蝇。透露出厌恶。
　　方闵静静看了他一眼。掏出一杯咖啡的钱压在咖啡杯下面。然后起身离开。再也不看那个男人一眼。
　　喂，你干什么去？扬忠意识到方闵的举动，急忙站起来去拉他。
　　请你放手！方闵冷冷地说，甩开扬忠的拉扯，径直出了门。身后传来扬忠的叫喊。他不想理。
　　菜场离这里很近。他已经能听见些微嘈杂的讨价还价的声音。
　　走到菜场门口的时候，扬忠追了上来。
　　他跟在方闵的身后开始道歉，喂，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方闵的确很生气。他觉得莫名其妙。凭什么要他接受一个根本不熟悉的人这样莫名其妙的侮辱似的目光？他直觉地认为是有关于李冉的事。但是李冉的事又怎样呢？在他们俩的事当中他一直就是个局外人吧。如果是找他帮忙调解或者打听李冉的近况还好说一点。但是这样用厌恶的目光看他，是什么意思？
　　方闵当他是空气。自行挑好了菜色出了菜场直接回家。扬忠始终跟着，一个劲道歉，说，你听我说完啊你。不用多长时间……
　　还没有到家的时候。他们就遇上了李冉。
　　看到李冉的时候，大家都愣了一下。李冉的脸色不好看。扬忠的一句李冉……还没有出口，李冉就一巴掌甩过来了。硬生生甩在扬忠的脸上。
　　他咬着牙，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扬忠！你究竟想怎么样？！
　　李冉一把把方闵拉过去，仿佛是在保护他。他的眼中满是怒火。如果扬忠身上有汽油的话，他早就被烈火焚身了。
　　扬忠抿了一下嘴唇，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小心地说，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哼。李冉冷笑。扬忠身上的火还没灭就给这冰冷冻成冰块了。
　　我看你应该去看医生了。李冉嘲讽地笑道。
　　李冉，我是认真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李冉……
　　李冉拽着方闵的手离开，完全不理会身后扬忠几乎哭出来的声音。
　　方闵忽然原谅了这个可怜的男人。同情心悄悄泛滥。
　　他轻轻扯了一下李冉，为什么拒绝他呢？
　　李冉停下来，看了方闵一眼，松开了手。却没有回答方闵的问题。
　　他们沉默着回到家。方闵提着菜进了厨房，不再出来。留下李冉窝在沙发里发呆。方闵是有意留他一个人在那里的。他想，李冉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吃饭的时候李冉突然说，你觉得我应该答应他吗？
　　方闵愣了一下。这样的问题，问得唐突，问得没有道理。
　　他想了想，回答他，我不知道。不过，看来他是认真的。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可你不是一直还在意他吗？为什么要拒绝呢？
　　李冉突然笑了。那种笑空荡荡的，叫人心神恍惚。方闵没来由地心疼起来。
　　我还在意他吗？李冉反问。但听起来好像在问他自己。
　　方闵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大家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安安静静的。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叫人压抑。仿佛要压出水来。

　　扬忠再也没有来过。相反的倒是罗文亮和陆扬常常到酒吧来。他们多半都是在李冉上场前过来。有几次还是恰好在李冉上场的时候来的。这样明显的举动，想必李冉很清楚他们的用意了。可是李冉对他们很冷淡。像第一次那样。
　　方闵再也没有见到许皓。时间几乎令这个人淡出了他的记忆。
　　小栗子突然不在酒吧干了。梨红说他报了学习班，准备参加成人高考。梨红又请了一个人来。
　　方闵万万想不到，这个毫无预兆创入他的生活的年轻人，后来带给他无法想象的冲击，掀起了他生命中最可怕的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