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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型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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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柴,挑水,打扫,洗衣,陆剑萍拒绝了武妈全方位的照顾。她并不是手不能提的千金小姐,况且,她也并不喜欢武妈像个下人一样围着她团团转。细嫩的掌心被磨出粗粝的茧子,她却甘之如饴。她很享受现在这样平静规律的生活,却也清楚地明白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水若寒已经连着几日在深夜出门直至天亮方归,虽然他很谨慎地等自己熟睡,但她又如何能看不出来,那微湿的鬓角,染上黄泥的靴子,陆剑萍盯着脚下青石板铺就的演武堂,这一路都没有会沾染泥土的可能。除非,他进了内院。依他那般不落痕迹的行事,怕是当真焦虑了吧。罢了,无论水若寒有什么目的,她都不想知道,她压抑着心底蠢蠢欲动的渴望,你不是陆剑萍,那也不是你爱慕的人。
左手腕上缠绕的紫檀佛珠随着行止垂落,露出坠角繁复精致的同心结,陆剑萍细细摩挲,感受那份沉淀历史的温润,点点洒金的珠子,以着特殊手法编制的结扣,仅一眼她就认出那是萧堇为她重新串连的珠子,这就样以着命中注定的形式重回她的身边。
方丈那个老头怕是早已看出她的不妥了吧,却不动声色地将她留下,还赐了无忌这样古怪的法号给她,陆剑萍扯出一抹自嘲,什么行事无忌,应该是百无禁忌吧,是她想的太简单,忘了深思方丈慈悲之外的别有深意。但这串佛珠,方丈传给她时竟是直接由供桌上取来的,那股子洗不掉的香灰味,细细嗅来早已渗入了珠子。
“剑萍,早课已经结束了,我们走吧。”朱玉龙对着枯燥的经文快要昏睡,堂内满是嗡嗡的诵经声,好不容易听见代表早课结束的钟声响起他便忙不迭的起身想要离开。他向来不爱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什么神佛,他只信我命由我不由天。若不是他母妃信这个,常拉着他一起参拜,他砸了寺庙的心都有。
陆剑萍睁开眼,高高在上的神佛,塑了金身的如来面容安详,那是种大彻大悟看透世情的慈悲。她虔诚地拜下身,她是那么渺小,世界微尘里,一栗浮游。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她脑子里一遍遍回荡着方丈留下的禅机,她知道痴嗔为孽,佛度世人,可她还是想要个明白。红尘寂苦,她只是一个凡人,做不到无欲无求。
朱玉龙看着蒲团上跪坐着如雾一般的女子,突然有种会失去她的恐慌,他遥望供奉的佛像,瑞光万千,那种悲悯,如同求而不得的叹息,而他喜爱的女子就那般决绝远走,他无法拒绝,甚至抓不住她转身的衣角。
“剑萍!”陆剑萍迷茫地看着他,三三两两尚未散去的僧侣亦用责备的表情看他,低声呵斥。朱玉龙有些恼羞成怒,他大声怎么了,一堆烂泥而已,还怕扰了清净吗。
陆剑萍有些头疼,轻声致歉后扯了朱玉龙急忙退出了偏殿,宽大的演武厅嗜武如命的师兄弟正在勤加练习。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澄澈如练。朱玉龙对她的好陆剑萍能够感受到,那种不求回报纯粹的好,但也正因如此她更加避之不及。陆剑萍很清楚,无论是以前的陆剑萍或是占了这具身体的自己都对这个男人没有一丝特殊的情愫。她借陆剑萍的命运只是为了求得一个答案,能解开一切谜题的真相,他的好,她受不起,也不愿接受。
“太阳很大呢,剑萍,你还是回房休息吧,我也要回去换身衣服了。”朱玉龙看着陆剑萍欲言又止,突然不想听到任何话语。来到少林这些时日,他不是看不到剑萍的改变,但他都一厢情愿地认为剑萍只是为了与他的婚约烦恼罢了,只要他揭破自己的身份,剑萍自然不会再抗拒,会乖乖跟他回去然后嫁给他。只是,朱玉龙闭上眼,是他太理所应当了吗,剑萍对他的冷淡,抗拒他都一一看在眼里,但是,他怎么能放弃。
陆剑萍看着那个骄傲的男子大步离开消失在回廊转角,未出的话语尽数沉默,数不尽的郁色,转身却撞入一个清冷的怀抱,水若寒半揽着她,拧起的眉头尽显忧色,“我送你回房。”陆剑萍身心俱疲,挣扎在这些并非她想要的情感里,喜怒哀乐都是浪费。
夜色重重,水若寒转动着手中的粗瓷茶杯,洁净的手指优雅紧扣,陆剑萍睡得并不安稳,素来淡然的脸庞泛起波澜。朱玉龙比往常更愤恨的眼神如刀一样戳在他的身上,一贯的风度翩翩几乎可用暴躁来代替了。真不想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水若寒隔空轻抚令他眷恋的眉眼,一笔一划。
不能再拖延下去了,雪子已经蠢蠢欲动,若是他还不能找到星型钥匙,雪子必定会抢先动手了。水若寒深深地看着陆剑萍,无论如何,他不容许她出事。
简陋的禅房内,小福把玩着手中造型独特的金属块,怎么拨弄都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他们在回少林的途中遇见一个伤的奄奄一息的人,本着慈悲为怀的念头,他和小龙延误了回山的时辰勉力为他救治。谁知那人一个招呼都不打就偷偷离开,害得他们被无极大师兄骂不说,还被罚面壁三天。小福撑着下颚吐舌,浪费了他大把的好药,不过他也就是半吊子,那个男人被他这么折腾都没去见佛祖,命硬的可以。
这个古怪的金属就是在照顾那个木头脸的屋子里捡到的。小福从没见过那么沉默寡言的人,一个人静静呆着能过一天,他怎么问他都撬不开他的嘴,若非伤口疼痛难忍时发出的呻吟,他还以为他救了个死人。他推了推一旁凝神打坐的小龙,扰得小龙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你说,这到底是个什么宝贝?那贼人每晚都来内院转悠。”小福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对手上这块铁疙瘩引起的一系列影响百思不得其解,怎么看也不像是值钱的东西啊。
“不知道啊。”小龙坤着长声叹息,“小福,要不你把它给扔了吧,这东西,我总觉得会给我们惹麻烦的。”小福将金属块收进衣襟,小心地藏在贴身的地方,听了小龙的话想也不想的拒绝,“才不要,说不定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暗器哦,我再试几次,一定能找到它的秘密的。”
“那随你吧。”小龙闭上眼,手中的佛珠开始快速地转动,他低声吟唱着佛经,仿佛未曾被打断一般端坐,小福无趣地瘪了瘪嘴,比起山上清贫枯燥的生活,他更向往和小龙一起下山化缘的自在。他突然想起那仿似变了一个人的剑萍,不由皱起了眉头。还是不懂初识那个古灵精怪的朋友怎么成了现在这幅冷淡如冰的模样,就算是偶然勾起的笑意,都飘渺的像要散去。是不是变成大人就会不再开心。朱玉龙水若寒和剑萍之间的波起云涌他的看的分明,亦是因为如此他才疑惑。是什么,让他们不再亲密。
水若寒伏在屋顶上,一身黑色夜行衣掩去身形,潜入戒备森严的内院并不轻松,他已经连着在内院寻找了好几天却一无所获,他相信以方丈的警觉想必早已发现了他,内院的防守比之从前更为森严,隐忍不发大概也是为了试探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水若寒眯起了眼,透过单薄的窗枢,有一道光线一闪而过。
是钥匙!
水若寒小心翼翼地翻下屋顶,巡守的僧人擎着火把正向另一个方向行去,他趁着这一瞬间,隐匿身形藏在发出光线的那间屋子的窗下。时以近夏,天气炎热,山间倒是凉意习习,小龙和小福还小自是贪凉,半敞了窗,正好方便水若寒窥视。他谨慎地屏气凝神,呼吸声都控制的微不可闻。对小龙小福的相救他自是感激,但钥匙事关重大,他不能冒险。他想起那段被小福治伤的日子还是心有余悸,若非他命大可能早被那些古古怪怪的药给毒死了。
小龙正在专心致志地打坐,小福无聊地在榻上打了几个滚,想了想又掏出金属块细细研究,不是暗器没有暗格,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呢?果然在这里,水若寒黝黑的眸子顿时闪过一道精芒,恨不能立时将钥匙夺回来。此时,夜已深沉,水若寒压抑着紊乱的呼吸,还不是最好的时机,少林高手林立,他并无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谁!”小龙突然睁开眼,有一道杀气一闪而过,他跳起身凝神细细搜寻。“呦,这么快就发现你们的师兄我啦。”无极腆着浑圆的肚子推开门,对小福匆忙背到身后的手馋涎欲滴,这么宝贝肯定很值钱啊,他冷下一张脸,对着小福摊开手,一副铁面无私的大师兄派头,“小福,你竟然私藏钱物,平日里大师兄是怎么教你们的,现在就交出来,念在你们年纪小又是初犯,大师兄是不会责罚你们的。”
“只有你自己才会私藏财物吧。”小福嘟嘟囔囔地向后退,他太清楚手中的东西若是落在无极手上肯定是弄不回来的。师傅只是个幌子,至少他不觉得自己那个武痴师傅会对这种小事上心。“小福,你在说什么,”无极危险的眯起眼,“你一定是在诋毁大师兄对不对,快点拿出来,不然大师兄一定会禀明师傅严惩。”
小福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面上却装作一副为难的神情,“无极师兄,你真的不会告诉师傅吗?”“当然不会。”不会才怪,无极尽量收敛无耻的本性,和蔼可亲地单手抬起行了个礼口诵佛祖,“我们都是同门师兄弟,自当互爱互助,师兄怎么会出卖你们呢。”小福怯生生地走上前,白嫩嫩的双手捧着什么像是要递给无极,短小的掌心遮不住的光华流转。
无极几乎要笑出声来,发达了发达了,自己本来是因为内院遭贼才被师傅逼着到师弟房里来巡视,没想到捡到这么大个馅饼。这个死小福竟然还私藏着这么珍贵的宝贝,不行不行,他还得搜一搜,小福那么容易就把宝贝给了他,说不定自己还有更好的。
“无极大师兄,你可要拿好哦。”小福一改之前嘟着嘴可怜巴巴的形象,调皮地将手上的东西扔了出去,同时右手飞快地扯落腰间的一个小纸包,一时间烟雾弥漫,无极被呛得要死,想大吼却被一阵咳嗽打断。
小福伸手勾住金属块,笑得得意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想从我身上抢东西的人还没出生呢。”小龙无奈的拉住小福,无极师兄心胸狭窄,这次在小福手上吃了亏,一定会找机会报复回来。自己的感觉没错,这样东西会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就是现在,水若寒飞身扑出,匆忙间不忘弹灭桌上的烛火,小福只觉手心一凉,适才还抓在手中的物件已失去了踪影,他张大嘴,傻愣愣地看着无极师兄一脸狰狞地向他扑来。
救命啊,小龙,小福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热切地盼望着小龙的出现。可惜小龙已经追着贼人出了房间,没时间领会他的热情。“叫你耍我,”无极平庸的五官扭曲成一团,揪着小福的后领猛地给了他几个爆栗,“对大师兄不敬,从今天起罚你每天挑一百缸水,砍一百担柴火,外加三天不许吃饭!”
啊,完蛋了,小福睁着蚊香眼晃晃悠悠地倒下,佛祖啊,收了你可怜的弟子吧。
“站住。”贼人身手远甚于他,小龙追了几步见水若寒已遥遥在他前头,当机立断大喝一声,眼角余光瞥见方丈师尊房间的烛火瞬间亮起,他松了口气继续追。该死。水若寒将钥匙塞进腰间,小龙他并不放在眼中,但若是引来了方丈,即便他是东厂第一杀手却没也把握能与之一搏。
一直枯瘦的手按在小龙的肩膀,一股柔和之力阻止了小龙前进的动作,小龙停下脚步,看见是方丈顿时站直身子恭敬地行了个礼。方丈摆了摆手,小龙明了退了回去,既然方丈出马,贼人定是逃不掉的,小龙呆呆地往回走,小福不知道怎么样了,糟了,小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