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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苎萝风立 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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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药看那来者时,但见:淡黄色织锦缎裙,月牙白刺并蒂莲曲衫,外套一件海青底撒花麾衣。皎黄绿鬟,萼眉杏眼,靥上星稀。蓼药暗地赞叹:竟真有这般熙曜的美人儿。她站在蕉叶旁,形似绿玉容似翠珀,薄妆点滴消魂。骊珠率而恭敬地万福道:“湄妃子吉祥。”蓼药默首,后宫中皇后当室,下置贵妃,妃嫔居次。骊珠既称她为“湄妃子”,可见此人身份不高。于是蓼药低颔曲礼,湄妃子轻轻点头。再看鲠卿,他却好像早忘了皇子仪节,只淡淡侧了侧身,眼色一旋,虽面上很快回复云淡风清,但寥药看得清楚那一眼竟是难言的柔情。蓼药心目一怔,但仍不是不识趣的,依然笑道:“许是天晚了,看不清路,湄妃子误撞进这儿。赶巧我和皇兄聊完,不如你我同行,一道回了吧。免得您宫中的侍女慌张寻来呢。”蓼药的意思是在警示湄妃子和鲠卿,一个身为当朝皇子,一个又是万岁的枕边人。后宫内耳目众多,步步惊心,两人一起碰到这处僻静之苑来,已是犯禁。若再教心怀鬼胎的人亲眼捉住了,任是怎样,也难辞其罪。她言语中示意湄妃子和她一道离开,是为替他们掩人耳目。
鲠卿和湄妃子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蓼药的弦外之音。二人不由面面相觑,不知蓼药是敌是友。鲠卿望着蓼药,蓼药又怎不明白他们的猜疑,但她仍是不避不讳,直视鲠卿。蓼药面色清淡,神态磊磊,鲠卿莫明感觉放下心来。湄妃子忽道:“我确是走迷了,有劳公主带路。”蓼药眉心微张:好个灵犀敏颖的湄妃子,且不说她与八皇子的心机相和,只看她的细腻巧察,便称得上玲珑巧妙了。蓼药转身正欲离去时,听见背后的鲠卿低道“多谢十二妹。”她没有回头,只笑着和湄妃子沿亭子步上游廊向外走了出去。
骊珠随后,蓼药和湄妃子在前。三人出了苑邸,穿入一条林荫夹道。柳暗花明外又径直走过白玉拱桥。桥下石子自东西漫成甬路,两边一色宫黛群墙。这时,打南边两个人匆匆向这里赶。到跟前,原来是一个容貌丰盈的宫女后领着另一个细齿秀眼的小宫女。她们一同向湄妃子曲膝,然后是那大些儿的宫女道:“妃子去哪了,让奴婢好找。”蓼药留心看那宫女,她约莫十四五岁,面相白净,生得几分水秀。她与主子说话,上前来不是“奴婢疏忽,妃子恕罪”,反倒是一句“让奴婢好找。”可见其性不巧亦不顺。再看旁边那小丫头,未脱稚气,一副不通事故的模样。看来湄妃子的日子并不好过。想到这儿,蓼药看那宫女的目光多了一丝锐利。那宫女见了蓼药神色,心下一突,正张口欲称礼万福,蓼药却已转面向湄妃子道:“蓼药终日拘待还满阁,鲜遇后宫长者。少有走动,还望妃子莫怪。今日有缘,蓼药私情作东,请妃子到还满阁一聚。不知妃子意何?”“好。”湄妃子看着蓼药温和地应道。
说着,二人便同往北而去。只一转弯,捎几条甬径后便见“还满阁”的横匾。宫女们远远看到来人,掌着灯笼在通院一列排开,蓼药携湄妃子踱至内室,骊珠见那两人要说体己话的样子早带了一干人等退下。湄妃子举目四望,各处摆件剔透焕彩,琴几瓶囊皆精灵异巧。绛台高,金荷小,银刚犹灿。蓼药亲自拾着十锦珐琅杯斟了一盅茶递与湄妃子,湄妃子细细吃了茶,赏赞点头道:“味道果是极轻浮的,与平日里尝的竟大不同。”蓼药笑道:“是母妃教的方子。说是用木瑾根,清葛须,靡芜络,又采菡萏的黄子相捣,置于春天始抽芽的嫩竹筒中,系绳悬垂在阔静无鱼的溪流中由它逐波三日。又要凤眼莲的蘖枝,水芹花的苞蕊,马蔺的瑶条各二钱,用荷叶捆扎,合埋在水仙根底。到时自有一青脸扇翅的虫儿来水底偷食。只捉了那鬼虫,取它的两翅和诸物一齐研磨,分装于干净的绢白布囊内,到破晓时分挂在通风的廊下半时辰,即可取来泡茶。”湄妃子低想一会,道:“素闻蕙妃嫔兰心别致,单从这一桩便应了她的雅洁。不知这茶叫什么?”蓼药笑答:“母妃撰名作`无法客'。说它是诡谲事物,不循法序,又似凭百花信手拈来,不为正宗反作客呢。”湄妃子一面默念“无法客”三字,觉得口齿顿泠,叹道:“也真是只有这样的名字配得上呀。”
蓼药听了倒也无话,自顾慢慢呷一口茶,又款款望向湄贵人。忽起身伸手轻轻拢了拢她的头发,一壁端详她道:“妃子鬓略松了些呢。”湄妃子也抬起头,看着蓼药半会无语,末了道:“从今后我叫你`蓼儿'可好?”蓼药心领神会,自己虽与湄妃子是初识,但犹有故交之意。她生得俊美不凡,最有一对蔷眸,里面乌皑皑仿佛藏着两只孔雀。蓼药一眼看她到底,她仍熠熠夺珠,朗朗清白,叫人心头细润。两人换言推语不多,但字字可鉴,多和美之意。蓼药早待她十分欢喜,听她如是说,只笑道:“好。”湄妃子继续道:“我小字岐儿,旁人大多不知,只他这么叫。以后你也可随着叫。”蓼药听得,轻抚岐儿手背道:“歧儿,既叫了这一句,我必担当得起它。我问你,你口中的`他'可是我八皇兄?”岐儿语气婉转,愈发柔软道:“正是鲠卿。”
“鲠卿。”蓼药吟出这名,岐儿笑着点头道:“这名旁的人不说,因为不知。是他为我所撰。”“你们的事到如今已有多久了?”“我和鲠卿相识早有两年,却是在半年前我才被皇上下旨封了贵人。”“认识鲠卿时,我还随在伶工司的女师傅跟前学戏。司内如我一般身份的伶徒众多,常聚在一处练功。闲暇时,和几个要好的姐妹结伴,偷偷在临近的花园内逛逛是常事,师傅也并不责怪。遇到鲠卿那天,也正是在园子里。他大概是刚从御书房面圣出来不久,身上冠着朝服。傍晚时分,我来园子里摘菡萏回去制香。在溪前挽了几朵用手帕兜着,一边看怀里的花一边朝前往回走。哪知,这样不看路,就偏偏撞上了他。”岐儿抿嘴笑起来:“菡萏泼了一地,我忙抬头看人。他也是一眼一眼地看花,一眼一眼地瞧我。宁是不明事的一双人,消得恍惚,消得惆怅,抵眉挨鼻哪里晓得当真是白茫茫望不尽,看不厌。然后是我腕上的系枯玉红丝绳忽然地松了,巧被他摊掌握在手心里。他向那死物问‘你争什么?’又说‘是我的终得在这。’便这样,他带走了我的玉,我也让他带去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半年前那日,梅妃嫔喜得十一皇子,宫中大宴。伶工司也按例编进当晚宴乐的节目中去了。因我在师傅手下学的是小生,在姐妹之间也甚出众,太后先前听了我一回赞不绝口,这次便点名命我上御前助兴。”岐儿声音低了下来:“鲠卿也应邀在席内,他坐在皇子中间。我唱毕一曲后正欲退下,却被皇上止住。那时我心中便知一切都完了。果然,皇上对我很是嘉赏,当场赐名号册我为贵人。我步履踉跄,在宫女的簇拥下领旨后最后看向一旁的鲠卿,他那样的眼神呵,似一下魔入膏肓迢迢瘦枯了模样。让我顿觉无望。”
烛台上银蜡“滋”地弹了弹,歧儿眼光里留出几分模糊的暗影。蓼药轻道:“难怪皇兄化名‘鲠卿’。爱而不得,如鲠在喉。岂是一个“哀”字可拟。”歧儿闻言,苦笑道:“是我福薄,命里无造化。”“你这样私自去皇兄府内见他,太冒险。万一被宫人抓住现形,告到御前,你和皇兄万死也难辞咎。”歧儿的声音渺渺地垂下去,连眼色也几乎不见,她喃喃地说:“我知道,可我……”蓼药叹了一叹,这其中的风险又有谁比局中人更懂?他们两人分明是豁出了命在爱,哪里还顾得上生死存亡。她握住歧儿的手说:“以后我带你去。”歧儿抬头看着她,蓼药微微笑:“怎么办呢,偏偏让我趟进这浑水里,不明不白地作了局中人。以后去皇兄那儿,你先来找我,我随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