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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瘦损芳韵  “公主, ...

  •   “公主,风紧实了,您小心着凉。”背后传来的柔柔声音使蓼药一惊,待她回过神时身上已披了一件妆缎银蝉金雀大氅。回眸正对上骊珠柔柔的脸容,她微微一笑又转过头去。骊珠见了蓼药脸上略显苍白的笑,心下不禁一黯:自从公主大病一场醒来后,已经半个月了,她一直是这样一副恍惚的模样。亏得是御医们来得勤,而惠妃嫔也多来与小女儿作伴,这才吃药慢慢调养齐全。但公主似乎心事挂牵,鲜有欢颜时刻。每天不是站在自家闺房外的回廊尽头的落花格窗前发呆,就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的栀子树下望天。想到这儿,骊珠望了蓼药一眼,暗暗摇头叹息,但面上仍是吟着笑轻轻询问:“公主,天已日入,您都站好久了,再下去怕夜气上头,您该受凉了。不如回房吧?”“天要黑了?”蓼药闻声低问,她的眼睛慢慢眯起,在脉脉斜晖的映照下像珠子似的熠熠闪亮:“我站了好久么?”“你从申定后去一趟梅园回来在这儿约莫一个时辰了。”骊珠温顺地回答,见蓼药悠悠转身来,忙侧退小半步跟在她身后。
      主仆二人慢慢沿着院栏拾了台阶走向屋内,蓼药在前,骊珠紧随其后。等到蓼药跨过还满阁的乌木雕门槛,在堂内的紫檀嵌竹丝梨式太师椅上坐定后,骊珠便接过门边候着的小丫鬟端来的热茶送至她跟前。素胎甜白瓷杯握在蓼药如冰似玉的手中显得分外清明,杯中的金簪草茶深红的透着香气,她抿了一抿后将杯子递还给骊珠,无意着问:“这茶喝着怪好呢。“骊珠忙笑道:”这是前时儿路过太医院时,张御医献的呢。他还特意嘱咐说,金簪草苦、甘、寒;有归肝、胃经之效。它是四散而生的野物,三月时于阳野丘陵处采撷叶片洁净、略嗅恬淡者,切细且干燥的根或叶子配制。加苦艾,薄荷兑服,性更佳美。”她说完再看蓼药,哪知言者兴致勃勃,而听者真正无心,蓼药只望着某处又痴痴地发起愣了。
      骊珠无奈执着茶杯立在一旁,皆有当差的小宫女静立在房内和门外,蓼药不语,四下更是无人开腔,还满阁里鸦雀无声。骊珠见蓼药神游天外的样子,便故意起话头引她思绪道:“公主,后宫里近来忙于立春馈春盘。咱也要预备着,到时给惠妃嫔等宫中各位娘娘送去呢。今年的春盘倒要怎么预置的新巧呢。您也疼惜奴婢些,帮着出出主意。”蓼药也回过神,笑道:“何必费心。准备蔓菁、薄菜、蒌蒿、霜鞭、兰芽、苜蓿几种,放在填漆盘里置一盅千红酒便是了。”“果然还是公主剔透,到时奴婢就按您的吩咐如此准备。”骊珠答道。蓼药“恩”地应着又一壁站起来道:“闲坐着烦闷得紧,我去走一走。你不必跟来。”话语间已走至门外,骊珠在后赶忙笑道:“就让奴婢远远跟着罢,必不敢扰公主的雅兴呢。”“随你。”蓼药自顾向前道。
      蓼药出鸾门,挪步便离沉香亭。还满阁纵连萼楼花坊,横贯清宫凤殿。其间檐牙高啄,廊缦低回。吉丁玉马叮咚闪鸣,日偏昏黄,湖山漱石处雁影渺渺。蓼药寂寂地看,脚下的步子又轻又沉。“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缘把青春抛得远…”蓼药走上玉桥,忽闻袅袅曲令,不知觉中沿甬道痴行误入软柳深处。□□半开,眼前赫然出现一座陌生的宫邸。那乐声正是从里而出。她看那朱扇半掩,犹豫着推门走了进去。
      幼时,蓼药和奶奶生活在乡下。她被爷爷关在屋内写大字,是摹旧年的春联上的句子。斑斑洒金,上面写的大都是读了私塾的爷爷所作,也有从古诗典籍中摘录的。印象最深的一句是“晴绿乍添垂柳色,春流时泛落花香”,横批“春满人间”。不明白意思,只是听爷爷念了一遍就记下了,默默在心中读,也不发出声音,就是难言的喜悦。这种喜和第一次被奶奶牵着去村里看戏时的心情一模一样。密密修长的竹子筑成的结实的戏台子,挑起灰蒙蒙的红灯笼。幕布是乡亲们家中零碎的布段子织连的,上面有花有树,半只鸟露着尾巴。着红戴绿的伶人眉毛画得乌细,襦裙下的一双绣鞋又怪又有意思。蓼药有一回见她们在搭了棚子的后台卸妆,十二岁的小花旦站在镜子前,她穿的衣袄和别家的不同,绣着细密的花瓣,还有一圈圈草藤。看见她时,她在梳头,头发沉沉地落在手腕边,奶奶和她对话,问起姓氏和家乡,蓼药在她跟前站着,闻到她身上的香,一阵阵的冒汗。而那香似乎和桂花有些相像。自那时起,蓼药就开始对戏曲着迷。
      唱戏的人儿恨是婉转,偏生入戏的蓼药又是缠缠绵绵的断肠人。她进了门内越发听得歌声幽微。这殿宇内处处皆种着花木异草,蓼药因见两边是抄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行不多远,则见前面露出一所院落来。院中种满梅树,或素葩洁雅,或嫣蕊娇媚。果有人在花架下,正是那人在唱。唱的是《牧丹亭》“惊梦”一折,只听那人又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蓼药起先离歌者有些远,而后缓缓走近。中庭昼满,枝叶薄情,巍巍各向风中愁。馥郁丹砂垂挂珊珊,树下那人水袖簌簌,绡裙朦朦。虽不见端容,但见风流形象更压春色三分。她音律皎皎,语句莹莹,字字琳琅动听,潜潜气韵引人千转百回。她迤逦侧面,又提葱指贴钿窝,又挪鞋弓度花阴。绕曲栏款款回顾,恁般娉婷。
      蓼药正听得心神痛楚,背后忽传来骊珠的急呼:“公主,公主。”蓼药一惊,那人也惊地转过面喝道:“是谁?”竟是男人的声音。原来“她”竟是“他”!蓼药愕然忘言,可寻她而来的骊珠撞听此喝,“扑通”跪下道:“奴婢该死,八皇子恕罪。是十二公主在这。”八皇子鲠卿反倒没有应声,只定定看着蓼药。蓼药既见自己被发现,也不羞不藏,稍稍定神,便走下台阶来。她到他跟前道:“是蓼药莽撞了,多有惊扰。还望莫怪。”蓼药一壁说一壁举目看面前的男子,他红丝束发,乌黑似墨盘缠颈后。内穿白色大袖中衣,外套白色无袖交领曲裾深衣,在前襟的下摆及袖口绘绿萼。面若春晓,情色敦正却如下弦月乍出人间,粲然烂漫。明明五官艳胜百花,俊俏煞人,但眉目间术法灵异,又不失男子的峥嵘之态。鲠卿似笑非笑,凝睛不语。见蓼药穿一件细纹白玉兰雪绢云形锦衫,下着漩涡纹纱绣裙,外披云纹绉纱袍。梳缕鹿髻,单只竹节碧玉簪斜出渌波。长眉连娟,微睇绵藐。颜如舜华,似妆又还无。人人只说“金枝玉叶”,但哪知世上有黛无双,最是浓淡适中,修短合度。
      早年时鲠卿便听闻这位公主。当今圣上儿女众多,唯蓼药承欢膝下,尊贵异常。光她自幼习学皆由皇上亲自俯教这一点,就较宫中其他皇子公主大不同,更不必提其外所受的恩宠。众人都言蓼药公主托身的好,投在惠妃嫔腹中,若在别个,万不会有如此风光。而说起惠妃嫔,六宫中无人不欣慕艳羡。来自民间因选秀而入宫的惠妃嫔,名绿婪,原是江南最大的织锦行“罗绮堂”中久负盛名的女绣师。因“罗绮堂”声誉日隆,逐渐在京城织锦行中独当一面,后成皇商。因其织锦至宝“碧如意”在后宫中颇得赞誉,绿婪作为其创者被招入宫中受赏。途中偶逢帝辇,万岁惊为天人。而后果然顺利入宫,将过半月便被册为惠妃嫔。此等隆恩不仅引得举朝轰动,在民间也传为街头美谈。但最是奇特的并不在此,惠妃嫔自入宫至今二十余载,仅为皇上诞下独女蓼药公主,而皇上的宠爱却分毫未改。皇上二十年如一日的恩宠使她已然成为这后宫中一个深远的传奇。
      鲠卿眼似璞玉,望着蓼药不言亦不转背。蓼药与他对视,心明神清:面前这男子风华恣肆,如密竹如秀峰。非他唱不出戏章曲白的那番窈窕韵致。歌者易得,戏骨难得。八皇子神貌澄清缄默,吐气如兰,胸怀蓊郁可见一斑。蓼药顿然生出好意,她轻道:“先前我听人唱‘展不开眉头,捱不明更漏。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想来人的意气是可以抵得了天地的。《牧丹亭》里杜丽娘情不知所起,而又一往情深。她爱得无绝无休,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失了生死的大道反教她慕色还魂,再世为人与柳梦梅定姻结缘。回过头想,我又不禁要笑,杜丽娘待字闺中时入塾读《诗经》,她道“`无邪'二字付与儿家”,可她“无邪”不通,倒开了情窍,想的却是`无限好,将付谁'。”说到这,蓼药抿嘴一笑:“几千年三纲五常的盖头掀开来,底下淑女原来竟是鬼新娘。”
      鲠卿一愣,复忍俊不禁。他看蓼药凤目倩兮,颦笑间女儿家的俏丽动人展露无余。他不料蓼药此时也正暗暗打量他,蓼药话音未落便懊恼自己话机太偏:八皇子是有心人,自己那番纲常戏谑若细论,可谓是大逆不道。生在封建皇族,不知八皇子能否接受这种乖识僻解。她见鲠卿面不改色,似在玩味自己刚才的话,忙转背径自走上台阶扶起仍垂首跪地的骊珠,又回眸接而笑道:“蓼药是不求甚解的人,糙谈粗议不过为博皇兄一笑,皇兄可不能咀嚼着来取笑我。”
      从“八皇子”自自然然地变成“皇兄”,鲠卿早已猜到蓼药的小心思,他暗觉好笑,却不动声色淡然颔首回道:“十二皇妹才识高妙,过谦了。”蓼药不自在地挑了挑细眉。黄昏逐渐变深,漫天云朵光彩浓郁,天色从浅红变桔黄,最后成一抹紫红。鲠卿背后的梅树在风中落英纷繁,几片嫣嫣花瓣悠悠飘下,栖在鲠卿肩头。而肩花人却负手而立毫不知觉。蓼药慢步走向他,及到跟前伸手捻撷他肩畔的梅花,盈盈笑道:“春色将醒未醒是最动人呢。”鲠卿眼眸深邃,静静注目蓼药。蓼药不知自己的动作在旁人看来多么暧昧,她自自然然地把花递上前道:“皇兄你闻闻,很香呢。”鲠卿正欲张口说些什么时,忽望向蓼药身后,目光凌厉道:“谁在那里?”蓼药回头看去,在游廊石阶上的大株宫贡美人蕉后一个人影闻声杳杳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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