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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舴礞忍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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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早起,蓼药仍披挂着稀松懒意。她倚在碧纱窗前看庭前簌簌而堕的白兰,看一会儿,就起身走出去。还满阁由正廊为一芥,两边各开石式拢门,交相连着两处花园。前廊与阁内隔着四方步院。宫女三两结伴,趁露湿晨微在园子内采摘新开的花。另有宫女扫庭捧水。蓼药随意踩一双绣鞋到树下,用罗裙兜落花。鸟雀在枝杈间哗啼,越发惹得叶浓枝深。她拾起一朵白兰花,吹吹灰,正欲放入怀里,忽听到还满阁外传来的小姑娘欢快的叫声“姐姐,姐姐。”一声较一声高,她略偏过耳“大清早的,哪里飞来的小黄莺,这样不拘规矩。”也许是宫中年纪尚小的公主吧,她想了想又自顾自地看起花来。
可声音的主人在这时却已雀跃至她跟前,还未等寥药反应过来,一个小身子冲上来差点扑倒她,她一惊,而那两只白嫩的小手早勾住了她的脖子,那声音愈发快乐“姐姐,姐姐,您的病好些了是么?”寥药抬头瞧,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莹莹珠眼,小姑娘撅起的嘴巴几欲凑在她眉前,听她娇道:“你的病好了也不去找汝依玩,汝依生气了呢。”寥药“呵呵”干笑,心里却正犯迷糊‘这是哪里冒出的小丫头’的当儿,骊珠的急唤如救兵从天而降:“公主,您怎么下地出来了?”寥药牵着小汝依的手站起来,骊珠慌忙从走廊跑下来,她道:“您前天才停了药,清早露重,如何敢穿单衣到院子。若是着凉,岂不又病一场……”寥药笑着打断她的喋喋不休,道:“不碍事。”然后扬扬头看身边小姑娘,骊珠会意笑着行礼:“原来是汝依公主,可有些时没见您来还满阁了呢,快快进屋暖和吧。”
三人走进还满阁,汝依仍皱着鼻子显得不大舒心:“母妃说姐姐抱病,不宜多扰,不让汝依来玩。今天听宫里嬷嬷说姐姐歇了药,就跑来啦。”寥药牵着汝依坐下,骊珠一边奉茶一边道:“难得公主记挂呢,可主子身体确实还未完全康复,怕不能多陪你。”汝依一听,小手更紧地握着寥药不放:“姐姐,姐姐,你不能陪汝依玩么?”她跺跺脚,“可我要是不说来看你,与你作伴,母妃又该把我遣去先生那上课了。”寥药闻言会心一笑,原来这小妮子是想拿她作盾牌好逃课呀!她轻捏汝依的两颊,道:“小丫头原来不是真心想来看姐姐,这下姐姐伤心了,非把你送去上课不可。”汝依一听嘴巴瘪成两撇,嘟囔道:“呀,都怪我说漏了陷。”话了,连一旁的骊珠也不禁笑了。
汝依虽说答应去见先生,但她搡搡拉拉硬央寥药送她去课殿。寥药无法,只得携骊珠一同陪着汝依走去学堂。出阁往东,沿夹道过御街,一段路后便渐渐听闻路旁朱壁宫墙内传出朗朗书声。三人寻到正北门进去,门内一条石子甬道与学堂相连,里头坐着一群以书遮脸的小皇子小公主,正摇头吟哦。“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是青年男子的声音。寥药牵着汝依走至门外站定,因背对朝日,人未动影先入室,刚巧就投在男子长袷下摆,他将手中书移开望到了门外来人。寥药看他走近:一张从阴影中映到晨曦里的脸,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目灿灿如岩下电。她心下叹赏,及到跟前,她才注意到他领口镶绣着一枝春兰。
“汝依来迟,请先生责罚。”汝依怯生生地开口道。寥药和他闻言对视的眼神皆是一松,然后寥药率尔展眉曲身:“见过先生。”“般涉不敢。問十二公主安。”般涉拱一拱手,继而对汝依道:“快进罢。”汝依便“蹬蹬”跑向屋内的小皇子小公主们中去了。“有劳公主。公主请回。”般涉向寥药说道,并无多话转身踱回学堂。寥药似是料到他的不羁,也不怪他无礼,反而是抿嘴一笑,玩心大起,呼道:“先生。”般涉顿足回首,而后她散散萧萧说完下句:“寥药告辞。”般涉未料着地愣住,看寥药拾阶而下。她行在日头之下,衣裾青青随风抖擞。般涉看得清清白白,上头绣的是兰花。
“撇开瑶草点春星,倦想黄庭梦亦听。叶下穿云交半面,世间何句得全青。”般涉没想到,不过才隔半日,他便又和寥药见面了。时值立春,宫内设宴,天刚日晦,当差的太监宫女便穿廊下殿地忙着,这处掌灯那处扎彩,偌偌紫禁,熠熠光芒明如白昼。亭宇楼阁明暗绰约,即是湖山园落,也无一不煌朗毕现。皇上将宴席定在北渊湖的御舫上,即入夜,粉饰玉装的宫人尾随天子御辇之后姗姗来赴会,裙罗悉索,间有两两相熟的嫔妃在一干侍女簇拥下莺声燕语,莞尔笑呓。好不热闹。般涉站在湖边假山石边,冷眼看众人。参差荇叶挡住了他的身影,并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寥药出现时,皇上早在皇后、贵妃的陪同下,领众宾客登舫了。般涉站的位置在寥药的斜对面,他在暗处的假山亭中,她在明处的岸边石桥那头,中间只隔了十几步路。寥药身边的人正是湄妃子和八皇子鲠卿。不知为什么,般涉竟有意朝寥药的腰间望了望,发现她的衣裳虽换了一套,但系的衣裾仍是清晨时见到的那束。他眼色渐深,注视着寥药和身边人说说笑笑进御舫去后,自己也慢慢走了进去。
“公主好巧,您看,翰林院的般涉先生也来了。”寥药正欲落座时,忽听旁边的骊珠轻声道。她就势一看,便与般涉的眼睛在空中愣愣撞上。舫厅内的席座分宫席与朝席,自不必说,朝席属群臣列坐之位。般涉官任礼部侍郎,享二品供奉。按理本该上座,但他偏一人独占末位。那末位的正主虽托福上坐一等,却仍掩不住尴尬。不时拿眼角洒身边抢了自己地盘的般侍郎,一副可怜惨惨的模样逗得寥药忍俊不禁。般涉见寥药望着自己笑,不明就里,也只好视而不见,淡转剑眉掉头看舫外。
皇宴历来少不了舞乐助兴,伎坊司艺人们虽艺演精湛,但节目单调乏味,在场者皆兴致索然。酒过三巡,鼓噪乐嘈,皇上忍耐不得,拂手喝退艺人道:“罢了,罢了,年年春宴都是这些个陈调旧舞,可厌的很。倒不如撤了清静。”嫔妃中一妆容艳媚者似笑非笑道:“臣妾素听传言皆赞一昧轩的湄妃子伶伎超群,声若裂帛,缀缀幽咽,且弹得一手日月琵琶。百闻不如一见,今夜机会难得,湄妃子何不让我等开眼一番?”此言一出,宫人中渐有低笑四起。湄妃子是伶工司伶徒出身,位低且贱,虽承圣恩封为妃子,但不免遭人取笑看轻。那说话的人也是白眼者之一,故意在这种场合让湄妃子不堪。寥药先望向皇上,他借故与皇后呷酒,完全置若罔闻。再看人群中的岐儿,许是平日里受惯后宫的下作排挤,此时她一如鲠卿,面无波澜,不戾不怒。她最后不动声色环视宴上诸人反应,其中有等着看热闹的,也有避事自保,低眉顺眼的,无论是谁,都无言搭腔。那好事者见投石水中,却泛不起涟漪,自觉悻悻,便继续道:“湄妃子原先在伶工司当职时,常在宫内走动乐演,今日怎地不愿为大家助兴。想必是雀上枝头作凤凰,多了华服也多了严色吧。”听到这里,寥药拧眉,终于按捺不住地出言道:“薄舌!”声音并不大,但已足够传到众人耳中。顿时,众人皆注目她。
不远处是岐儿无奈的目光,而鲠卿面不改色,只低头摩弄酒杯,寥药心下轻恨“这下好,我帮你私情解围,你倒坐等我的热闹。”没有法子,她腆脸不看他人,起身往皇上曲礼道:“寥儿前时病闲,学了一支《九歌》,弦张不才,愿献礼父皇。”皇上大悦,一口应道:“寥儿心意难得,且让父皇先闻为快。”
寥药附耳骊珠几句,骊珠便退下去取琴了。这空隙中,寥药无意望到坐中的般涉,发现他腰间竟别着青萧,拍手笑道:“呀,我有一不请之请烦求于翰林侍郎。”般涉皱眉瞧她,只听她道:“侍郎既配萧,定是善奏之人。我的《九歌》正是琴箫合鸣为最好,还请侍郎为我伴奏。”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众人面面相觑,噤声不语。朝堂上下都知翰林侍郎般涉性子清绝寡漠,行为不驯,当年为诗待诏时,不受学正赏识,却被皇上偶然发觉其才,逾制拔为侍郎。这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般涉受此隆恩非但没有受宠若惊,反倒恃才放旷,在天子面前也是眉目淡淡,吝于媚色。皇上惜才,待他多有宽容,于是睁只眼闭只眼,并不拘束他。这样一来,翰林院内一干人等更对他敬而远之。还有一事,当年宫中甚得宠的庄贵妃令其笔墨为诗,遭他冷拒。佳人不甘,闹到皇上跟前,皇上只哈哈圆场“别惹那厮,他是又臭又硬的顽石一枚。”便不了了之了。如今十二公主央他伴萧,众人心下突突,怕只又落个不好看收场。寥药对众人腹诽全然不知,她上前几步,向般涉笑道:“请先生应了我罢。”般涉深深看她半晌,竟点了点头。满宴愕然,愣愣看二人一前一后步至舫厅中央。
骊珠将绿绮摆上琴台后,持酒樽默默垂立一旁。旁人不解,难道十二公主琴到酣处,要举杯畅饮以抒胸臆不成?般涉虽也有疑惑,但不便出言,只在寥药欠身坐下后静静站在了她身边。蒹葭横陈,未曾拨弦先有流风回雪之响。寥药捻摩琴根,拟出粒粒动静,似雪夜撒盐窗绢,又似翠鸟剥啄璃瓦。般涉凝气吞吐,萧散瘴云,催开梅影两三支。鹤唳绮尾,振翅太息,一擞擞撕月,二蜷蜷捣玉,及至三声,杜陵消瘦飖飖惊梦。洞管曳雾沉云,如泣如诉,飘零袅袅,入木澌散。当是时,寥药左手合掌骤击琴心,右手速速疏紧小弦,骊珠提壶,扬手泼倒乌酒。酒似水墨当空飞流,竦跌激荡,落至琴盘乍如冰霜急裂,应律驰骋。般涉悚然一惊,气短片刻,恰留一抹音白。路险难兮独后来,萧足破天而至,飒挲宇宙。骨象陫侧,弦扫似绝笔,孤注一掷,惊腾携逝而去。魂卧松雪,九天苍苍,一概仰呈湖心月白。
一曲即毕,满座瞠目,讷讷结舌,久久无人开口。四下悄然,几闻湖水潺潺。最终,是鲠卿叹声“谁教皓魄涌波明”打破寂静,率先离座击节,众人才回过神来鼓手称快。寥药在一片喧哗中转身看到般涉复杂的眼神,他沉默地注视她,久久后才低声吐出一个字“好!”末后,将青萧复别于袍间,独自离去。他的袍摆拍在雕花的门框上,像燕子一样飞逝不见。席上人声鼎沸,寥药却忽然觉得寂寞,她说不清心里的感觉,只觉得有句话未来得及想起,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轻飘飘地在胸口消散。她望望天,清冷的苍穹中高悬着一轮圆月,北渊湖涟漪乍隐乍现,将水中月缓缓吹皱。寥药忽然想伸手去探一探那明亮的湖水,探一探那个人月华般的眼睛,但指尖微动,又不知为何,仍是握回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