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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庭院深深   初春的 ...

  •   初春的天起得早,从夜半开始朦朦变蓝,到更鼓敲它邦邦几下,星子耀耀地散去后,悄不声张地露出晨雾的风貌。还满阁的东西穿堂上有寥寥的簪环宫女走动。她们各自持拣着分内的差事低头匆匆前行,一言不发。着暗蓝宫服的四个小太监手提羊角流苏琉璃灯一竖列从仪门两边的抄手游廊走过,最后消失在垂花门的拐角处。偌大的庭苑静静的,人似描了好看颜色的纸,哑了声音和面目,只有三两步子投在地上。
      骊珠孤个儿地站在院子另一头的北角门前,她手上端着的大漆金华捧盘,盘内一只碧荇对痕小瓷碗内的汤药已是冷透。迎面走来一个执帚扫地的宫女见了骊珠便急赶上前,看到那碗愣了一下道:“公主还是没吃药么?”骊珠黯然地摇摇头。“唉。”那宫女叹息道:“从公主昏迷醒来到现在已四天了,滴药未进,这可如何是好。昨儿听当差的公公说皇上又发了大怒,拿汝窑束瓶砸太医院的御医们,说公主真要是出半变差错,非取了他们的脑袋呢。”她说完顿了一顿,见骊珠脸皮更灰了几分,忙又改口宽慰道:“姐姐别担心。公主是皇上和蕙妃嫔的掌上珍宝,得宏荣隆宠,是福寿双全之人。且有诸位御医日夜不眠寸步不离的殷殷料理,这病害定能逢凶化疾。”骊珠勉强笑道:“妹妹所言极是,公主一定会全愈的。时辰不早了。公主睡得轻,寅刻将过便要醒一次,我去膳房换药,还得回去服侍呢。”说着,便与那宫女告别一径出角门去了。
      她绕过院中央的玲珑假山,转过草花台矶进到膳房里。从值班的太监手中接过新盛药的捧盘便又顺原路返回还满阁。她踏入正厅,左拐进屋内,有宫女替她掀起绿缎软帘。她将药轻手轻脚地搁在桌上,又走到床边撩起绣罗帐朝里看。只见蓼药睁眼默默瞧着帐顶某处,也不开口也不翻身,一把青丝泻于枕畔。看样是早已醒了。骊珠俯身道:“公主,药好了,奴婢伺候您趁热喝。”蓼药痴痴的不言不理,似是魂魄出窍。骊珠见状心头一酸,不禁淌下泪来,又赶忙掏出手帕揩干,但如何止得住呢?她哽咽道:“公主,奴婢知自己愚笨,无力为您分忧。只求您好生看待身子,不为别个,为了您的母妃蕙妃嫔,您也该眷念自个一些。”
      蕙妃嫔。蓼药怔怔恍恍中听到这名叫,顿时好像牵线的木偶,念念一动,心中便显出一个女人模糊的影儿来:蛾眉颦笑,鼻腻鹅脂,观之可亲。她在阴阶上盈盈望着面前刚及腰身的小小姑娘唤道:“蓼药,到母亲这儿来。”姿容温情而娴静。夜深庭鸟惊树,明月半墙,那人又抚着怀中的自己唱道:“小公主,进花房。打璎子花,打珞子花,父皇怎么不回家…”
      脑中记忆如抽丝,想着想着,蓼药早已泪流满面,她不知不觉嘤嘤弱声叫道:“母亲。”一旁服侍的骊珠闻言又是悲又是喜。悲的是自小跟在公主身边,从不曾见过她如此病态楚楚的可怜模样;喜的是连日来公主惨相默默,日不张口,夜不启齿,今天是头一回出声。她的泪珠滚至腮下犹不及抹,赶忙应道:“公主,你可是在叫蕙妃嫔。奴婢立马招人请禀去。”说完掀了帘子往外探头叫使唤丫鬟道:“榆儿,英儿,快去清平殿通报蕙妃嫔,就说公主醒了。”话音刚落,两个红绫青裳的宫女便急急领命去了。不一会儿,还满阁外传来了太监的传讯“蕙妃娘娘到!”,抱厦里外回廊上宫女婆子便簇拥着蕙妃嫔来了。
      “母亲在这。”这里蓼药昏昏迷迷,只望到床边挨着一个人:身着缃色烟罗纱含苞对襟宫装,仅袖口用葱绿挑丝绣了几朵斜斜的山茱萸。青莲色绘云雁软绢披风未来得及解。只见她头上倭堕髻,耳后明月珠,斜插雕鸢银簪,又戴了一枝垂珠嵌芍药潋铧搔头,便再无其他繁缀。曲眉点染,丹铅其面,肩若削成腰若约素,道不得说不出的风风韵韵,恰凭如空谷幽兰者煜煜垂晖也。她抚磨蓼药的额心和眉角,腕上单只青翠手镯凉凉地碰来撞去。她哀戚不禁,不能说出别的话,只一遍遍似唱叹般轻道:“母亲来了。母亲在这。”末了,竟是无语凝咽,泣泣不绝。
      蓼药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这珠泪涟涟的美妇人,暗暗沉沉地想到昨朝的托身: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蓼药被奶奶一手带大。因她是家中第二胎,上头是一个姐姐。父母想要儿子,又碍于国家计划生育政策的辖制,便偷偷产下蓼药,送至乡下奶奶身边。蓼药自小比同龄孩子更加识理晓事。父母偶尔来看她,抱着小弟弟,一边还牵着姐姐。同样是孩子,大她三岁的姐姐穿蓝领花边的新裙子,蓼药身上是姐姐穿小的白衬衫,手袖长了挽起来,洗得很干净却皱了。奶奶推着她上前叫人,她轻声喊道“爸爸,妈妈,姐姐”,弟弟不会说话,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她,又张开小手欲摸她的辫子。妈妈吟笑却不露声色地退后一步,抓住宝贝儿子的手:“又长高了呵。”蓼药顿觉得双眼又涨又热,她藏在背后的左手紧紧地攥成小拳。吃饭时,她在灶旁帮奶奶端菜盛饭,爸妈一行在堂屋的方桌上坐着说笑,他们时不时瞟她,冷漠得好像看着一个陌生的农村孩子。她被排除在家庭之外,爸妈并不爱这个小女儿。这一点蓼药看得十分明白。
      “蓼儿,我的傻蓼儿。”蕙妃嫔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大滴大滴落至腮旁,她噙泪道:“不吃药你的病怎么会好,身子又如何疗治?你从小最听母亲的话,最是心疼母亲,今时怎么反倒折磨母亲呢?母亲膝下唯有你一人,要是你有三长两短,母亲在这世上苟活又有何意义?”一连三问,二问甚比一问哀切,及至第三问这美妇人似肝肠寸断般不由掩面失声痛哭。在旁端药服侍的骊珠见状也滚下热泪,低声啜泣起来。
      侧卧在床的蓼药心中涌起百千思绪:借身还魂离奇降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从无亲无故的二十一世纪女性她摇身变成深宫内备受宠爱的格格。她茫然惶惶,不知所措。在还满阁静养的这几天,她一遍遍回想从前的生活,想到慈祥的奶奶,孤独和绝望便像噩梦一样笼罩她。她沉没在睡眠中,期许下一次睁眼已回去奶奶的木床蚊帐里:屋檐下燕子筑巢的声音,细细的窗纱外射进金色的光。她的灵魂走在乡村清晨的田野里,惊动眼睛露出地面的野花。但每每苏醒,她目之所见的仍是鹅黄双绣卉百蝶罗帐,掀开一角往外觑,满屋碧绿凿花,金彩珠光。屋内宫女端着各色器具走动,步子踩在地毯上哑了声音。及至今昔又来了一个待她如宝玉,疼护不尽的蕙妃嫔,她心底深处那因渴求父母之爱而不得已凝结成痂,成冰石的一块地方忽然被这来自未知时空的暖流而融动了。她欲抚慰蕙妃嫔,略踌躇,正伸手僵在半空中之时,面前的泪美人儿却已抬头看到了她的手势。蕙妃嫔喜极带泣,忙握住蓼药的手。蓼药看着她犹豫地叫:“母,母亲…”蕙妃嫔闻唤哭得更凶,胡忙点头应道:“哎,哎,好蓼儿,我的好蓼儿。”
      这时骊珠奉药上前半跪在床榻边举着捧盘道:“公主这几日滴药未沾,今儿再不能脱了。奴婢斗胆,请娘娘劝劝公主,吃药吧。”蕙妃嫔接过药道:“难为你这孩子挂念,可见真正心里是有主子的。”然后转身朝蓼药道:“乖蓼儿,母亲喂你。”骊珠便起身扶起蓼药,拿秋香色撒花靠枕垫在她背后,又掖了掖桃红紫二色宫锻锦被,然后垂手立在了一旁。蕙妃嫔一面轻撩汤匙一面轻轻用口吹,然后递至蓼药嘴前。就这样,蓼药慢慢喝完了整碗药。蕙妃嫔和骊珠二人皆欣喜不已。蕙妃嫔一面将碗放进骊珠手中的捧盘里,一面拿帕子替蓼药轻拭,微笑道:“这样多好,吃药病去的快。以后再不可胡闹,白白让母亲操心伤感了,知道么?”蓼药点了点头。
      二人正说着,只听仪门外传来太监的喊讯“皇上驾到!”屋内四围的宫女跪了一地,蕙妃嫔也站了起来。蓼药正心下一慌,不知如何是好时,里门内的软帘被掀起,皇上已走近来。“臣妾给皇上请安。”蕙妃嫔微微福了一福,皇上伸手虚扶一把,见蓼药坐在帐子里,惊喜道:“蓼儿醒了!”说着,皇上径直走到蓼药床边坐下,他细看女儿的脸色,修眉联娟,明眸曜曜,因病添了三分憔悴,但犹是冰清不改玉洁,笑道:“醒了朕就放心了。你好生调养,一日药珥饮食按御医的方子来,哪还怕半月后太医院还不了一个荣茂康健的小公主给父皇呢。”言毕,他拍拍蓼药的手背便回身对蕙妃嫔道:“绿婪,朕早说过蓼儿是福气之人,你看如今不是熬过来了么?倒欺妄了你无故多泪。”
      一壁说皇上一壁挨着蕙妃嫔走,及到跟前,拿了蕙妃嫔手底的鲛绡绘芙蓉帕替她揩眼角未干的珠痕。蕙妃嫔淡淡回道:“皇上龙瑞呈详,蓼儿托您福泽得以渡过难关。”然后不留痕迹地绕过皇上走到蓼药跟前柔声细语地说:“蓼儿,你好生休息。母亲明日再来看你。”蓼药口内温顺答道:“好。”心里却瞧着皇上的落魄模样暗自惊疑,蕙妃嫔和皇上是怎了,莫不是两人间另有插曲?连不及多想,蕙妃嫔已珊珊走至骊珠处,只听她温和吩咐道:“好好服侍公主,定得按时辰吃药,不可怠慢。”待骊珠曲膝答应后,蕙妃嫔便往门外去了。
      蓼药注意皇上的神态,他定定望着蕙妃嫔的背影,似在思量,又无端回肠,最后他黯然转头朝蓼药道:“你也该是累了,蓼儿,歇息吧,阿玛改日来探你。”“是。”蓼药道。而皇上已走出去,仅剩下纱帘兀自空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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