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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暗沉不可追 如儿令儿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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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儿令儿等候在门口,见我出来,忙拿天水色暗纹绣花地斗篷将我披上,只略露出项颈,厚厚的斗篷罩将下来,瞧不见我紧按胸口的双手,将衣领的团纱揉扯着,不敢哽咽出声。背后的呜咽一缕缕并不停息,姐姐哀抑的悲戚像极了老太爷大行时的唔哀,是永别的伤怀,我不禁回过头去,暗沉沉的,开不清表情,只看见我绯红的裙摆曳地,像一个苍凉的手势,告诉我,我将要离去。
我低下头,扶着如儿来搀的手,贪婪的望着院里的一切,翠绿的池塘边新树长成,衬得紫红的天似是火炭炽热,廊前的朱漆掉了颜色,,洒扫的丫头给廊前鹦鹉架上添着水,天灰的院落安然宁谧的伫立着我有些贪婪地呼吸着一切,是不是有一天,迈了一步,出了门,便再也回不来了。不敢仔细思量,携了如儿梦儿回汀兰小筑,正瞧见老太太身边的翠果带着一班小厮捧着东西进进出出,我自知必是老夫人知晓我病愈,高兴得快遣人送来了东西,只可惜,不知用不用得着,老夫人必不知晓我选秀的事,我也不敢妄自惊动,只得寻了机会慢慢说来。待到门口,翠果笑吟吟的迎上来,握着我的手,道:“二姑娘可回来了,可把翠果一阵好等,看,老祖宗惦记着,巴巴儿的把我请来,嘱咐又嘱咐的,说‘二丫头才好,快去把北成王送的拣些好的送去,她刚病愈,看了必是欢喜。’这不,奴婢等了你好一阵儿了~”我亦是含笑,牵着她的手进屋,如儿令儿差遣小厮们将物件归置好方才吩咐退下,我请翠果坐下,又着梦儿泡了好茶来,笑道:“劳烦你跑这一趟,老祖宗可好?”“好,好,只惦记着二姑娘的病,每天唉声叹气,现下姑娘好了,自然一百个放心。”我黯然,老祖宗亦是我的姑奶奶,从小疼爱有加,虽是庶出,却宠爱过嫡出的姐姐和三弟,母亲离我而去,便只有姐姐和老祖宗宠着我,爱着我,如今我一旦入选宫闱,离她老人家而去,她老人家必是。。。我不敢想,这么一去,舍弃了多少。。。
翠果哪知道这些,只不住给我看老祖宗送来的玩物,一把颜色暗沉的古琴,周身光滑沉静,我轻轻拨了一下,声音悠远深寂,余音婉转,是把难得的好琴;还有一串金丝楠木的佛珠,颗颗饱满圆润,甚至大小几乎无差,更难得的是每颗佛珠上都刻有细细密密的小字,细看之下竟是刻了一部完整的般若波罗密心经,,我实在是喜欢,便叫如儿仔细收起来。挑了一对和田玉错花金丝耳环给翠果带上,难为她尽心服侍老太太一场,倒是比我这个孙女更尽心,虽然她跟在老太太身边服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不过北成王这些实是上佳,翠果果真欢喜不已,一脸欣喜的捧着耳环连声道谢,着人送走了翠果,我着实辛苦,本就刚病愈,又在风里吹了许久,不禁咳了起来,如儿慌了,斥着沛儿道:“平日里关着窗户好好儿的,现下二小姐病者偏打这样大,你作死么,这样的糊涂的东西还不撵出去!”沛儿不敢顶嘴,忙诺诺的去关紧窗子,我笑着:“多大的事,这样的不沉稳,她还不过是小孩”况且,我马上要走了,何必难为人呢,我心里说着。一边按着突突乱跳的太阳穴一边道:“把沉香露点上,沐浴更衣。”
泡在氲氲的水与雾气里,我的心飘得很远很远;想着可能进到的巍峨的皇宫,即将见到的天子,这一切本该由姐姐忐忑的事如今换成了我,我想象着姐姐站在佳丽中,缓缓行在看不尽尽头的甬道里,雍容雅致的摇曳着生香的绣帕,成为众人伏拜的天家,可这一切只是梦幻,是我,是我,我要走姐姐原本的路,我要走姐姐另一种可能的人生。额上的汗珠细细密密的一层,顺着我近乎透明的脸庞滑落到了耳根,我猛地惊醒,或许这一去,我和姐姐,就此交换了人生。我有些惊恐,慌乱的想抓住什么,可手指中只有水。我不愿再见姐姐了,我知道,我很错乱,我并不知晓如何去面对交换过的人生。
此后的事,顺理成章,父亲说服了悲伤中的老太太,姐姐每每来看我,都被我婉言拒绝,我知道姐姐必是哭着来,哭着回去,可我又怎能看着她哭,看着她因愧疚而心痛,只作不见罢,离选秀只有三日,因着小厨房变着法儿的调理,上等山参,燕窝流水价儿往小筑送,我又着意调养,比起病愈时,我的脸色多了红润,眼神也多了些光亮,每日只管晒晒太阳,在桌前临帖,我几乎无事可做。我知道,此时太过着意和太过不在意都不妥当,不紧不慢,闲逸高华的气质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休养成的,而是平日里慢慢堆成的,我并不焦躁。这天下午,我歇完觉起身,坐在回廊前读着一卷《渡江干》“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不觉的有些苦意,便是把往事思忆也只得了“小簟轻衾各自寒”这样的凉,这样的苦楚,各自寒,各自寒,便是各自天涯了。正在这时父亲踱到了我的面前,我起身含笑:“爹爹。”父亲揽了揽袍子,与我同坐在朱漆斑驳的回廊上,问道:“都打点好了么?”“恩,打点好了。”他就这样,有些哀伤的看着我,轻轻的拿过我手上的词,我低下头,有一种东西在暗涌,我不肯抬头。良久,他讲词放还我手上,道:“词虽好,可是读了伤神,还是少看罢。”我默然不语,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四十几许,虽素日里保养得宜,可究竟是身居高位,明里暗里风霜剑雪难避,鬓边微霜显露了痕迹,心下有些恻然:父亲,这个耗完母亲一生的男人,到头来仍旧守着孤单与落寞,在我尚幼的岁月里,他的落寞与母亲的郁郁交错重叠着,纠缠了这一世,不过是落得各自天涯莫相问。虽然因着母亲的缘故,我们之间始终这样寡淡着,但心中终究不忍,道:“爹爹自己保重,女儿省得,一定尽力保全自己性命与族人荣耀,不敢行差踏错。”良久,父亲叹道:“我半生沉浮,终究不过名利,名利如白云苍狗,终究不由人。你母亲我终是负了,常常午夜梦回而难成眠,实在不敢去想,如今你去了,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保全自身,不必顾及我们。也算不让你九泉下得母亲伤心。”说完,父亲长身而起,我看见他眼里有细碎的银光闪动,心下怆然,父亲竟是心里有母亲的,不过世事捉弄,千回百折的错付终究成了大憾。我仰首泯去泪意,轻轻倚在柱子上,任晨风吹散我百褶撒花金丝孔雀裙,裙摆落在回廊的六棱石子路上,附上了烟尘,罢了,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祈愿多年后的我,亦能尘归尘,土归土的洒然。我抬头,只见父亲的袍摆飘在风里,隐隐绰绰的满是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