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朝云殿
今天是 ...
-
今天是选秀的大日子,四更天府里就忙开了,丫头仆妇进进出出,我的汀兰小筑本就不大,这样一来满满一屋子全是人,虽人人屏气凝神不敢大声言语,但黑压压的一屋人让我莫名的惶惶,如儿见我脸色不佳,便轰走了一批,只留原服侍我的梦儿令儿,吩咐如儿简单的梳了一个十字髻,因着云英未嫁,便将两旁的头发黑瀑班落落的垂下,衬着我素淡的容颜,“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杜牧的诗放在此处倒是十分的应景了,我微微一笑,女为悦己者容,如今不过是觐见圣上,就足以让我细心妆容了,宫中如云的妃嫔只怕更是香鬓如云,衣袂极尽鲜研美绝,而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博君王一瞥,便有机会一朝飞上枝头,富贵无极了。有些自持,不愿显得趋奉,却又不能显得随意让人小瞧了去,另一则,在一片莺莺燕燕中太过素雅终究太过刺眼,平白遭人侧目。只选了一只赤金牡丹翠翘花钿,这个花钿是母亲留给我的,雕工很是精细,便连牡丹上隐约可见的茎都根根分明,牡丹极尽胜放,热烈而沉静,雍容而清高,衬着我的乌云当真是美极了。我揽镜自照,发髻简洁却因着这花钿而不失华美高洁,梦儿细细用胭脂在眉心描上了淡淡的梅花,那样的淡,几乎融在了我的眉心,金钿的高贵嵌上胭脂装的柔美,两相得宜。信手画了远山黛。这样细细的装扮,到了五更天,灰蒙蒙的天是那样的暗,浓浓的一团,怎么抹也抹不清,我暗暗出神,为着这灰雾迷蒙后的白日,那是怎样一番光景。任由梦儿令儿给我穿衣,一袭洁白的素锦薄薄的贴附在身上,修长玲珑的曲线尽显我有些窘迫,忙穿上胭脂色云意纱织广袖流衣裙,裙摆一层一层叠落委地,行动处只听沙沙声,纱袖质薄,胭脂色下得白玉肌肤毕现,我着意添了纱挽,以期能够遮掩些许。我按了按衣襟,腕上的珊瑚手钏骨碌碌滑进袖中,隐隐约约,便如我此时细细密密的心事般,无从着落。
一路无话,只听马车车辙声声响彻宫门,我挑了帘子,几近三尺高地朱漆宫门缓缓开启,悠悠的吱呀声像极了叹息,是啊,大齐国自太祖肃治皇帝建朝始至今已有一百五十余年,150余年的生杀予夺给予这座南毓城无限的肃穆与庄严。近旁稀稀落落也有几辆马车,辰时未到,想来秀女们极其重视,早早就来了,如此这些稀稀落落的必是如我这般路途遥远才晚晚方到,我理理衣衫,轻轻正了正头上的牡丹花钿,如儿挑了帘子扶我出来,只见马车下早早有一个小内监埋首躬身,等待在侧,待我出来,只稳稳扶了我下了马车,一路扶我往秀女等待皇帝召见的雨昔殿去。雨昔殿内果真热闹非凡莺莺燕燕,殿内秀女无一不锦衣华裳,一眼望去皆是香鬓美鬟,衣带联袂,曳地华裙,真个是金钿翠铂,眉眼如画,此下里相见,各自有旧时相识或带亲朋姐妹的,相互赞誉芳容,一时间莺声燕语满殿。我不欲招摇,也不让小内监大声通报姓名,只让他自己个儿悄悄回了掌事儿的公公嬷嬷,自己寻了个角落喝茶。秀女们自是各自打量,心中暗自评较容颜,数算着自己入选的机会,我本不欲招摇,又间之随后又来了几位秀女,大家的目光自然没有落到我处,我细细赏着桌上的矮松盆景,瞧着盆景里那几颗鹅卵石因着常伴矮松,长满了青苔,倒是翠绿可爱,一时高兴便掬了水细细撒在鹅卵石上,矮松倒也凭添了些绿意,好看的紧,不由有些欢喜,一抬眼,只见一位身材欣长着鹅黄淡衫的秀女俏生生站在那儿,正笑眼盈盈的望着我,她娥眉淡扫,眉眼间一派缱绻的温柔,见我看到她,只微笑的颔首,我脸上一红,亦微微颔首以对。此时那边厢已开始觐见,内监扯着嗓子喊道:“宣孙之荷,聂念花,程婉,沐秋叶,兰兰觐见”,被喊道觐见的秀女慌忙检查钗环妆容,忙忙的随内监去了,余下的秀女更是惴惴,只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我拿帕子按了按鼻翼慢慢起身,那位鹅黄淡衫的秀女亦含笑像我走来,我们相互见了礼,她牵着我的手微笑道:“我是蜀州协领傅住之女,名嫣如,妹妹如何称呼?”我亦柔柔的回握住她的手,笑道:“家父户部侍郎连城壁,姐姐莫要客气,只管唤我良弓罢”两下里彼此报了姓名更是熟络了,我虽不着意在秀女中结党,但万一中选,多一个相知熟悉的也好,况且我冷眼瞧她的品貌,虽不是绝色,但也属中上之资,端的是端庄淑和温柔恬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或许中选也未可知,况且我私心里也的确喜欢她,不多会儿已是相见甚欢了。谈笑间,把选秀的紧张气氛冲淡了不少,正说笑着,只听内监又来宣召了:宣玉儿,成玥冰,李珊,傅嫣如,吴宝钗觐见。我按了按她的手,眨了眨眼笑道:“姐姐快去吧,只盼姐姐此去入选宫嫔,妹妹先给你行礼啦”说罢福了一福,她一边笑一边捋了捋头发,道:“你这促狭的妮子,尽开我玩笑。”我笑着推了推她,说道:“快去吧。”她点了点头,复又笑了笑,握住我的手尖,发觉我俩的手尖俱是冰凉。
选秀的朝云殿内情况不可得知,雨昔殿内秀女越来越少,因着焦急地等待也越发的静悄悄的了,全不复方才那般喧嚣。我暗自思量,若得选即光耀门楣且可祝姐姐婚事的一臂之力,若不得选也极好,不用和天下最强的女人们争一个夫君,而这个人还是君临天下无所不有的男人,我并不向往天家富贵,多少女子有心得,无命享,何苦自苦呢。所以此番选秀,我不论中选与否都各有利弊,然而内心深处有些了然,我并不想入选,从小戏文里就唱:“汉皇重色思倾城,御宇多年求不得。。”杨贵妃三千宠爱在一身,不过是因为汉皇李隆基“重色思倾城罢了”。修成玉颜色,卖与帝王家,以色侍君,那么终究色衰而爱迟,红颜未老恩先断罢了。今日一过,南意城必将花开满城。就这么静静坐着,雨昔殿越发空荡了,滴漏声声似是敲进了我的心里,一分一分的冷下去。余下秀女不过二十来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好一会儿没动静,各自想着心事,忽的一个秀女说道:“听说太后这两日病着,皇上仁孝,亲自侍疾,本来选秀要延后,太后不欲,遂把选秀一应大小事务交给皇后娘娘,所以今日皇上并不亲自来,而是由皇后娘娘亲选。”其他秀女发出嘘嘘声,颇感惊讶却也不敢胡乱言语,皆是埋首整理妆容。我反复摩挲着腕上的珊瑚钏,闷闷地望向雨昔殿的大门,门外太阳高挂,已近午时,这样的日子我常常在院子里读两阙词,抚一抚琴便日落了,时光易过。
逆光中只见一人走进雨昔殿,唱到:宣钱清,高媛儿,连良弓,李妙玉,周文沛觐见。我扯了扯挽纱,微微按着胸口,只觉帕子上一片湿腻,怎么拭也拭不干,因沾了手心的湿汗,帕子上的苏合香便若隐若现的散了出来,闻着平日闻惯了的味道心里安定了几分。朝云殿在雨昔殿的南面,要绕过皇帝赏荷的佛莲池方到,一段路,寂寂的行宫只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初春季节,轻风扶柳,黄莺早啼,佛莲池虽荷花未露,但春风回暖,可见“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景致,贪看春色当中也不觉心中紧张稍去,随着微动的荷叶望去,池边立着一人,长身玉立,身后站着三两内监,因隔着远,并看不清容貌表情,看他似乎转向我们,我回转头默默走着,这样唐突的去看一个陌生男子。甚是于礼不合,何况是在礼制森严的宫中。
行到朝云殿,立于殿前,只见殿内雕梁画壁无一不是取“云”意,处处可见祥云雕刻,连着云雾星辰的样子,整个殿内纯白作底,刻以金色的盘龙麒麟,紫色的祥云,如意云连亘整个朝云殿,殿内铺以金色石砖,让人恍然置于云朵天宫。殿内站满了服侍的宫女内监,只见朝云殿高远的殿堂上似有一祥云金座,坐上合衣明黄的女子便是皇后了,但见她风姿高华,笑容温和,对喊道名字的秀女或微笑点头或是问询,间或撂牌子赐花或是赐香囊留用,如此一番,内监念道我的名字了:“户部侍郎连城壁之女连良弓,年十六~”我轻轻提了提裙摆跪下,一拜伏地:“臣女连良弓叩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吉祥如意,千岁金安。”声音清朗,只听一声悠远的“恩~”良久,方说:抬起头来。我不意她这么说,只得缓缓抬起头,平视前方,并不看她。她缓缓开口:“是个懂事的,模样也好不过~~这名字取得过于刚硬,不似女儿家的名字,只怕。。。”一阵风吹过,扣在衣襟前的绯色绣帕不意不禁风吹,飞了。我不禁满脸通红,殿前飞帕,实在是失仪,是会问罪的,一颗心忽的不知落到了那儿,空荡的害怕,听见左右倒吸一口凉气,整个朝云殿静的可怕。这个时候,我听见一个温润至极的声音问道:“是你的么?”一只修长而骨节清奇的手出现在我面前,拿着我绯红的绣帕,绣帕一角的海棠若隐若现,我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只得道:多谢~伸手去拿,从他手中抽出帕子,,却不料他在帕子快离手时捏住了不动,我扯了一下丝毫未动,不禁大囧,抬头看去,只见两汪寒潭里一对星眸沉沉,正眉眼含笑的看着我,他手上劲道一松我忙扯着帕子低下了头。只见他转身走向朝云台,笑声爽朗,像极了初夏的泉水,柔柔的却又清凌凌的飒爽:“皇后辛苦,朕来陪你” 心里惊诧,竟是皇上。满殿的人行礼问安,皇后行礼如仪,笑道;“皇上怎么来了,臣妾有失远迎了。”皇帝扶了皇后的肩,一并坐在朝云台上,道:“怕你一个人辛苦,皇额娘叫朕来与你一同参详。”只见朝云台上帝后风姿端然,端的一对神仙眷侣只是隔得远了,瞧得并不真切。心里一阵慌乱,只愿这选秀快点过去,我可因殿前失仪而被撂牌子赐花,便可回家去了。皇后笑道:“皇上,今年招选得秀女个个才貌出众,温恭貌著,臣妾瞧着个个儿都好,真不知该如何决断了,还得请皇上拿主意呢。”皇帝哈哈一笑;“这个容易,不过是选美人,无需费神。咱们紧紧的快选完了这一批,陪皇额娘用午膳去。”“臣妾但凭皇上吩咐” 须臾沉吟,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只愿皇帝一句话,早早结束一天的紧张。只听皇帝沉吟道:“你坐了一个上午,想必也乏了,即如此,让剩下的不必来见了。”皇后很是高兴;“皇上体恤臣妾,臣妾哪有不从。”又向掌事的太监道:“吩咐下去,其余人等各自按礼回府,不必来谢恩了。”帝后回宫,一屋子的人俯首恭送:“恭送皇上,恭送皇后娘娘。”临出朝云殿门,皇帝声音传来:“殿前还帕的记名留用!”说完,人已不见。只见黑压压的一片随从。埋首委地的裙摆久久只不愿起身,我,终究还是入选了。
出了祈皇门,如儿早早等在门角,待我出来,只慌忙将掐金滚边月白斗篷给我披上,一壁扶了我,一壁甜甜笑道:“小姐还未出来,早有公公来传报小姐大喜,入选宫嫔,奴婢可高兴坏了呢~我见她笑的高兴,只是低头,并不言语。如儿见我并无欢喜之色,不觉疑惑,问道:“小姐中选不高兴么?”我只侧首望向她微微一笑,缓缓道:“得与不得都不紧要,世上之事,有得必有失,得失之数尚未可知,高兴与否言之尚早。你替我欢喜我心里是极高兴的”说罢,并不言语。待得出了宫门,只见一鹅黄淡衫女子早已由侍女扶着,站在门外不远处时时张望,待见了我,满脸喜色,我忙走上前去,不觉笑道:“姐姐可是在等我么?”傅嫣如握住我的手,巧笑嫣然,眼角眉梢流转着说不尽的阮媚:“可不是,我早觉妹妹姿容非凡必能当选,刚听管事的小太监回报,高兴得不得了。往后宫中岁月漫长,你我姐妹一处也可长久相伴,真是再好不过了”。我看的果然没错,傅嫣如便如她的名字,温和端庄,嫣然如花,必能入选。如此交谈几句,天色不早,宫中亦不可久留,便依依不舍的道了别,各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