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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代李僵朱颜换 我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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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回到汀兰小筑,如儿,令儿和几个小厮正乱成一团忙上前拥着上下仔细查看,一边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我随手把平金暖炉搁在桌上,因着房间炭火没灭,暖烘烘的直涨得我脑仁疼,便吩咐下去把暖炉撤了,北地春光尚寒,我却受不了暖人的阁子,紧闭着,永远暗沉沉叫人昏昏欲睡。吃了小厨房新炖的杏仁酪,没了炭火也不觉得冷了。
午间歇了一觉,听见黄莺在窗口的紫藤架上叫个没完,朦胧听见如儿在帘外悄声和谁细语着:“咱们姑娘怪惹人怜的,病了这么许久,夫人也不在了,孤孤单单一个人。”另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大小姐今日也似病了般,午间什么也没进,好劝歹劝都没用,愣是坐在桌旁一个上午,也不写字也不画画儿的。哎~”“那是为什么?也和咱们二小姐般着了风寒?阿弥陀佛,这可不得了”“不是,听老爷身边的贵子说,宫里边儿下旨了,今年开了春就选秀,因着太后也病了一场,当今圣上仁孝,天天侍奉在侧,就耽搁了下来,如今重新提了起来,皇后娘娘请了太后娘娘的旨意,给办了下来。”如儿高兴的问:“雀儿!雀儿~那咱们府上也要参选吗?”只听雀儿说:“这个当然,咱们老爷是新上任的户部侍郎,炙手可热,哪位大人府上都可以少,少得了咱们连府吗?只是,不知是哪位小姐。。。。”如儿沉吟了一下,道:“咱们府上三位小姐,一位少爷。四小姐才6,尚在总角,自是不能参选了,大小姐和咱们二小姐年纪相仿,都是十五,可咱们二小姐才刚病愈,自是不能去了,看来,只怕是大小姐了。。。” 听到这里,心猛地一揪,该不是真的。。。可姐姐早上那神气,仿佛不止如此啊,“咳咳咳”我假装醒转,那两个丫头忙噤了声,我喊如儿进来服侍梳洗,先拿茉莉水匀了面,令儿落落的给我梳着长发,镜里的人儿清瘦如许,面色透明似得苍白,如秋水般安静的墨瞳映衬着,仿佛马上要飘去的一阵清风,我这么默默地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这个人已经失去了母亲,马上,那个陌生得只听过的皇宫又要带走她的姐姐,她有父亲,不过没有母亲的庶女,父亲,聊胜于无。他新官上任,可以有更多的女人,更多庶出的女儿,甚至儿子。我只是一个女儿。一阵香风飘过,并不同我身上的木兰香,是大太太身边柳媚的香味,我拿娟子按了按鼻翼,并不转头。一个带着过分热情的笑声响起:“哟,大太太心心念念这要我来看看,现下一看二小姐真的是大好了,给您道喜了,难为大太太每天要念好几遍,看,啧啧,越发水灵了~”说着要来扶我的肩,我一阵厌烦,只好起身,虚浮她的手,笑道:柳姑姑近来可好?帮我回大太太,良弓感激大太太爱惜照顾,打点好便去给大太太请安。”她一边笑一边称是,正转身碰见捧着铜盆进来的如儿,一边冷笑一边曼声越发温和地说:“这是如姑娘不是?我道呢,呷,放着正经的主子不做,巴巴儿地做这些下作的样子给谁看呢,怪道呢,原是二小姐这里与别人是不同的,格外的正主儿,捧水奉茶的也是上等人呢。” 如儿红着脸,气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柳媚原是大夫人的陪嫁,大夫人年老色衰自是捆不住父亲的心,便让父亲收了尚有姿色的柳媚,不料一朝有孕生了四妹,按说是有名分的,可是父亲并不喜爱她,又因她害怕大夫人,便仍在大夫人身边伺候,下人都叫柳姨,在我病中千方百计要要了如儿去,给她表侄儿做续玄,如儿自是不肯,如今我病好了她尚且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可见如儿这半年如何难捱了。我按了按如儿的手,她低了头放下铜盆,瞪着柳媚。柳媚并不示弱,我笑了笑:“柳姨,放尊重了,我喊您一声柳姨,这便是看爹爹和四妹妹的面子,若说正主儿,我母亲家舅舅是大理寺少卿,祖父是礼部侍郎,论家世门第也是世家大族,论正主儿本小姐当仁不让;柳姨不过是大夫人疼爱,才侥幸生下四妹妹,至今更别提名分了,论正主自然是轮不到了。”我歇了口气,接过梦儿手中的碧螺春,抿了一口,并不说话,低头望着盏里的茶叶,柳媚一脸惊恍,却并不愿表露,可我见她眼角堆满脂粉的细纹在颤抖,“姑娘说的是”她讪讪地笑着,“如儿是我身边的人,她即给了我,便是老爷太太来要也是要问过了我的,且说如今你不是正主儿,便你自己算自己是个正主,你可别忘了上头还有老爷太太呢,可别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才是~”说完我复托着茶盏,慢慢的喝着,柳媚忙不迭屈下,连道:“奴婢不敢了,二小姐教训的是。”一屋子静悄悄的,只余我吹茶叶沫的声音,柳媚并不敢妄动,暂且放下她,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儿。:“下去吧。”,柳媚忙不迭逶迤而去,留下仍旧刺鼻的香味儿,久久不散。
我穿着半新的妃色纽丝长衫,臂上的缠臂珠链松了少许,自然是瘦了的缘故,因着只是给夫人请安所以并未着珠翠,只是淡淡的描了眉,让我看上去病容少些。夫人的院子很是安静,下人们都有条不紊的忙碌着,洒扫的,浇花的的伶俐无比,见到我都俯身请安,可见传闻都是无比的快,那边厢我训斥了柳媚这边厢人人恭敬不已了。我笑了笑,并不停留,由如儿梦儿扶着。逆着光,黑漆漆的,只看见爹爹和夫人坐在上座,姐姐坐在下首,怏怏的并不言语,屋里并没有下人,我屏退了如儿梦儿,俯首请安:“给父亲母亲请安。良弓不孝,梳妆来迟。”大夫人慈祥亦温和,忙到:“快快起来~我的儿~”我含笑的起身,这才看到父亲的表情,并没有荣升户部侍郎应有的喜色,反而眉头紧锁似有愁容,大夫人亦是如此。我再拜:“良弓不孝,久久缠绵病榻,不能为父亲母亲分忧~”姐姐起身扶起了我,默默拉我坐下,父亲愁容稍解,道:“无妨,病可好些了?”我拢了拢胸口的克丝团纱,道:“虽未痊愈,却也无碍了。”父亲复又叹道:“好不容易你好些了,珠儿却是留不住了,我统共才你们三个女儿,一旦珠儿去了,更何况。。。。”我并不说话,心里暗暗叹着,还是来了,可是姐姐似乎并不想选秀,我拉过姐姐的手,父亲和大夫人正暗自伤神,并没有看到,我轻轻在姐姐手上划了个南字,果不其然,姐姐身子一震,似是不敢相信,曾经满是宠溺满含笑意的眼睛哀绝的看着我,忽的落下泪来,姐姐啊姐姐,原来你早已心有所属,此刻要你去选秀岂不是害了你性命。我将嘴附上姐姐的耳朵,轻声道:是谁?房里虽安静如斯,父亲和大夫人各自伤神却也并未听见,姐姐仰头擦泪,一转首靠近我,轻声道:晋南王。我心下暗惊,曾听闺阁姐妹说过,晋南王乃当今圣上兄长,当今圣上母妃珍妃薨逝的早,圣上7岁就交由当今太后曾经的宸妃娘娘教养,晋南王是宸妃亲子,如今宸妃娘娘登上太后宝座,扶植的却是养子,朝野上下莫不称赞太后娘娘贤德无私。当今圣上也是十分厚待晋南王,与别的兄弟不同。晋南王母亲是太后,弟弟是皇帝,却并骄奢,他文治武功皆是不凡,听说外表甚是潇洒倜傥。是啊,只有这样的人才得配姐姐这般温柔善良的人,可如今选秀在即,可如何是好。看着姐姐泫然的样子,我心中十分不忍,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梦碎么,她这般的美好难道就该在冰冷的宫室里等待着一个陌生的男子,直到老死么,她的似锦年华就是用来思念,泪流,怨怼的么?她该得到自己的情爱,她该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没有人打扰,没有人拆散,她还会和从前一样笑。
我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姐姐泪眼迷蒙却不敢出声,她惶惑的看着我,我温然的笑了笑,带了点决绝的意味,她有些不安,抓紧了我的手,心里空空的,似有一个黑洞将我吸了进去,软软的,暗暗地,不着边际。我听见我有些微抖得声音:“是朝廷选秀么?”爹爹从沉思中惊醒:“嗯,咳咳,圣旨下了,珠儿去吧。哎~”我抬首,笑道:“圣旨写明了必是姐姐去吗?”爹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并未有”接着低下头并未说话。一时满室悄然,良久,谁也没出声。我暗自思量好,起身一步一步踱到到父亲面前,稳稳跪下,桌边填涂的回环的福寿图案密密匝匝的晃得我头晕,我正声道:“良弓愿前往选秀。”姐姐按着帕子低低的哭了起来,父亲起身扶起我:“不可~你身子尚未痊愈,且珠儿尚未嫁娶,怎有你先嫁人的呢?再者,你也是我的女儿,我怎能忍心~” 我满眼的笑意:“父亲,其他暂且不言,你说是姐姐美还是我美?”父亲愣了愣神:“虽是珠儿温婉高华,但是细较起来你更明艳灵动,自是你更美些。”
我又笑问:“我与姐姐谁更聪明?”,父亲沉吟道:“论起背诵诗文你们姐妹自是旗鼓想当,但论起写诗作赋,自然是你才思更敏捷,论琴棋书画珠儿并非不及你,不过你涉猎的更偏更邪”,我笑得更加深了:“待人接物又如何?”父亲叹道:“连家女儿自然是大家模样,珠儿一味柔顺,你,你是很聪明的。” 我敛住笑意,柔声道:“父亲,选秀非同小可,前朝,后宫,一脉相连,宫中的女子牵连的是整个家族的命运,姐姐虽聪明美貌,却过于善良,在如此虎狼之地,必败无疑。退一步,纵使姐姐不牵连家人,你也忍心置她于危渊么?圣上即下旨选秀,连家必是要舍一女无疑了,那就舍我吧,我比姐姐更精于应变,虽不致让连家权倾朝野,也会保住自身性命和连家满门。再者,选秀者大多毓质名门,自是容貌非凡了,女儿是否当选也未可知,不必担心过早。至于姐姐的婚事。。。皇上大婚之时也应赐婚各王,只是太后尚在病中耽搁了,这个时候也该赐婚了,姐姐赐婚与我选秀几在同时,并没有避嫌之说啊。”
父亲没有说话,我低下头盯着绣鞋上那颗大大的南珠,几乎要用目光将它碾碎了,就这么安静着 ,我的额上覆了一层密密的汗珠,摸着克丝团纱上的金线,涩涩的直铬到了心里,没有一丝的慌乱,只感到冷和空。我选择这种方式,成全,成全晋南王,成全姐姐,成全父亲,舍了我一个也好,没有母亲的庇护,不如早做决断,也成全了自己。我闭上双目,等待父亲的宣判。。。良久,“苦了你了。”父亲有些许哽咽,并不多,我知道他并没有理由拒绝,这是最好的选择。我抬头,将泪水咽回去,再拜,道:“若是女儿当选秀女,有一请求。”父亲将我扶起,有点哀然,我接着说:“姐姐的婚事只可选一人”父亲沉吟片刻:“到那时你是主子,自然你做主。”姐姐怯怯的坐在那儿,绞着帕子,涨的满脸通红,又是感激又是羞愧,一时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我并不看她,转身,将脸迎上光亮,在踏出这个门口后,我选择了一个我无法预测的路,一切的成全不复存在,一切的感激我不领取,我用我剩下的人生成全姐姐的恩情,剩下的岁月,我要成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