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弓藏》金明灭

1、 春尽残红青杏小 连良弓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孝正元年春尽时节我倚在回廊葡萄藤的绿意下反复吟哦着这短短的一阕词，思往事，那后来呢？后来呢，后来的故事很长很长，长的要用乾清苑的竹子一一写来也是书不完了。历史辗转纷繁，如这落英时节，无起无止，湮没一切，包括时间，大地，你我。
　　孝正元年初春我拖沓半年之久的咳疾因着暖春稍有好转，府里上下一片喜庆，莫不欢喜鼓舞，是主子身子大好，丫头仆妇们才能日子安生，看着铜镜里瘦削的面容，我有些暗惊，数月不揽镜，竟瘦成这般模样，原本亮如星辰的眸子暗了下去，只剩弱弱的星光，忽明忽暗，似是被风吹着将灭的蜡烛，颧骨不正常的微红让我有些许紧张，我暗暗压下心惊，自己披上牙色斗篷强压着胸口的凉意出了房门，走向叹月阁，姐姐必定坐在贴着玉兰窗花儿的窗下绣着永远绣不完的如意荷包，整整一个冬天，我因这病怕会传染也见不得外人，只留如儿，梦儿，令儿照顾我，又有一班小厮听候差遣。半年未见姐姐，只有几次醒来影影绰绰的姐姐伏在我的床头哭泣，如今见到我大好必定欢喜，我不由高兴起来，脚上不由快上几分，叹月阁还是从前的样子，半年前我还在紫藤架下得秋千上和姐姐看日落，还因着如儿拿错花茶笑说着要把她嫁出去，一切都回来了，我的病，怕是真的好了。
　　织金软缎鞋踏着秋千架旁的尚凉的青石，我的心慢慢地轻了起来，姐姐，我好起来了，我还要倚着你，春日里争蝴蝶儿，夏日里打扇捉萤火虫，秋日里喝着暖酒赛诗，冬日里围着暖炉缝荷包，我要看着你嫁如意郎君，我要看着你在窗下书写最如意美满的人生。
　　回廊尽头是通往爹爹书房院子的门，因着姐姐同我都喜书，父亲便把知味斋同叹月阁打通，我的汀兰小筑本与叹月阁相连，这样一来，我们姐妹便时常去爹爹的书斋看书习字，爹爹是户部员外郎，新皇登基，升户部侍郎，听如儿说这好几日府里迎来送往不断，好不热闹，可为何在这样万忙的时候我在回廊尽头的小门看到了爹爹灰色的袖袍一闪而过。慢慢走到姐姐的窗前，玉兰窗花褪成了粉红的旧色，叮呤的孤单，告诉我春已尽。抬头望见姐姐乌黑柔软的细发覆在额前，散在檀木的桌上，她支臒着手，眉头轻蹙，轻如翅翼的睫毛轻轻颤抖，白玉般的脸庞惨白而仓惶。我的心不由得一紧，心头闪现那半截灰袍。“姐姐”我轻声唤道，姐姐怔忪了一下，忙抿去泪意，抬眼看是我，欢喜道：“可真是大好了，天儿还凉就乱跑了出来，如儿，梦儿都是做什么的，也不跟着，再着凉可怎么是好!”我也不说话，急急地绕着窗子进了去，姐姐忙拖着我的手，来去打量，欢欣不已，可我们姐妹多年怎会不知她眼角眉梢的愁意，我安静地反握住姐姐柔柔的手，惊道：“怎么这样的凉，竟不及我！”“先不忙说我，看看你，一大早的就出来了，小心冷风扑了热身子！才刚好，又不守着规矩了！”“我看见爹爹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单刀直入，定定的看着姐姐，虽然我是庶出，母亲也不在了，可是性子确是极强，反而姐姐虽是嫡出，却最是和婉不过了，遇事也不轻易言语，此刻她不由得默然，轻轻坐回藤椅，用泛白的指节在薛涛笺上翻来覆去的画着，我看着竟是个“南”字，思索着，近来可有与“南”相关的人事，病在卧榻几近半年，人事都依稀模糊，竟半点主意也没有，正巧这时姐姐的贴身丫头青鸾捂着脸推门进来，看见我唬的一跳，急道“呀！这一大早的二小姐就来了，前儿还听令儿说着大好了，今日可就来了，快快捂这暖炉，外头可冷着呢！”说着一边把平金的暖炉塞到我手里一边忙返身去关门，我笑了笑并不说话，紧了紧身上的牙色蜀锦斗篷，这青鸾平日里可是最得姐姐心地，看这情形并不知姐姐的心事，可知姐姐的心事定是爹爹走后平添来的，可我一时没有计较，按下并不多言。姐姐那边厢并未有言语，我拢好斗篷走到门前，想到薛涛笺上的“南”字，不免心中放不下，转头望去，姐姐捻起从窗外吹来桌上的杜鹃，随手插在松散的发鬓上，绽开了笑容，笑着问我：“良弓，好看么？”我有丝恍然，仿佛看到笑靥下原本悲伤的面容，杜鹃是泣血的花儿啊，我温然的浅笑，细细替她扶正了那颗摇摇欲坠的杜鹃，正了正色：“姐姐毓质名门，美艳不可方物，自然怎么都好是看的~”一时无语，只吩咐了青鸾好好照看姐姐，就推门出去了。春色依旧，可似是不尽然，春尽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文，很不容易也很需要勇气，也是写的忐忐忑忑跌跌撞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