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彼岸》雪弥城

7、狭路相逢（上）

　　那时候的沐梓涵，也不过是个半大的黄毛丫头，眉眼都还没长开，并不漂亮。只是她的笑容，永远都是甜甜的，眼睛弯弯，酒窝盈盈，像极了漫画中的女孩，没心没肺的笑，却如她的姓一般，笑意如沐春风。

　　也许她从不知道，这次偶然的相遇，给这个少年的人生带来了多么大的转变。茫茫人海，他一直以为再也不可能重逢。然而少女沐梓涵明媚的笑颜，还是深深地映在他的心间。就如同那幅框好的水彩，一直挂在他的书房，不会时时看到，但总也不会忘记。

　　就如她的那句，地球是圆的，兜兜转转，他还是遇到了她。

　　而她，注定也会遇到她的，那个他。

　　“真没想到。”她的目光在他的面孔流连着，又转回到那幅画上。

　　他微微笑了，融融暖意凝在眸中，“七年了，你的样子也变了，但是你的姓十分罕见，很特别的名字。”

　　她弯下身子，伸出手抚过那画，动作轻柔，“没想到你还留着它。”

　　“梓涵。”他认真地叫她，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嗯？”她抬头，带着讶异。

　　他看向她的眼睛，眼神幽深，“这七年来，我常常会想起你。”

　　她正对着他的侧面，那张侧脸无比清晰地映在双瞳之中，深邃的眉眼令她心跳漏了一拍，仿佛有一只手揪住了她的心，莫名紧张起来。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他温柔地说：“我可以等你。”

　　沐梓涵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屋子里的，但那一句我可以等你，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里，久久不散。她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只是她认为过去了那么多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好了准备，做好了准备去迎接新的感情。

　　日子就这样继续着，不紧不慢的，半个月过去了。他们偶尔会通通电话，他把攻势放得很慢，不会让人紧迫，而是在慢慢地循序渐进着。

　　周末她接受了柯以伦的邀约，他带她去美术馆看画展。那是一个多名当代美术家的联合画展，基本上以风景为主。很多是到西南采风的，其中也有她的家乡。

　　沐梓涵看到一幅大理风光的油画，便开心地快步走上前去。画是从苍山上俯瞰大理，三塔，洱海，田野，都在画上一一呈现。

　　她不免有些感慨地说：“我那只是一幅水彩，你还把它那么郑重地裱起来，你看看这些画才真的是美。”

　　“因为，那是你送给我的。”柯以伦笑了，“有纪念意义。”

　　沐梓涵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把注意力集中到画上，“你看这是大理的云，每当日出日落的时候，阳光都会把苍山的云染成各种色彩，黄的，红的，粉的，紫的，非常漂亮。”

　　看着她有些出神的样子，他忍不住问：“有多久没有回去了？”

　　沐梓涵眼里闪过一丝晦暗，停顿了一下，“四年。”

　　一个四年没有回去的人，柯以伦明白了。他没有再追问什么，而且善解人意地岔开了话题，“我知道附近有个广东粥馆，很不错，我们去吧。”

　　虽然是大夏天，但是在充满冷气的粥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简单的瑶柱白粥，盛在砂锅里，用小火慢慢地煨至米粒都看不见了。上面撒着细细的姜丝，入口绵软，细腻鲜香。

　　喝着温热的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有着种毛孔全都舒展开来的感觉。沐梓涵舒服地说道：“像大冬天吃冰淇淋，好舒畅。”

　　柯以伦笑笑，细心地把纸巾递给她。一顿饭边吃边聊，她才发现两人有不少共同的爱好，话题开始多了起来。或许是那一夜，彼此有了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沐梓涵觉得自己封闭的内心，又渐渐打开了。

　　吃过饭后，他开车带她去了郊外的一个村庄。那个地方小有名气，来自全国各地的艺术家都聚集于此，每一户都是一个小小艺术作坊。他带她去的是间玻璃工坊，一走进去，大大的客厅里的玻璃柜上全摆满了精美的玻璃器皿，有吊灯、水杯、花瓶，还有各种马、牛、羊、兔等动物鸟兽，大大小小，琳琅满目。

　　老板正和几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看见柯以伦便上前热情地打招呼。两个男人互架着脖子，显然很熟稔。他给他们互相介绍，“这里的老板，也是我的好朋友小赵，我朋友沐梓涵。”

　　一阵寒暄过后，他便带着她走到后面院子的工作室里。那里摆着红红的融炉，一进去便热浪朝天。柯以伦脱了外衣，里面是短袖的白T恤。

　　沐梓涵突然明白了，惊讶地问道：“你要吹玻璃？”

　　“是的。”柯以伦笑了，走到炉子边上，取了长长的玻璃吹管，紧身的T恤勾勒出他结实的手臂线条。

　　他就着吹管先吹出一小泡，滚动后吹成一个稍大的泡，一手握着吹管边吹边转，另一只手持着工钳夹住玻璃管的尾部，灵活地拉动着。熔炉温度很高，一会他就满头大汗，但仍然十分专注手上的动作，表情十分认真。

　　沐梓涵突然想起，不知道是谁说过的，认真的男人最好看。而现在的柯以伦，正应了这句话，帅气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没过多久，一尊精美的天鹅就活脱脱地出现在面前，透明晶莹。

　　“真漂亮。”沐梓涵感叹地赞道，眼里满是惊艳。对于第一次接触玻璃世界的她来说，眼前的景象实在是新鲜有趣。

　　“你要不要学？”他拿毛巾擦着汗，转身问她。

　　“不要了。”她知道，这项技术没个一两年的功夫绝对达不到。

　　“这里太热了，你先出去吧。”柯以伦体贴地提醒着。

　　看着面前被熔炉烤得皮肤发红的柯以伦，她突然有些感动了。人总要往前看向前走，或许是该抛下往事，开始新生。但是，她真的可以吗？

　　星期一上午，依旧是两小时的例会。散会的时候，韩蕊走过来推推她，“下班的时候一起去挑礼服。”

　　“嗯？”沐梓涵微微一怔。

　　“忘记了吗，刚才梅丽说的，公司成立二十周年纪念晚会。”

　　是了，梅丽说的，必须礼服出席，沐梓涵有些犹豫，“可是……”

　　韩蕊看出了她的心事，俏皮地眨眨眼，“我有个朋友在影楼工作，可以借两件给我们。”

　　这就意味着不用花钱，沐梓涵放心了，点点头说：“好，下班一起去。”

　　临下班前，韩蕊被梅丽留了一下，沐梓涵只好坐在公司大堂等她。下班时分，大厅里都是向外走的人，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却突然多了一个往里走的男人。他穿过拥挤的人群，脚步始终是从容不迫的，一步一步，稳定凝重，气定神闲。

　　他的强势气场，让所有和他迎面而来的人都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气氛。擦肩而过的时候，有不少女同事扭头看他，并脸红地小声议论着，看来是个相貌不错的男人。于是，沐梓涵的目光也好奇投射过去，只看了一眼，她就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他的肤色明明是古铜色的，却让她眼前忽然白花花的一片，是那年夏天明亮的阳光，他在她对面挥舞着网球拍，脚步明显力不从心，她得意地笑着大喊，“严亦翔，单打你输了，双打你也不行？”

　　少年严亦翔汗如雨下，有些忿恨地看过来，心有不甘的目光却是直直穿过了她，凝视着她身后的某一处。

　　就在她愣住的瞬间，严亦翔的双目也如雷达般扫到了她。他愕然之余，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盯住她，“我们又遇见了。”

　　他看着她，眼神锐利，话锋忽然一转，“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梓涵。”

　　她站起身来，不自在地躲闪着他的视线，“对不起，名片我不小心弄丢了。”

　　“是吗？”严亦翔轻笑，她的托辞他怎么会不明白。忽然他的笑容凝住了，眼睛一亮，仿佛想起什么似地问：“你在盛凛上班？”

　　沐梓涵点点头，严亦翔再次掏出名片，递给她说:“别急着丢，你总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什么意思？”沐梓涵有些慌乱，警惕地问道。

　　严亦翔目光凛凛地看着她，“你迟早会知道。”

　　沐梓涵不敢再问下去，接过名片一看，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一个公司。

　　她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顿时觉得口干舌燥，舔舔唇，想要问什么，却终究犹豫了。严亦翔双手环胸，高深莫测地看向她。沐梓涵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进去。

　　严亦翔看出了她的窘迫，嘴角笑容浮现，隐隐带了几分诡异，让人琢磨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