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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以伦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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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的沐梓涵,十八岁。那一年的初春,她拖了行李四处赶考,作为美术生,高考前他们还要过关斩将一轮,跟着画室的大部队上京。那时候的他们,年轻朝气,永远充满干劲,向着那梦想的最高学府冲刺。然而现实总是那么残酷,考完出来,她已经知道这次没有希望了。
她跑到隔壁的公园,一个人在湖边的亭子里,从傍晚一直坐到深夜。她没有别人那样的韧劲,一年不行,再来一年。因为按和父亲的约定,如果考不上她就必须放弃自己的追求,依照他为她规划的路走。三年的抗争和努力,在一夕之间化为了乌有,那种心情可想而知。
初春的湖面,还有碎裂的薄冰浮在上面,被深夜的月光一映,泛着幽冷的银光。远处有早归的候鸟,低低飞过,白色的羽翼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几声鸟鸣,唤醒了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她。沐梓涵的目光突然清明起来,视线跟着盘旋飞行的鸟儿,绕湖转了几圈。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亭子一角,有一个被人丢弃的打火机。她身子微微一震,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慢慢地低下身去,木然地拾起它来,一按之下,深蓝的火焰顿时腾起,映得眼中也仿佛有光亮闪烁。
她转身从长长的画筒里,抽出一张张的画,第一张,是她最满意的人像素描,慢慢地点燃了,放在凉亭中间的地面上,接着是水彩静物。这些,都是她这几年的得意之作。
乍冷的空气,因为这升起的火焰而温暖起来,可是她的心仿佛被放逐在寒冷的天际,依然冰冷刺骨,冻结了她所有的情绪。火光明亮中,映出一张淡然的脸孔,面无表情。准备烧到一张水彩画的时候,她明显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展开了它。这张星空,她还记得,是高一那年的暑假,她和父亲深夜泛舟洱海,拍了很多照片,其中一张被她画成了这幅水彩。
那时候,她学画的时间并不长,技法还不成熟。但是为什么,这张画却被她留了下来,如此珍爱呢?因为,正是那个暑假,父亲同意了她考美院的请求。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长了手就要把这张画扔到火堆里。忽然身后有一阵风袭来,那幅画被一只凭空出现的手夺了过去。她回身,看向那个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人。火光已经慢慢减弱,朦胧中只看见身前站着几个年轻的男子。可能这些人早就来了,只是她太专注自己的情绪,竟然没有发现。
“妹妹,半夜睡不着,来这里烧什么?情书吗?”领头的人一说完,后面几个就跟着怪笑。
一,二,三,四,一共四个人。沐梓涵警惕地盯着他们,双手环抱着自己的包,挡在身前。
“问你话呢?怎么不说?”那人笑到一半,突然收了声,恶狠狠地说。
沐梓涵不说话,拎起画筒,抱着包快步走出亭子。领头的男人长手一伸,竟是拽住了她的马尾。
她疼得一声长叫,停下脚步,怒视着他。这几个人都很年轻,头发染得五颜六色,流里流气的样子,一定是这一带经常出没的小流氓。
看着她愤怒的样子,对方更是一阵坏笑,领头的金毛老大歪嘴笑道:“长夜漫漫,哥几个没玩法,妹妹你不如留下陪我们玩玩。”
她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握着马尾的一边,想要把头发从他手里拉出来。
可是对方不依不饶,甚至更用劲地一拽,她觉得整个头皮都被扯动了,疼得眼泪直掉。看着她泪眼盈盈的样子,几个人毫不怜香惜玉,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放开她。”黑夜中,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几个人侧头看去,黑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个人,听声音,也是个年轻的男子。
“没有关系的人,滚。”金毛老大眼一瞪,狠狠地骂。
“她是我女朋友。”对方不卑不亢地回道。
沐梓涵眉头一皱,当然这种时候她不会反驳。
“那你滚远点,把马子留下。”
“我要走也是带着她走。”冰冷的语气里,有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金毛老大和手下交换了几个眼神,几个人便大摇大摆地围了上去。
黑暗之中,也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几个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沐梓涵紧张地看着,想要帮忙,但心下清楚自己要是一动绝对是个累赘。她焦急地辨认着,只能从头发勉强辨认出人来。
帮她的那个人,年轻,黑发,而且身手利落,看得出来学过几招。闪避,旋身,踢腿,手上握拳不停出击,四人明显斗不过他。但沐梓涵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虽然现在还不落下风,但是以一敌四,久了体力终究会吃亏。
“慢着!”老大显然是被他的身手震住了,一挥手,几个人停了下来,他边喘气边问:“你是谁?”
旁边一人着急拉拉他的袖子,耳语了几句,金毛老大脸上情绪急变,看向那边的目光,从疑惑不解到恍然大悟,最后竟多了几分敬畏。
“我们走。”他第一个转身,旁边那人连忙跟上,后面不明就里的二人有些迷惑,但还是紧跟了上去,转眼之间四人便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架莫名其妙地就结束了,沐梓涵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回想起刚才那老大临走前的眼神,满是疑惑,心里的恐惧不减反增了。
那人仿佛看出她内心的害怕,捡起打斗中落下的那幅画,轻笑一声调侃道:“你放心,我不是坏人。”
他一边慢慢地走上前来,一边徐徐地展开那幅画。这时,她才看清了他的脸。高高瘦瘦,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清目秀,还穿着蓝黑西装,看仔细了竟是一身校服。
“没事了。”他笑了笑,黑暗中一口白牙亮得晃眼。迎着她的目光,他不紧不慢地坐到凉亭的一角。
正对着他的侧脸,才发现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靠近耳边竟然有一条血痕,而且仍未干涸。她惊叫一声,“你受伤了。”
他毫不在意地伸手一抹,脸侧顿时花了,“没事,一点小伤。”
沐梓涵欲言又止,低下头从包里一阵翻找,掏出两个创可贴,递了过去,“喂,只有这个了。”
那个男生接了过来,低头一看,笑着说:“这个图案。”
沐梓涵当然知道,上面是粉色的kitty猫,她扁扁嘴说:“要不就一直流血流到死?”
他没有出声,默默地撕了贴在脸侧,碰到伤口时又因为疼痛微微皱起眉来。沐梓涵看着他清俊的面孔上,两个粉色的创可贴并排着,忍不住地笑出声来。他咳嗽了两声,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来仔细看着那张画,又望向那堆灰烬。
“为什么要烧了它?要烧的话,还不如给我。”修长的手指轻轻在纸上摩挲,划过上面那片浩瀚的星空。
“不关你事,还给我。”她往前一跨,想要把画拿回来。
他却立刻站了起来,拿着画的手高高举起。他个子很高,沐梓涵跳了几下也还是够不着。看着她滑稽的样子,他忍不住地笑了。
沐梓涵显然有些生气了,紧紧咬住了嘴。男生看到她恼怒的样子,笑容舒展开来,把画还给了她。他把脸转向湖边,遥望着月光下晶莹明亮的湖水,一阵沉默。
沐梓涵心里过意不去,想着不管怎么说,对方也救了她,自己是不是有点小家子气了。他明明也就一个人,还挺身而出,以身涉险。于是把画卷成一卷,递了过去,小声地说:“送给你吧,谢谢你救了我。”
“其实,爸爸不准我学画的,但是我好不容易让他答应了。他只给我一次机会,如果我这次考不上,就必须放弃。”
“这么说,你考试没考好吗?”
她点点头,开始继续说起当初学画的种种艰辛,说起如何让父亲同意自己学画,说起这次考试如何发挥失常。
过往的一幕幕在心间流转,苦涩的,甜蜜的,说着说着,却如暖流融了心间的寒冰,她觉得好像烧烬的残枝又萌发出绿芽。而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倾听着,没有说话。
“这张画是我非常珍惜的一张,本想和其他的一起烧了,但是没有烧到。”她唇角一扬,竟是笑了,“也许是上天注定,让我不要放弃。”
听着她话里那明朗的笑意,他竟也愣住了,喃喃地道:“不要放弃吗?”
“嗯,我不会放弃的。”她点头一笑。忽然之间,黑夜中,少女的眼睛闪闪发亮,像极了璀璨的猫眼,散发着耀眼的光彩。他看着看着,一时语塞,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拿出两张空白的画纸,将烧画的灰烬铲了,倒到亭外的垃圾桶里。如此反复几次,大致干净了,才背好了包,回头望向他问:“你走吗?我要走了。”
“嗯,我也要走了。”他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并排走出了公园,天空隐隐泛白,大街上已有稀稀落落的行人。沐梓涵一看手机,都快六点了。
“我要直接去学校,你怎么回去?”他伸了个懒腰,但面上并没有一丝倦意,精神抖擞的。
“我要打车回去。”沐梓涵订的是下午的机票,倒也不急,只是她还得回旅馆收拾东西,和同学道别。
他点点头,在路边的早点摊,买了一杯东西递给她。她以为是豆浆,正好有点口渴,接过来毫不迟疑地就喝了。谁知道一入口酸臭难挡,立即吐了出来。
“老北京豆汁,你没喝过吗?”他嘴角一扬。
沐梓涵回眼瞪他,腮帮气鼓鼓的,像两个小笼包一样,他忍不住大笑。她咬了几口他递来的焦圈,想要掩过口腔里那股怪味。抬起头正要发脾气,突然一辆空着的出租车驶了过来,她连忙拦下。
在上车的瞬间,她突然回头朝他一笑,挥挥手,“谢谢你,我要走了。”
少年突然猛然一震,这时候才看清楚她的笑,但她的笑容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紧紧抓住了他的心。他止住了想要拉住她的冲动,大声地问:“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怎么联系你?”
她从出租车窗口探出脸来,笑着回应他,“我叫沐梓涵,沐是如沐春风的沐,梓是木字旁加辛苦的辛,涵是涵养的涵。我的Q号是45……”
只是后面那几个数字,被呼啸的风声盖过,随着那远去的车子,一并散落在扬起的灰尘,转而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