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彼岸》雪弥城

5、无以伦比（中) 想起来了吗

　　车子左拐右拐，穿堂入巷，最后他带她来到一处四合院，这个餐厅竟然连招牌都没有，隐藏在老城区之中，若不是熟客，怕是连路都找不到。一进院子，便看见院子中间全是一道道的小渠，水在渠中缓缓流淌，挨着水流的渠道边上都内嵌着一盏盏灯，明黄的灯光映在水中格外耀目。仔细看了，每一道的水流都是一个字的笔画，合起来，就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沈字。

　　没有大厅，全是一间间的包厢，绕着院子。两人入座以后，服务生并没有拿菜单过来，只是倒了两杯绿茶。汤色清洌，绿芽直立，入口初觉淡然，但细细一品味，只觉得一股甘香弥漫在唇齿之间，显然是上好的龙井。

　　“这里的老板本身自有产业，做菜只是他的爱好，所以每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柯以伦抿一口茶，笑道：“我们也不用为点菜伤神，只管吃就好了。”

　　沐梓涵知道这样的馆子，必须得提前订座，并且每天接待的人数有限。看他熟稔的样子，便问道：“你经常来吗？”

　　“我父亲和这里的老板打小就认识，所以我一直叫他沈叔。”

　　果然是按了老板今日的喜好，也全无规律可言。粤菜白切鸡，苏菜醉蟹，闽菜佛跳墙，浙菜西湖莼菜汤，蓑衣萝卜。餐具是洁白的骨瓷，细腻精致。餐前还上了杯温热的绍兴黄酒，口感略甜，一杯下去整个胃都暖起来了。

　　他夹了一块醉蟹给她，“沈叔的醉蟹是出了名的，每次做醉蟹他都要亲力亲为，这腌制用的糯米酒，都是他亲自去黄山的小作坊里挑出来的。”

　　沐梓涵从前也是好吃的人，一看这醉蟹连蟹黄都发黑了，就知道是相当的入味。一尝之下，果然是味道鲜咸，酒香浓郁，甜美中不带一丝腥气。

　　正在这时，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便有一个女孩拉开门晃了进来，笑咪咪地坐到了柯以伦旁边。

　　“柯以伦，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带女人来呢。”她笑看了沐梓涵两眼，约摸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皮肤白白，眼睛大大，穿了一件大红的裙子，衬得肤色晶莹如玉，一把长长的卷发垂在身后，直到腰间，有点洋娃娃的味道，十分可爱。

　　“沈沁，沈叔的女儿。”柯以伦溺爱地看了看她，又给她介绍：“我的朋友，沐梓涵。”

　　沐梓涵只是轻轻点了个头，但沈沁却欢快地伸过手来，拉住她的手笑着说：“姐姐你姓沐？好特别的姓？是哪个沐字？”

　　“是三点水加个木头的木字，如沐春风的沐。”沐梓涵笑，这真是个天真烂漫，毫无城府的孩子。

　　“啊，你笑起来有酒窝呢，还真是如沐春风。”沈沁笑嘻嘻地说，她的目光在沐梓涵和柯以伦之间流转，眼神暧昧。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就是个鬼精灵。”柯以伦一脸无奈地问：“小丫头，吃过了没？没吃过就加副碗筷过来吃。”

　　“我吃过了，我是听说你带了个女人，就过来看看。”沈沁朝她挤了挤眼睛，俏皮地说：“他是个好男人，而且还没女朋友，沐姐姐你可要好好把握。”

　　柯以伦大笑，拍拍她的脑袋，完全把她当成了一个小孩。沐梓涵也笑了，这个女孩天生自来熟，让人不禁就产生好感。

　　沈沁站起身，挨着柯以伦耳边低低地说：“对了，你四叔也来了呢，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柯以伦手中的筷子略微一停，又轻声问：“是吗？他也来了？”

　　“是呢，他就在对面，我就不做电灯泡了，走了。”沈沁耸耸肩，又朝着沐梓涵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挥着手走了。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沐梓涵笑望着她的离去，又问他：“她说你叔叔也来了，你不过去看看吗？”

　　“他不知道这次又带了谁来，我可不愿去做电灯泡。”柯以伦笑笑，盛了一碗西湖莼菜汤给她：“今天沈叔是做了各个菜系的名菜，但他的独创菜式也是一绝，下次问清楚再一起来吃。”

　　沐梓涵见他并没有打算现在揭晓谜底，便耐着性子开始品尝每一道菜。白切鸡蘸了调料，带着一股葱香味，入口滑嫩。蓑衣萝卜，丝丝如发，爽口清甜。佛跳墙选料丰富，去掉坛口的荷叶，浓香四溢，直入心脾，吃起来软嫩柔润，荤而不腻。西湖莼菜汤，汤色碧绿，鸡丝洁白，火腿红艳，鲜嫩爽滑，汤清味美。

　　说实话，这些菜她以前也尝过，沈叔的手艺确实也不比那些大厨逊色，难得的是他擅长各种菜系，让人更加期待他的独创菜。

　　离开的时候，柯以伦去开车，她便站在四合院门口等。门口没有灯，挑了两个高高的红灯笼，拉着她的影子长长的。她无聊地站着，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这是她一直的习惯，等人的时候就喜欢这样。

　　突然，一个人从里面出来，擦肩而过，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却停了下来。高大魁梧的男人，回过身来，面孔黝黑，剑眉星目，一脸的惊讶。

　　沐梓涵望过去，也惊住了，心跳跳得异常激烈，好久才轻轻叫了一声：“亦翔。”

　　严亦翔上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才走上前一步，放低了声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他的眼神如刀一般，仿佛看穿她似的，让她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沐梓涵觉得面孔烧得厉害，躲开他锐利的目光，低下头说：“我也没想到。”

　　“这世界还真是小。”他仿佛叹息了一声，回头又向停车场看了一眼，眼神闪动，欲言又止，他伸手递过来一张名片，表情有些严肃地说：“梓涵，我想我们有必要谈谈，记得今晚给我电话。”

　　沐梓涵木然地接过，点点头，然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已经是思绪翻腾，连柯以伦的车开过来都没有看见。

　　他按了两声喇叭，她才听见走过去，手一用劲，名片被揉紧在手心中。这时才惊觉，手心不知不觉中，已经满是汗。回去的路上，她的情绪一直处在一种游离的状态，柯以伦和她说话也完全听不进去。

　　柯以伦显然误解了，又一次把她从走神中叫回来，问她：“你还在回想是什么时候见过我吗？”

　　她勉强地回以笑容：“在我回家以前你会告诉我的对吗？”

　　他笑笑，继续开车，算是默认了。她望向窗外，只觉得那玻璃上映出从前的一幕幕，都是那么触目惊心。她没想到，还会遇见从前的人，纵然那些事她一直放在心底，从未忘记，却也没想到会有一天再续。

　　突然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咬唇，放下车窗，把那张都没有看过，揉皱的名片扔了出去。白色的纸片，犹如夜幕中划过一条线，直直地顺着车身，垂落了下去。纠结的心情，在这一刻得到平复，她终于放下了那些复杂的心事，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车停在她的公寓楼下，黑夜里有西洋牡丹的幽香，淡淡的，弥漫开来。他带着她走到后车厢，示意她打开车厢。她打开来，只见里面是一块布盖着的一个长方体，揭开了，下面是用相框框起来的一幅画。

　　她抬头朝他笑着说：“我还以为里面是一后尾箱的花或者气球什么的。”

　　“你是不是韩剧看多了？”他也笑，低头又认真地看着她说：“不过，下次我可以试试。”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里的那种专注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过头去，仔细去看那幅画。这一看，突然就怔住了。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照亮了些，那是一幅水彩画，但是显然技法还不够成熟，画的是星空，蓝黑色的天幕上，一条银河悬于其中，那些银色的星星点点，泛着淡淡的浅蓝微光。

　　她实在是太震惊了，急忙把目光投向右下角，那里应该会有的，那三个字母。果然，右下角，用蓝色绘着三个字母，MZH。

　　“这是……”她喃喃低语，专注地看着，简直不敢相信。

　　MZH，沐梓涵。

　　柯以伦凝视着她惊讶的侧脸，眼神变得异常柔和，轻声地说：“想起来了吗？这幅画是你画的，是你送给我的，七年前。”

　　“你？”她把目光移到他脸上，多了一丝茫然地问道。

　　“忘记了吗？七年前的你，亲手把这幅画送给了我。”他笑了，暖暖的笑仿佛能透到人的心里去。

　　那笑映在她眼里，终于和她脑海里一个青涩的面孔重合在一起。

　　“地球果然是圆的。”她笑了，脑海里一个人影闪过，于是，又再次低低地重复：“地球果然是圆的。”

　　这一次，笑容止住了，突然间眼泪噙在眼眶中，泪光闪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