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殇河》疏心

7、从来生死难预料（下）

　　下午出来，回到风家大院时，天色已稍显黯淡了些。她下了车，便见远远地站着个素衣的丫鬟，正在梧桐树下探头探脑地打量着主楼，看她眼光，看的竟是自己的房间。

　　“那个——谁！”环佩顺着她的眼光望去，亦发现了那丫头，立时扬声喝道，“做什么的！”

　　“呀——是六姨太”那丫头也不慌，一小溜得跑了过来，恭谨地行了个礼，便伶俐得开口道。方才站得远了，未曾看清楚，如今到了近头，她仔细一打量，见那丫头眉清目秀，恭而不卑，衣服亦穿得不同于一般丫鬟，竟是老太太屋里的大丫鬟——长清。

　　“原来是长清姑娘。”她瞪了环佩一眼，笑道，“姑娘别多礼了，可有什么事？”

　　长清半垂着眼帘，恭谨如旧，“六姨太，老太太说，您若是不忙，可否去看看她？”

　　她心里一紧，脸上却笑得益发温婉，“既然是老太太发话了——环佩，你将东西拿上楼去，我随长清姑娘走一趟。”

　　“环佩姑娘就一起去吧，老太太也经常叨念着她呢。”见环佩脸露不豫之色，长清忙接口道，“六姨太若放得下心，这东西我拿上去放了可好？”

　　“这可是麻烦姑娘了。”若兰笑笑，顺手接过环佩手上的东西递于长清，便带了环佩朝小径走去。

　　风家老太太并不与家人住于同一楼，而是在后院子里辟了块空地，盖了层三层的老式楼房。许是老了，一反年轻时的恣意，如今的风老太太深居内屋，不但自己不出门，便是他人也不那么容易可进她的房门去。故此，虽然那屋的地方并不偏僻，却远比风家其他的地方来得清净。花木扶疏，落红满径，周侧还辟了块竹林，风过之时，便激起龙吟森森。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自晨起便未曾消停过的异样感觉益发的翻腾起来，一颗心扑通扑通地上下乱跳，震得胸膛亦微微地发颤。

　　“小姐可是不舒服？”见若兰用手抚了抚胸，环佩不由紧张道，“可要回去先歇一歇？”

　　“哪就那么娇弱了？”若兰笑笑，放下手，抬眼看了下远方。幽长的小径安静得延伸，在远处的灌木丛中凝成了个黑色小点，幽幽的，令人莫名地想起风家老太太那双古井般幽深，却又似刀锋般凌厉的双眼。

　　凭心而论，在这风家大院中对她唯一能称得上是和善的人大抵便只剩这风老太了。许是老年人容易怀旧，从前那些风风雨雨的波折在老太的眼里大概也成了可以怀念的往事。凭着这份感情，她对若兰倒是时常温言相对，多有体恤之语，倒像是个年迈的祖母疼爱年幼的孙女——只是，虎，即使收敛了锋利的爪牙，依旧是虎，永远不会成猫。她想，她最怕的莫过于这样的人——温柔的表皮之下，埋藏着雪白的利刃。

　　“夫人？”见她走神，环佩不由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若兰猛一抬头，才发现已到了风老太的起居屋。

　　安宁堂。

　　雕刻着精美花纹的黑色木板上泼墨般地洒着这三个朱红大大字。宁字的一笔长长得往下一拖，又猛地往上一勾，好似一抹扎眼的血痕。

　　那种喘不过气的沉闷感觉又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她只觉得这微微探出的黑色木板犹如沉沉的大山又似无法摆脱的梦魇般，劈头埋了下来，眼前顿时一片旋涡般的漆黑。

　　见若兰突然打了个踉跄，环佩忙伸手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略带担心得看了眼，搀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

　　室内闭了大半的窗，亦不曾开灯，一片昏昏的暗。只有最前端供桌上红红的一点香火在这片看不大清的空间中显得分外夺眼。

　　感觉更不好了。若兰勉强得打起精神，行了个礼。

　　“兰儿坐吧。”上位的风老太淡淡地说了句。若兰抬头之时，恰巧望进那那双雪亮的双眼。她勉强的笑了笑，转了身，人却怔了怔，原本略带柔和的脸部线条亦猛得僵硬了起来。

　　左侧的椅子上坐着的风少天正悠然地品着上好的竹叶青。

　　“兰儿——”见她呆楞不动，风老太不由催促了声。

　　“哎。”她应了声，低头向右边的座位走去。

　　“兰儿啊。今个儿却是想告诉你件事。”风老太那锐利了四十多年的眼在看见那袭白色的秋衣时，不觉得染上了分哀叹与惋惜，“人有不测风云，你也莫太过伤心了。你父亲——今早去了。”

　　父亲，今早去了？她一时尚未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想到了早上神色慌张地闯进楼里来的张姨——那个在卫家服侍了三十年的妇女，眼中隐隐地有亮光闪动。然后便是怒斥她的丫鬟，与将她拽出门外的警卫。自己找风少天理论时，却被他告知今日让她去风满楼定制冬衣。

　　自从五年前嫁入风家以来，她一直不被允许出门，过着软禁般的生活。而如今——这五年中唯一的一次出门回来，她竟被告知父亲去了？

　　去了？
　　去了！

　　正欲低头坐下的她只觉得心中一阵天翻地覆，喉间一紧，似有无形的丝绳牢牢得扼住了她。沉沉的沉闷死死地压在心上，人，便犹如置身于空旷之地，周围满是无边的黑暗，惟有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清晰地在耳畔响起，每一声都似狂吼般的怒雷在平地卷过：

　　去了！去了！父亲去了！

　　他，死了！

　　“兰儿？”

　　“夫人？”

　　远远地有谁在呼唤，她茫茫然地打量着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前边那个神色漠然地把玩着酒杯的男人。

　　恶魔！她从未觉得除了爱与亲情以外，仇恨竟然也可以这样使人血液沸腾——他竟然还瞒着她！不使她见父亲最后的一面！

　　五年，整整五年。她未曾再见过家人一面，如今所能想起的，只是父亲在送自己出门时那曾经意气风发而如今却微微带上点颓气的脸。他说，对不起自己，要自己从此开始新的人生，不要再想些风家，卫家，君家的纠葛，就好好的做自己的姨太太，让自己活得开心些。

　　那时，虽身处逆境但他还显得年轻。可如今，他已经去了！那个喜欢将自己抱在膝盖上看花的父亲，喜欢用胡子渣扎自己的父亲，那个无奈地看着自己把书房搞地鸡飞狗跳的父亲，因为自己说要在他老后好好地陪他而笑得异常开怀的父亲，死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原是命，也挣不了什么。”她惊异于自己尚能如此平静得开口，一如往昔。

　　　“你能看得开就好。”风老太叹了口气，“你准备准备，回家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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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要过年，更新可能要等到初二了。^-^

　　先祝各位新春愉快，红包多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