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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祭毋忘告乃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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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时候的卫家是数一数二的豪门世家,莫说是在中国这块地域上,便是扬威耀武的洋人见了,亦不由得收敛了几分。只是,商场上的风云变幻,从来都不是人所说得清的,握得牢的。只是几年的时间,一阵翻天覆地的动荡之后,偌大的卫家亦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壳子,漠然地看着红尘中兴起覆灭的悲欢离合。
而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自是更不用说了。
看着眼前飘飞的白缎与门可罗雀的冷清,若兰从来没有这般得认识清“交情”——这个日夕变幻的东西。
“哼——”耳边低低地一声冷哼,却是气不过的环佩在愤愤得低声道,“都忘了当初老爷怎么提点他们的么?人家说树倒猢狲散,卫家这棵树还没倒呢,这群猢狲,倒已散得不见影了!”
“他日,若是见转了形势再来递贴儿,送礼的,非得一个个打了出去!”
“算了,你一早又吃炮仗了?”若兰却是浅浅一笑,“什么生死至交,不过是给利益这根线拴在一起的蚱蜢罢了。莫要在这时来落井下石便已该谢天谢地了,你还希冀他们来做些什么?”
环佩有些惊疑得看着她,自从那日获悉噩耗之后,她关了一夜的房门。出来时,便像换了个人似的,那双眼,益发得深沉。
“小姐——”环佩犹犹豫豫得开了口,撞着她转过来的目光,方才咬咬牙大声道,“你没事吧?”
“没事——能有什么事呢?”她淡淡地接口道,“不过是看开了罢了。”
“看开了,人就明白了,明白了,从前的决心就更坚定了。”见环佩尤自瞪圆着一双眼,不由有些好笑地敲了敲环佩的头,“都已经这样了,我还能怎样,莫不是还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成?”
环佩还欲说些什么,方才被环佩喊声惊动的卫家人已急急地迎了出来,“三小姐!”
“三小——三——风——风——”看着眼前早已变幻了身份的人,在卫家做了一辈子的宋子威却有些结巴了起来,“风太太”这个词噎在喉咙中,就是怎么也吐不出来。
“宋伯。”她却是一笑,“还似从前般吧。母亲可在?”
“在,在。”仿佛大大地松了口气,已经六十几的老人脸上流出悲喜相杂的神色,“三小姐可是回来了。夫人一直惦记着。老爷,老爷去之前还一个声地问三丫头在哪——只是,终究没——”
见气氛有些凝滞,忙又带上笑道,“三小姐是先去见了夫人,还是先——马上便也到时辰了,小姐一路走来,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去后堂歇会可好。”
“也好。”她理了理有些被风吹乱的鬓角,颌首道,“那便先去见过母亲吧。”
卫家的当家主母常清风是国内被称为龙王爷的航运第一家常家的长女。常家在得第二子之前,便一直当男孩来养,眼光手段俱是令人称道。再加上殷实的家境与出众的气质美貌,人人皆称,若有谁摘得了这朵花,那可就不仅仅是修了三世的福分了。
只是,岁月终究是把不饶人的利刃,便是当日名冠沛县的“名花”常清风亦是不能逃避。看着眼前母亲微霜的两鬓与刻着艰辛的额头,她只觉心被狠狠地一揪,“妈——”
“可是兰儿回来了?”依旧是如旧的笑容,若不是父亲那悬在墙上的灰白笑容,她当真觉得,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出神时的一场白日梦。而她,亦不过是外出回来的娇憨小姐,只待吃一碗甜甜的莲子羹,便可看见父亲带着宠溺的笑自门外探出头来。
“妈——”她踌躇了半晌,只觉得满腹不停翻滚的情感落到嘴边,却只滚下那一句叹息般的呼唤,“爸怎么——怎么就去了?”
“命——本是看不透的东西。”常清风伸手拉了若兰过来,上上下下地一打量,“你那几个哥哥姐姐都不是成器的家伙,倒是累了你。风家——你可是吃了苦?”
“妈——”她是再也忍不住,猛地扎进母亲的怀里,闻着一如往昔的清淡气息,顿时泪如雨下,“妈——怎么就这样了?”
环佩静静地站在一边,只是低头抹着眼泪。屋内暗淡的光线中有灰尘起舞,时上时下,犹如那不停浮沉的轻小人生。
整片屋子顿时静了下来,只余她的哭声低低地盘旋。卫家百年的老屋,便在这片悲戚的愁绪中,迎着缓缓升起的朝阳,等待着新的一天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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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堂中的香火幽幽地在供台上亮起一点黯淡的红。几缕从门缝中漏过的光线为风老太那张沉寂的脸抹上一丝阴郁的色彩。
“看她眼光,竟还不知道她父亲的事——你这又是做什么?”
风少天安静地坐于一旁,浅浅地啜了口雨后清,双目垂地,却不作答。
“冤家——”风老太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叹息般的责备,“既然娶了过来,那未——便是一家人了。自该好好过日子。我许是老了,从前的恩恩怨怨倒看淡了许多——”
“母亲看得淡,只是儿子却看不淡。”挑挑唇角,风少天的声音一如初春稍融的冰雪,冷峭中带点清亮,“风家上下的几百口人也未必看得淡,那些或是跳了江,或是上了吊,或是——被气疯,急疯的人,想来也是看不淡的。”
“倒是在骂我老糊涂了?”风老太一笑,声音里微微有了些促狭的语调,“只是我人虽成了个老糊涂,这眼光倒未必糊涂。卫家三小姐,你恐是一直喜欢吧?否则何必当时苦苦央我讨了过来?”
“她——”风少天一时语塞,忽得想起了几年前那在大明湖畔上微笑,奔跑的女子,一脸灿烂的笑暗淡了一片的春色,撒落了一湖的阳光。
“哎——你叫风少天是不?从今起,你要住我家了啊,那你可得陪我去爬山!否则,否则我就不理你了!”
“风哥哥,你教我编只花篮吧,妈要见我能编花篮,定是高兴得不得了。”
“风哥哥,写字写得我心烦,要不,你帮我写几张?好不好?”
“这事都是卫老头和那帮人做下的。”他喃喃着道,“她原是不知道的。”
“既然如此。”风老太了然得看着对墙上的山水画,缓缓道,“那你这几年来又何苦这般对她,徒惹人怨恨?”
“可是——她毕竟是那老头的女儿,她姓卫,她是卫家的三小姐。”
她姓卫,她是卫家的三小姐。
只此一句,便道尽千般无奈,万般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