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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君子如玉清如水 ...

  •   此时已算是深夜,月朗星稀,鸟雀归巢,热闹了一天的庭院沉寂在浓郁的夜色中,透出一股别样的凄冷。高高的楼影伴着一片月华洒落在水波荡漾的江面上,微风过处,吹出涟漪层层。

      这是幢挺旧的楼房,据说当年是洋人划分租界时所造,如今虽已被粉饰一新,却难免还透着股年久的颓废气息。今夜,夜寂,楼亦寂。惟有临河的一扇小窗上泻出些许颤颤悠悠的光芒,光芒幽幽暗淡,一跳一跃,竟是烛火之光。

      夜风烛火,夜静人未静。

      火影儿下,她以手支颌,清幽淡雅的眉微微颦起,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红木的桌子,震得桌上一张白色的便笺亦一跃一跃。

      “滋——”突地蜡烛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啪”,随声沿着烛台滑落一滴烛泪,似乎被惊吓了一下,她陡然回神,几乎是下意思地便伸出手罩在了便笺上,烛油滴在手上,漾起一阵细小的疼痛,在白皙的手上结出一个白色油块。

      干硬而枯燥,就像许多年后心上依旧未曾褪去的疤。

      似是想到了什么,若兰忽而漾起一个意义不明的笑,手指微挑,将手上的烛油尽数挑落。想什么呢?心内暗嗔一句,她侧首,认真地静了静心,仔细倾听。夜依旧是一般的静,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尽管小小的烛火微微跳动,但在这么片沉重的黑暗中亦逐渐安静,只是规规矩矩地照亮了一方天地。

      房子的隔音效果虽然不错,但在这异常安静的夜晚里,依旧可以听见外屋环佩沉沉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带给人一种难以抗拒的安全感,就像——家的感觉。

      唇边挑起一抹笑容,她在这么片静谧的夜中暗暗回忆,回忆家中懒散地不愿意晨啼的大公鸡,喜欢在午后阳光中晒太阳的花猫,白玉桌边吐翠的玉兰和浓密清雅的幽兰,父母宠溺的笑容,甚至是院前似乎整年整年从不消停地掉着叶子的老槐树,一切一切,清晰恍若方才,只是在这匆匆流年中到底已是一去不回。

      人生转角,转弯的不只是人生,
      似水流年,流逝的不只是时间。

      窗外有流星闪过,倏然而现,倏忽而逝,像是一滴突然滑落的泪,来未知,去难料。

      她怔怔地看着夜幕,那些星星稀稀疏疏地闪耀,流星滑过的天幕留下一层淡淡的银雾。而人,忽然便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自己都快怀疑那段时光是否真确存在过的那片流火飞舞的七月里,君如玉曾陪着她整夜整夜地围着篙火坐在凤山顶上等待着转瞬即逝的流星。

      那时,她还年幼,不识疾苦,唯知安静而幸福得微笑,傻傻得看着君如玉英挺的面容一阵一阵地发着呆。

      那时,她的左侧是浩淼的星空,流星滑落,滑出一片凄美的璀璨,她的右边是君如玉的温暖,篙火跳跃,四周满溢着金色的光芒。

      那时,长夜寂寥,他在地上就着树枝一笔一划地写字,写她的名字,写他的名字,写山的名字,写水的名字。而她,撒娇般地夺过他手上的树枝,树枝残留的温暖从手心缓缓传入,瞬间暖了一片跃动的心。于是,她低头,手指灵动,在地上写下几个飘逸的大字:君子如玉。

      而他,总是那般温暖地笑着,不慌不忙地在后边续下几个同样出众的大字:清如水。

      君子如玉清如水,

      当时,她什么也不懂,只觉得是个很美的句子,只觉得自己所写的王右军的字,配上他写的颜真卿的字体竟有着说不出的和谐。

      只是很多年之后,当一切成为沧海桑田之时,她曾无意间读到这样一行诗句: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莲子清如水,

      她咀嚼着,赏析着,只觉得死寂数年的心,沉默数年的伤口再度被生生撕开,血淋淋地弃在空气中,一阵恨,一阵痛。

      可那时,那般的年幼,只知道幸福的感觉,却不知缘何幸福。只觉得这句诗出奇地顺口,只觉得这诗是他二人所拼而成,便是如此的珍惜,如此的念念不忘,一次一次地划在地上,刻在心里。

      那时,夜风拂过,传来山下哄孩子入睡的童谣: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唱我的夕阳调,谁的孤独像一把刀,杀了我的外婆桥,杀了我的念奴娇。

      仿佛是被狂涌的思绪冲乱了思维,她低下头,将深深脸埋在双臂间,长发如瀑滑落,在烛光中滑出一片光华。
      君子如玉清如水,
      那时的诗,那时的歌,甚至那时的感觉还是如此清晰地残留心间,只是那时的人,却已是如此的疏离而又陌生。

      三天,
      三天前,
      她见到了君如玉,那个曾经令她如此疯狂得爱过,又如此刻骨地恨过的男人。

      ☆☆☆☆☆☆☆

      那天,是送花神的时候,所有的女子,尤其是几房姨太太都打扮得人比花娇,只是盼着风少天一个惊鸿的一瞥。
      而她,自然还是一身无华的白衫,如此低调,却依旧惹得群女纷纷怒视。
      这,真是个古怪的地方,难道所有人皆看不出,几人中最不受宠的便是她么?

      “卫若兰!你当你是谁,认清点身份,你不过是卫家,君家用来示弱的东西罢了!莫把自己真当什么姨太太来看待!”
      “她,是不是孩子没了?没事,开些药给她就行了,这孩子,我也没打算要。”
      “你摆什么脸色?你当你是什么尊贵的人?不就是个孩子?凭你这样,想必养出的不过是个畜生!哭丧着什么脸,好不好,一顿打,休回家去!”

      那样决情的话,他曾当着众人面如此残酷地抛下,狠狠地,狠狠地将她践踏得不留一丝自尊,那样的人,那样的手段,凌厉得可以将数年情分玩弄股掌之上,弃如粪土一般,恐怕早以不知道什么是爱了吧?只可惜了一群痴心的女子却在家里翻天覆地地泡醋缸。

      看着波涛暗涌的花园,她淡淡而笑。可有些话就是那样,你不想听,便听得越真切,似乎她所过之处,所有人便会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看,看,看,就是她,装什么可怜,上次老爷竟然特特地为她寻了墨大夫来配药。”
      “可不,明知不能吃海鲜还吃什么吃,装可怜也不用这样!”
      “不就是想让老爷多看两眼?”

      心好象沉了沉,那盒药,那盒刻着“风”字的药,那盒在她参加完宴席后出现的药,果真有这样的魔力啊,风少天,她怒极而笑,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你还不满?那样的手段用在这大宅门中,呵,何苦。

      “姐——姐——”心内正思,忽而前面人影一闪,却是有人挡住了去路。心下一冷,唇边勾起抹涩涩的苦笑,她抬头,微微退后一步,静静地看着面上微笑,眼中却带着阴冷光芒的清烟。

      “七姨太可是有什么要事?”

      “哪里,哪里,”清烟倚着身后坠了一地叶子的梧桐树冷冷一笑,似火红唇中却吐出如冰的讥讽,“哪里有什么要事,只是闲暇之际想与姐姐聊聊罢了。姐姐莫非是因为如今颇受老爷宠爱,看不起我们了吧?”

      心下涌起一股难耐的烦厌,她静静一笑,淡然道:“七姨太说的是什么话,如今满大院的人谁不知七姨太最是老爷疼爱,何苦在此妄自菲薄?”

      “你——”

      “你这算什么话!”清烟的小丫鬟嫣红突然傲声说道,“谁知道你用了什么狐媚妖术!那天宴席之后,一副柔弱之像,巴巴地叫老爷亲自跑了三条街去买药。哼,你以为自己——”

      “闭嘴!”

      嫣红猛得一愣,不可思议地望向若兰。这大院子里谁不知道六姨太是典型的好欺负,总是温温和和的,没有些须脾气,这突然蹦出来的一正厉呼顿时惊呆了心神。

      “小丫头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说话!”她冷笑一声,似刀的眼神凌厉地剜向清烟,“七姨太若没有什么事,我就先行一步了。”

      清烟不甘地看着她,如玉的十指松开合拢,复松开又合拢,可仿佛被方才那一声厉喝镇住了胆子似的,磨蹭了半天也未说出半个字。眼见她转身要走,方才低低地诅咒般地呢喃道:“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身形微微一顿,她亦冷冷答道:“那自是,可那也好过事了数人的人吧?”

      “你——”清烟万料不到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气结,狠不得抢上前来狠狠地扇上两巴掌。然,只听得旁边传来环佩清清冷冷的声音:“太太,前厅来了客人,老爷叫您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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