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殇河》疏心

3、宴无好宴风波涌

　　她冷冷地扫了一圈，只见方才还热热闹闹讲得正热乎的人群现在各个本分地坐在桌边，低　　眉敛首，仿佛比那大家闺秀还要秀气上几分。阳光从窗棂斜斜射入，照在她们脸上，晃出一片胭脂的金色，明明得晃人眼。

　　“老爷。”朱门外传来一声娇嫩的呼唤，仿佛夕阳下纷飞的芦苇，酥酥地麻人心。

　　桌旁众人原本红润的脸色刹时变的一片灰白，混杂着一钟骇人的铁青。她冷笑着看那些太太们眼睁睁地看着那名白衣男子，她们的丈夫，脸上现出一种暖心的温柔：“来，烟儿，小心，莫急。”

　　门外的声音越发地缠绵温柔：“我，我怕姐姐们等急了呀！”

　　朱门洞开，雨后清冷的气息和着阳光瞬间涌入。明媚中，一个娇小的女子斜斜地将身倚在白衣男子身上，一只手微脱着腰，一只手缓缓地扶过微微隆起的腹部。一双翘起的单凤眼眯起些许，慵懒闲散如同午后的小猫，秋波流转，转出万般风情。

　　她看着清烟，刹时一怔，这样的女子，还是当初那个在河边戏水的女孩，那个在凤凰花下观望明月的女孩么？唇边掠起一抹苦涩的笑容：流光似箭，直转而下。那些流火飞舞的年华，那段沉沉浮浮的岁月，真得已经蜕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眉眼之间的苦涩越发明显，她在想什么，那个女人怎么会是清烟？清烟早死了，死在那个飒飒的秋夜，死在那片万物轰然倒塌的秋风里了。一缕青丝顺着额头落下，淹去了她眼中尖锐的光芒，唇边漠漠的冷笑。

　　“夫，夫人？”耳边传来环佩轻轻的呼唤，一抬眼，方才见着众人都已围站在桌边，惟独她一人还纹丝不动地端坐一旁。颤了颤眼，隐去心底排山倒海的思潮，唇边挂上抹淡然的笑，无视众人五光十色的眼神，淡淡道：“看我，把骨子都给懒了。七姨太万万不会见怪吧？”

　　清烟急走几步，握着她的手，笑脸盈盈，恍若含露牡丹：“看姐姐说笑的！清烟还要向姐姐告罪呢！听说姐姐这几天身子不甚利落，原本是拟着来看看的。但忖着姐姐病里许是懒待见人，就这么搁下了。心里却是好生牵挂着呢！”

　　看着清烟的笑容，她只觉心里一阵反感，疏离地笑了笑：“倒是劳累七姨太了。”语罢便转了眼，顾自寻了个位置，竟是不再理会清烟伸着的双手。清烟显然是万万料不到她竟是如此冷漠，一时间观着众位太太揶揄的目光，只觉得进不是，退也不是，一丝笑容难免挤得有些辛苦。

　　“烟儿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坐下，真是不知道照顾自己！”老爷的声音淡淡响起，立时打破了周围阴阳怪气的气氛。众人瞬间忆起自己的本职，立即挂上一副热情至极的笑脸，左一口妹妹，右一口姐姐，将气氛搞得热闹祥和。

　　原本夏天的白天是最长的，谁知在那场风波暗涌中整个白天便悄然逝去，天渐渐暗下，厅堂里立时点起了灯，灯光摇摇摆摆地照在餐桌上，晃来晃去的，令人微微觉得有些头晕。

　　“姐姐，你身子实在是太单薄了。看着妹妹着实心焦。这只蟹不错，您吃了补补身子！”她漠然地看着一桌的大鱼大肉，只觉得油腻无比，心中一阵一阵地反胃。

　　自小她的身子便是薄弱的，尤其是胃，不但吃不了过油的东西，便是连海鲜鱼肉也不宜吃得过多。环佩清烟自小跟着她长大，这些事，自然不会不知道的。

　　略略抬眼，看着清烟的笑脸，她不顾一旁环佩急得直扯袖子，木然得接过那个油汪汪的螃蟹，安静地用筷子剔着蟹黄，一口一口缓缓地吃着。

　　“姐姐，这鱼也不错，刚捕上的，您尝尝！”
　　“姐姐，这虾是新鲜的，不是太咸，您看看，合不合口！”
　　“姐姐……”
　　“姐姐……”
　　“够了！”

　　她木然地放下筷子，看着身边满脸通红的环佩，环佩也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闪出一溜晶晶的透明：“夫人，您，您这么多也吃不下，七姨太，你是不是太慷慨了？”

　　清烟安然地看着环佩，手指有意无意地绕过披散在肩的秀发，唇边绽开一朵寂静的笑，像黑夜中的曼佗罗，带着致命的诡异：“你是——环佩吧？”

　　环佩皱皱眉：“承蒙七姨太记得清楚。“

　　清烟依旧柔柔得微笑，低低呢喃：“环佩，环佩。呵，倒好久不见了！”看着环佩，清烟同样温柔的嗓音中含上了刀子般隐隐的锋利“照理说好久不见，我说话自是不该多么生硬不见情面。但是说了也无非是为你好。先不说我见着姐姐身子弱劝她补补。便只论这家宴上，姑娘这样的身份，贸然说这样的话，恐是——”

　　环佩听了心中一恼，几年的怨气就这么腾得越了上来，也不管前边都坐着些什么人，立时脱口而出：“自是，当年七姨太给我的谆谆嘱咐我至今还铭记着呢。”说罢，眼睛朝清烟一溜，大声道：“打肿脸充什么胖子呢！咱们还不都一样？”

　　“啪”

　　话音还未落，一声清脆的巴掌便生生地打在了环佩脸上，刹时，白嫩的脸便突兀起了五条清晰的指痕。

　　这巴掌并非清烟打的，尽管清烟气得浑身发颤，狠不得狠狠地打她数十掌以消恨，但却已经有人先于她动手了。

　　环佩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未曾料到打她一掌的竟会是自己一心维护的人，眼睛顿时红了一圈，虽不敢还话，眼神中不免带上了些不信与委屈。

　　只是她却淡漠地看着，冰冰冷冷道：“莫见我平时好说话些便真的无法无天了。一个丫鬟本该有丫鬟的本分，由得你没大没小得乱咬人？还愣着干什么？丢人现眼的，还不给我滚回去！难道还要我八抬大轿把你请回去不成？”

　　环佩自小服侍她，虽说是主仆之名，却实为姐妹，平日里打打闹闹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听了这样的话，硬生生地把唇咬出了点点鲜血。孰料她却依旧不为所动，只觉得心里像是天崩地裂般，一转头，也不告退，甩了门便冲了出去。一转身，眼泪却似掉线珍珠般，一串一串地往下掉了起来。

　　那天虽不是八月十五的中秋节，但月亮却依旧皎洁浑圆得如同白玉盘一样。月光静静洒落，落了一地的银霜。风穿林而过，传来森森龙吟。一时间厅堂里变得寂静万分，呼吸声突兀得浮现在空气里，还不时听到蚊子飞过时发出的“嗡嗡”声，筷子敲在碗上，一下一下，错落有致，像是一个无法突破的轮回。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泰然自若地吃着盘内清烟夹来的海鲜，似乎全然未觉周围如同满汉全席般各式各样的眼光。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一般。

　　唇边掠起一抹深深的苦笑，幻觉，幻觉，其实什么不是幻觉呢？记忆算什么？经历是什么？最后还不都是反璞归真，成为一片被风化的粉尘么？
　　繁华如梦，旧游断肠，
　　一席记忆，似雨滂沱，
　　一场幻觉，转瞬空虚。

　　花开，花谢，花再开，花再谢，周而复始,无从逃避——宛若，轮回。勉强吃完盘中堆积的食物，她抬头，露出个疏理却不缺乏礼节的笑容：“方才是小婢失礼，搅了大家兴致。我这就回去教导教导。各位姐姐慢慢尽兴。”言罢，也不管他人如何，低垂了眼，径直离开。

　　桌前，那个白衣的公子眼光微动，似是有什么话欲说，最终却只是淡淡地挥下手：“也罢，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