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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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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见面
“梨裳,你说……父亲这会睡了没有?”傅云晖凝视桌上的烛火,“今日玩得过了,竟忘了去见父亲。”
“奴婢不知。”梨裳沉静道。
她依旧秉持自己的一贯的做派,绝不多说一句话,就像适才声带颤抖不知所措的人不是她似的。
“不知吗?”傅云晖轻笑一声,“也罢,梨裳你遣人去看看…不,我亲自去吧,梨裳你去准备一下。”
“是,奴婢遵命。”
夜色正浓。无星无月,晦暗不明。
两位女婢提着灯走在前面,傅云晖缓步跟在她们后头,走在通往玉罗刹院子的路上。
虽是春日,山上的夜风依旧带着凉意。
被这山风一吹,傅云晖有些混沌的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
被“玉罗刹给他做长寿面”的事一时冲昏了头脑,倒忘了其中许多疑点。
那碗面当真是玉罗刹做的吗?为何玉罗刹此时还在总坛?为何他会亲自给他做长寿面?
傅云晖细细思索,有些问题也不难解答。
没有玉罗刹的指示,他的下属绝不会做这样多余还可能吃力不讨好的事,而且就那碗面的卖相来说,倘若真是玉罗刹的属下受命所做,也绝不会弄得那么糟糕,毕竟在他们心中,他是西方魔教少教主,是他们未来的主子,纵使对他心有不服,也不会在玉罗刹吩咐下来的事上做得那么离谱。
所以那碗面无疑是玉罗刹做的。
至于往年这个时候都不在总坛的玉罗刹为什么还在此地,也不难得出答案。
毕竟今年不同于往年,“那件事”可是在今年发生的。
那也是玉天宝第一次见血的日子。
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有一种腥甜而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趴在地上大吐特吐,连胆汁也快吐了出来。
他的“父亲”立在一边,慢慢擦干净手上的血,语调中怜惜又带着冷意,“我玉罗刹的孩子,怎么能如此胆小怕事?以后这样的事,你要见的还多着呢,难道我还能护着你一辈子不成?”
方才被杀的人尸体还在边上,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满是不可思议和浓浓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生平第一次,玉天宝对玉罗刹发自内心的畏惧。
在很长一段日子里,偌大的总坛布满那种甜腻又带着铁锈味的味道,血的味道,他讨厌的味道。
打那以后,玉天宝的饮食就偏清淡,衣柜里也再没有一件红色的衣裳。
那一场叛乱,要说谁是最终得利者,一定是玉罗刹了。
不但一举拔除了教中隐患,稳固了自己的权力,还让自己的威信达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在教众眼中,他是魔,亦是神,是绝对不可违逆的存在。
可惜人总是健忘,不过是廿载的功夫,就足以让他们忘了这一切。
如若不然,玉罗刹也不会诈死,而他……大约也会晚些再死吧。
倒是他想岔了,能做到那种地步,玉罗刹想必对这件事早有所知,甚至这件事背后未必没有他的推波助澜。
那他此时会在总坛便不是什么怪事了。
只是……他为何会给自己做长寿面呢?
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可玉罗刹最清楚不过。
他不是玉罗刹的儿子。
傅云晖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说是玉罗刹往年都会在这时去看他的儿子,今年因故不能成行,所以把该给他儿子的那一份长寿面给了自己?
这个解释也太牵强了些,却是现今最为合理的说法了。
倘若这是真的……他倒想同情玉罗刹的儿子了。
毕竟那种面他只吃这一次,而他还得年年受这面荼毒。
玉罗刹的居所并不远,即使傅云晖刻意放慢脚步,不必一刻钟便到了。
出来迎接的人依旧是陈叔。
陈叔看起来同他五六岁时看到的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连鬓边也没有多出一缕白发。
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平日里少言寡语,对着玉天宝也从未给过笑脸。
这样的人说起话来,总是更叫人相信的。
所以他在玉天宝坟前说的那些话,玉天宝从未怀疑,也无须怀疑。
若是生前在告诉他这个秘密,倒还可能惹出些是非。
可他到底已经死了,死人是翻不起风浪的。
即使不知陈叔为何会在他坟前说这些,傅云晖仍旧在心里念他一份好。
若不是陈叔,他做鬼也做得糊涂。
“今日少主生辰,老奴尚未恭贺少主,实在是失礼了。”虽然这样说着,陈叔的脸上仍旧是他一贯的表情。
傅云晖深吸一口气,借由山风的冷意驱散脑中的胡思乱想。
他抬头看着陈叔,微微一笑:“陈叔说哪里话?陈叔是长辈,不必如此拘礼。”
“少主仁慈,老奴却不能不守本分。”陈叔道。
傅云晖几乎要笑出声来,看来陈叔演戏的本事也不错,至少他就无法当着一个冒牌货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开门见山道:“不知爹爹睡了没?”
“尚未。”陈叔顿了顿,道:“少主若是想见主子,待老奴前去禀报。”
“好,陈叔。”傅云晖微微颔首。
等待的时间相当短暂,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陈叔就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请随老奴来,少主。”
玉罗刹周身依旧有浓雾环绕,无从得见他的真颜。
傅云晖却知道,这是玉罗刹,而非替身。
他向玉罗刹行礼道:“爹爹。”
“宝儿吃过长寿面了吗?味道如何?”玉罗刹温声问道。
…他该怎么说好呢?要说好吃,绝对对不起那碗面的卖相;若说难吃,玉罗刹应当不会生气…的吧?
傅云晖决定,他还是说实话好了,“孩儿没能吃出味道。”
“哦?这是为何?”玉罗刹疑惑道。
“孩儿问过梨裳面是谁做的,她说是爹爹做的。然后我回过神来时,面已经吃完了,也不记得是什么味道了。”傅云晖低声道。
“哈哈…宝儿还真是可爱。若是宝儿喜欢,爹爹再做一碗如何?”
玉罗刹的心情显然很好,不止笑出声来,连声音里满是笑意。
可是傅云晖一点都不高兴,没有人喜欢被嘲笑,像他这样年纪的男人也不会喜欢被夸赞可爱,他更不想再吃那样一碗长寿面。
所以他说道,“不必劳烦爹爹了,孩儿已经很饱了。今日易先生带我到山下去玩了许久,也吃了许多小食,原本就很饱,又吃了一碗面,哪里还吃得下其他东西呢?”
“今日玩得开心吗,宝儿?”玉罗刹柔声问道,就像每一个关心孩子的父亲那样。
“很开心呢!我从来不知道山下是那么热闹!易先生还带我去吃糖葫芦和凉面,还有好些好吃的。本来还想着带些给爹爹,后来…后来玩得太开心就给忘了。”
“宝儿开心就好,”玉罗刹顿了顿,“至于给爹爹带吃的……宝儿有这份心就够了,爹爹也很开心。”
“是爹爹疏忽了,若不是易先生提醒,竟忘了宝儿这么大还没下过山。下次宝儿若还想下去,告诉爹爹一声,带上你的侍女和侍卫,免得爹爹担心。”
“真的吗爹爹?”傅云晖惊喜道。
…当然是惊大于喜。
傅云晖实在弄不懂,今日玉罗刹到底是怎么了?又是做长寿面又是给了他下山的许可,都要让他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玉罗刹了。
不过能够下山的话,有些事情也方便了许多。
“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玉罗刹轻哂道。
“谢谢爹爹。”
“咱们父子俩哪还用得着谢啊。”
若是光听着,还真像一对亲密无间的父子。
事实上也不过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的各怀鬼胎罢了。
傅云晖漫不经心地想,脸上仍是满满的笑容。
当一切归于沉寂,玉罗刹斜倚在卧榻上,看着烛光跃动。
陈叔低头站在一边,不发一言。
“你说咱们这位少主怎么样?”玉罗刹好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少主很好。”陈叔淡淡道。
“是啊,很好。”玉罗刹闷闷地笑道,“实在太合我心意了。”
“所以我才……”
所以什么?
玉罗刹没有说下去,陈叔也没有问。
陈叔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恍若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