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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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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夏日
“……果然我还是最讨厌夏天。”说这话的时候,傅云晖刚从练武场回来,满身黏腻的感觉让人烦躁。
五月的日头毒烈,推开窗只见滚滚热浪袭来,连一丝风都没有,让人烦闷不已,就连知了的鸣叫也变得有气无力起来。
“梨裳,备水,我要沐浴。”傅云晖懒懒道。
“是。”梨裳应道。
水很快就备好了。厨下摸清了他的习惯,每次从练武场回来时总是要沐浴的,所以早早就备好了热水。
即使是这样的天气,也没人敢给傅云晖用凉水。
在两个仆妇将浴桶放好后,傅云晖示意她们下去。
没有侍女在旁伺候,早在玉竹还跟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下令他沐浴时不许旁人在侧。
玉天宝从小被伺候着长大,对这方面绝不会在意,但傅云晖不行,被后世的思想洗礼过的他对这样的事总是不喜的。
他缓缓褪去衣物,踏入备好的水中,“呼…”他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
每到这样的时候,愈是怀念后世的便利。不说那些方便的电器,至少那时候不必穿的严严实实地去练武。
后世的衣裳虽说暴露,这种时候穿起来总是凉快些。
不知道小婷这会儿有没有换上上次陪她去买的那条裙子了?他送的那款手表合不合阿晧的心意?还有妈妈,这会儿是不是又该苦夏了,爸爸有弄些酱黄瓜之类的小菜给她开胃吗?……
他忽然有些想念他们了。
思念总是突如其来,在你毫无防备是在你心中柔软的地方轻轻一敲。并不是很疼,只是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在心头萦绕,久久不散。
“哗啦”一声,傅云晖将整个人浸入水中,环抱着双腿,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任由黑暗包裹着自己。
思念令人软弱,而他此刻没有资格软弱。
许久,他从水中冒出头来,用手抹去面上水珠。
恰逢此时,梨裳在门外问道:“少主,水可凉了,是否叫厨下再送些热水来?”
“不必了。”傅云晖沉声道。
“是,少主。”梨裳顿了顿,又道:“还请少主保重身子,莫要着凉。”
梨裳端着一碟云片糕进来时,傅云晖正埋首书案,执着墨汁饱满的狼毫笔在素白的纸上挥洒。
不知是否太专心的缘故,傅云晖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进入,连头也没有抬地继续练习。
她并没有打扰傅云晖,放下碟子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且关上了房门。
待她走后,傅云晖抬起头来凝视着关上的房门,复又低下头来继续练习书法。
心不静的时候,练练书法,自然而然地变得平静。
待一幅字写完以后,傅云晖终于平复了心情。
他看着案上未干的笔墨,惋惜道:“到底腕力不足。”便也搁下了笔墨,唤道:“来人。”
“奴婢在,少主有何吩咐?”
“把这些东西收拾了,再端盆水过来。”
“是,少主。”
傅云晖净了手,一边用帕子慢慢擦干净手上的水珠,一边问道:“适才我心无旁骛,不曾留意他事。今日可有什么要紧事儿?”
“少主,奴婢正要回禀,邱阿大求见。”梨裳道。
“哦?只他一人吗?杨桃姐姐可也来了?”傅云晖挑眉道。
梨裳应道:“来的是邱阿大夫妇,他们还带了些土产。”
“早告诉杨桃姐姐不用带了,她总是不听。”傅云晖笑道:“也罢,他们现在何处?”
“回少主,他们在偏厅。”
邱阿大是个土里刨食的莽汉,他浓眉大眼,身材高大,看着是个老实人,平生最得意的事就是娶了个漂亮媳妇。
这媳妇不止漂亮,还能干,家里的活一把罩,针线活儿也没话说,他能上得须臾山也是托他老婆的福,不然以他魔教外围成员的身份这辈子也别想上来。
像他这样碌碌无为的人,却娶了个那么媳妇,不少人眼红,那起子流言也从未停歇。
好在邱阿大虽看着莽了点,脑子还是清楚的,倒是从没有在意过流言,反而因为觉得配不上自家媳妇,对她加倍地好。
时日久了,那些流言蜚语也传不下去了,反倒是他们夫妻俩更显恩爱。
天很热,热得让人恨不能脱光了跳水里去凉快凉快。
邱阿大今日为了见少主,特地穿了他最好的一件衣裳,穿得整整齐齐,也不敢解开扣子或者撩起袖子,自然热得满身大汗。可他反倒拿着扇子,给自己坐在一边的媳妇扇起风来,杨桃并不慌张,可见扇扇子这事他在家里是做惯了的。
傅云晖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不由笑了,“杨桃姐姐,本来我还想问你最近过的可好,可看样子是不用了。”
杨桃不慌不忙对他行礼道:“少主。”
一边那大汗也随着杨桃的动作,笨手笨脚地行了礼。
“不必如此拘礼,在我这里姐姐自可随意。”
“礼不可废,少主。”杨桃温婉的眉眼更添一份少妇的韵味,“少主又高了,幸好我做衣裳的时候尺寸特地都放大了些,不然少主该穿不上了。”
“早跟姐姐说了,不必费这些心思。我这里衣裳也穿不完,得空还是给你相公做一套吧,小心他吃醋。”傅云晖戏谑道。
杨桃一反平时的温婉,横了一边的邱阿大一眼,“他敢!”
“不敢,不敢,嘿嘿。”这边邱阿大没头没脑地笑了起来,弄得装腔作势的杨桃也不自觉笑了。
“看来杨桃姐姐的日子过得挺不错啊,那我可就放心了。”傅云晖笑道。
“奴婢何德何能,劳少主挂念。” 杨桃的眼眶骤然红了。
傅云晖有些傻眼,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女人的眼泪,也从来都佩服她们明明上一刻还阳光灿烂,下一刻就泫然欲泣的本事。
一边的邱阿大也慌道:“杨桃啊,你可不能哭,得记得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啊……”
杨桃蓦地睁大眼睛,瞪了邱阿大一眼:“谁说我哭了!”
——傅云晖在心中想着,不止眼眶红了,连声音都变了……算了,没哭就没哭吧!不过……
“杨桃姐姐,你…你有喜了?!”
杨桃又变回那副温婉模样,羞涩地点点头,背后是一个大汉在边上默默揉着被掐疼的腰。
——他要佩服的本事大概又多了一样,傅云晖想。
“几个月了?有孩子了姐姐你怎么还敢上山?阿大你怎么不看着点姐姐?”傅云晖皱眉道。
杨桃笑了笑,“已有四个月了,今儿这事不怪阿大,是我硬要上来的。大夫说了,怀着孩子要多走动,以后才好生产。”
“少主生辰那会儿,我刚怀孕,阿大说什么也不让我上山,拖到现在才来见少主,是奴婢不是。”
——他要是他相公,也不会让她刚怀孕就这样折腾。
“少主非但不怪罪,反倒如此挂念奴婢,奴婢心中有愧啊。”杨桃愧疚的看着傅云晖。
“说这些做什么?我幼时多赖姐姐照顾,姐姐再这样说我可无地自容了啊,今日且不说这些。”傅云晖皱眉道。
“好好好,都听少主的。”杨桃顺着傅云晖换了个话题,“先前少主生辰我未能前来,这礼倒是早备好了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其他那些土产我已交给梨裳,这荷包我便亲自给少主系上吧。”
傅云晖看着她熟悉的眉眼,不由道:“好。”
“这回家中带来的土产也有些果子,可惜没有少主喜欢的杨桃。”杨桃一边系荷包,一边道,“我倒记得那还是少主六岁的事,大早上跟奴婢要杨桃吃,吃不到还改了奴婢的名字,还真是孩子气呢。”
“杨桃!”傅云晖又羞又恼,忍不住喝道。
“知道少主你喜欢吃杨桃,不必说得那么大声。”杨桃倒是毫不畏惧,甚至还在调侃傅云晖。
傅云晖:“……”
他忍不住看向一边笑得憨厚的大汉,明明杨桃原先性子温厚可亲,怎地嫁出去几年就成了这样?
“好了,少主。”杨桃起身道,“这样看起来少主还真好看。”
“杨桃姐姐是在夸耀自己的手艺吗?”傅云晖挑眉。
“是啊。”杨桃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傅云晖觉得他又想看向邱阿大了……
天色已晚,傅云晖在山上目送杨桃和她丈夫下山。
欢聚总是短暂,离别才是长久。然而若没有这离别,欢聚又怎能称得上欢聚?
待看不到人影后,傅云晖才带着侍女回了自己的小院。
傅云晖挥退一干侍婢,独自留在书房。
他打开杨桃送的荷包,不意外地看到一张纸条。
看过纸条的内容,傅云晖不由笑了。
他怎能不笑呢?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只待时机一到,便可一举成功。
很快,很快他就可以摆脱玉罗刹的控制,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他将纸条递到蜡烛边上,任火舌舔舐着纸条,然后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