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天赐珍宝》江筝

8、下山

　　第六章下山

　　“先生不是告诉我你还有事要先走一步？”傅云晖淡淡道。
　　“是啊。”易先生笑吟吟地坐在傅云晖对面，用茶盏缓缓撩开茶水面上的茶叶沫子，轻啜一口，“不愧是上等的君山银针，清香怡人，甘醇怡爽，不比上次喝到的庐山云雾差。宝儿你这儿的茶挺不错的。”
　　“那先生怎会在这里？”而且还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喝着他的茶。傅云晖盯着易先生托着茶盏的手。
　　倒不是他小气得连一杯茶也不肯给易先生喝，而是刚刚托辞离开的人此刻却出现在他的园子里，托着一盏已经没有水雾缭绕的君山银针慢慢品着，显然已在此等了许久。
　　“唉？宝儿不欢迎我吗？”易先生却答非所问。
　　傅云晖皱眉，“先生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又是什么意思，宝儿你不说先生我怎么会知道？”易先生放下茶盏，开始胡搅蛮缠。
　　“先生！”傅云晖瞪了易先生一眼，见他笑得一脸无辜，无力地看向一直候在一边的梨裳，“算了，梨裳你来说。”
　　“ 是，主子。”梨裳躬身行礼后，看了看易先生，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方道：“易先生午时未到便到了，那时主子尚未归来，奴婢本想差人去告诉主子一声的，易先生说不必了，他在这里等就是了。奴婢便给易先生上了茶，已经续了两次水，主子才回来。”
　　“是吗？你先下去吧。”傅云晖淡淡道。
　　“是，奴婢告退。”梨裳低着头，缓缓退了出去。

　　“先生有事找我，为何不差人去叫我？”梨裳出去后，傅云晖方问道。
　　“还不是怕打扰了宝儿你赏景的乐趣吗？”易先生笑道，“何况我也没什么急事，就干脆坐在这里喝喝茶了。”
　　“哦？先生之前不是还有事的吗？”傅云晖正色道，“难不成先生是骗我的？”
　　“倒也不是骗你，只是事情已经办完了。”易先生顿了顿，又道，“宝儿可看过了盒子里的东西？喜欢吗？”
　　“先生费心了，我很喜欢。”傅云晖答道，“只是暖玉难得，先生想必费了番功夫。”
　　“不过是偶然所得，也算不得费心。”易先生笑道，“宝儿喜欢就好。”
　　傅云晖看了看天色，问道：“先生可用过午膳？若是尚未，不妨在这里用，也好让宝儿谢谢先生。”
　　“这倒不必了，”易先生道，“今日宝儿院子里也不用开火了。”
　　“这是为何？”傅云晖疑惑道。
　　易先生笑得和狐狸似的，“宝儿猜猜看！”
　　“不猜。”傅云晖斩钉截铁道。
　　“唉？宝儿为何不猜？”易先生略带失望道。
　　“先生想让我知道的，我不必猜也知道。先生不想让我知道的，我猜也没用。”傅云晖淡淡道。这也是他这些年被易先生支使得团团转后总结出来的真理。
　　“真是，宝儿都不好玩了。”易先生抱怨道。
　　傅云晖没有说话。很多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用。
　　果然，不一会儿，易先生就主动说出了答案，“因为今日宝儿要陪我下山去逛逛啊。我已向教主求得许可，宝儿不必担心。现在天色也不早了，若不早些下去，回来时怕是晚了。”
　　傅云晖神色一动，“先生你刚才先行离去，是为了去见爹爹？”
　　“宝儿看出来了？”易先生依旧笑眯眯地，“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宝儿生辰，我总得好好陪陪宝儿。这山上宝儿待了十来年了，没去过的地方也没几个。不如和我下山去玩玩好了，宝儿不开心吗？”
　　傅云晖深深地看着易先生，忽然笑出了声，“不，我很开心。”
　　如果是玉天宝，自然会很开心，因为他从没下过须臾山，自然向往山下的十丈软红。
　　如果是傅云晖，当然也会开心，见过了天地之高广之后，没有人会想困在这样一座山中。
　　所以他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是吗？那还不快收拾收拾，随我下山去。”易先生也笑道。
　　“嗯。”
　　即使只是半天，他也想摆脱这些桎梏，真正地自由。他已经压抑太久了。
　　即使他知道，那之后的日子会更加难熬。

　　须臾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每过一里，必有岗哨。依照山势设有奇门阵甲，山脚下更有护山大阵，若是开启，神鬼莫入。便是大阵未启用之时，想要进出须臾山也须按特定的路线行走。故而附近居民如有误入者，即使不被魔教教众杀死，也无法走出去，因此须臾山又名幽冥山，意为幽冥鬼域，入则成鬼。
　　傅云晖不担心被困在阵势中，毕竟前世走了无数次的路还不至于忘光，何况还有易先生领着路。
　　他只担心表现对路表现得太熟，反而惹人疑窦。他不想疑窦，更不想惹易先生疑窦。
　　易先生待他很好，给了他诸多教诲和帮助，即使爱开些玩笑，也无伤大雅。他并不想让他怀疑，更不想让他知道太多。
　　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最早死，而他是盼着易先生长命百岁的。
　　若是为了易先生好，他本该在一开始就拒绝他的提议。在这样的时候，和他走得太近，对易先生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到底自私了些。傅云晖在心里长叹一声。

　　“卖包子了！新鲜的肉包子哎！”
　　“糖葫芦！卖糖葫芦喽！一文钱一串，不甜不要钱！”
　　今日恰是赶集的日子，街上行人众多。
　　提着菜篮子的大婶，地上摆摊的小贩，街边店铺里吆喝的店主，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鲜活。
　　傅云晖看得有些目不暇接。
　　其实这并不是多美妙的一幕幕，只是经久未见罢了。
　　当初他身处后世时他一向讨厌到人多的地方去，可惜后世什么都不多,只有人多。也只有一向宠爱的妹妹拉他逛街时，他才会照顾妹妹的心情尽量不让自己介意人群。
　　可是当他回到玉天宝所存在的地方时，倒是满足了他的欲望。须臾山上人倒是少得很，那些平日最常接触的侍女也绝不是聒噪的人，要说安静到真是很安静。但是在那座山上待久了，又开始怀念尘世的热闹。
　　所以说，人还真是奇怪的生物，总会奢望自己不能得到的东西。傅云晖在心中自嘲。

　　虽说傅云晖的心中想法不知飘到哪里去，但是在外人看来，他还是一副大人陪着出来玩的富家公子模样，想来是根本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所以好奇地四处张望罢了。当然，这副模样在那些小贩看来，就是一副待宰羔羊了，还是最肥的那种。
　　这不，离得最近的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就凑上来了，“这位小公子，要不要买几串糖葫芦，很好吃的。”
　　傅云晖看了几眼糖葫芦，这东西他好像是没吃过。前世他能下山的时候可比现在晚上几年，那时候早就大了，怎么肯买这种小孩子玩意？后来成为傅云晖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真正的年纪其实很大了，怎好尝这种小孩子的零食。
　　“宝儿想要吃糖葫芦？”易先生却误会了他的想法，见他一直看着糖葫芦，以为他是想吃糖葫芦了，“店家，拿两串糖葫芦。”
　　“好嘞。”那小贩利索地拿下两串糖葫芦递过去，“承惠，两文钱。”
　　易先生接下腰间的钱袋，扔了几文钱过去，又将一串糖葫芦递给傅云晖。
　　傅云晖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糖葫芦，“又劳先生破费，真是不好意思。”
　　“怎么总是跟我那么客气，宝儿还是尝尝这糖葫芦的味道吧。”易先生一边说，一边将另一串糖葫芦送到嘴边。
　　他能说他本也没有买糖葫芦的意思吗？傅云晖无奈地看了眼易先生，也把糖葫芦送到嘴边。
　　“味道不错，宝儿觉得呢？”易先生的糖葫芦转眼已经吃掉了大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山楂还在上头。
　　“尚可。”傅云晖吃了两口，觉得小贩说的倒不是假话，这糖葫芦倒真是挺甜的。
　　“这些不过是零嘴，还是不要吃得太多的好。宝儿说我们待会去哪里吃东西好呢？ ”
　　“我是第一次下山，对这些不熟，听先生的便好。”
　　“那就说好了,宝儿可不许反悔哦！”
　　易先生笑得阳光灿烂，煞是好看。
　　可不知怎地，傅云晖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傅云晖的预感成真了。
　　他现在正坐在街边拐角的一个小店里，店里的厨师和老板都是一个人，也没有伙计。店里破旧的桌椅倒还好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面前碗里红通通的一片。
　　而他面前的人正在以优雅但绝对速度的姿势吃着碗里的东西，不一会儿碗里的东西已经只剩下汤了。而易先生显然还没吃饱，因为他喊了：“老何，再来一碗。”然后他又转过头，向傅云晖说道：“宝儿不必客气，快吃吧！今儿个是你生辰，这些东西算是我请你的。”
　　“不必了，其实我一点都不饿。”傅云晖艰难道。
　　就算他原本还饿着，看到易先生吃这东西的样子，他就已经饱了。
　　“今儿个是小兄弟生辰？生辰要吃长寿面的啊。我这边暂时做不了，先弄碗凉面给你好了。”那边的老板已经端着东西上来了，“阿庄难得带人来这里，怎么也要给他个面子，免费做给你哦！”
　　“谢谢何爷爷，”傅云晖道，“不过不用了，我还不饿。”
　　店主遗憾的走了。
　　傅云晖松了一口气，他一点也不想吃那种红过头的东西。
　　“呵呵。”易先生不知何时转过头看他，“不喜欢吃辣可以不用勉强自己的。我常来这里，老何知道我的口味，都弄得特别辣。老何这里也有不怎么辣的东西，味道也不错，宝儿可以试试的。”
　　“……”所以说易先生刚才又是在耍他玩？！
　　“每次逗宝儿都可以看到宝儿这么有趣的样子，所以我才乐此不疲啊！”易先生笑眯眯道。
　　合着还是他的错了？！傅云晖很有爆粗口的冲动，向一直对他照顾有加的易先生。

　　这一日傅云晖和易先生在山下玩了很久，直到已经无法再拖延下去才回去了。
　　上山以后，他依旧是那个西方魔教少教主。

　　夜已深，灯火犹燃，人未眠。
　　傅云晖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东西，然后转过头问道：“梨裳，这是什么？”
　　梨裳的头比平常更低，“这是长寿面，主子。”
　　傅云晖挑眉，用筷子夹起一段面条，毫不意外地断了，“我可不记得张叔的厨艺何时差成这个样子了。”
　　面前这碗据说是长寿面的东西卖相实在不佳，本该黄澄澄的鸡汤上飘着若有若无的黑点，像是不小心弄糊了，面条粗的地方能有小指粗，细的地方倒比头发丝细,张叔最擅长的就是做面食，无论是包子煎饺还是凉面凉皮都信手拈来，决不至于做出这样水平的长寿面。
　　“这不是张叔做的。”梨裳的话音竟里带着微不可见的颤抖和不可思议。
　　“哦？那是谁做的？”这样的面还敢端到自己面前来？
　　“是教主做的。”说出这话后梨裳反而平静了下来，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
　　最后那碗面倒是全下了傅云晖的肚子，可是直到吃完了面，傅云晖还是不知道那碗面是什么味道。
　　他只庆幸好歹那碗面虽然看起来不太好吃，可吃下去至少不会闹肚子。
　　直到很久以后，傅云晖还是百思不得其解。那时他到底是鬼迷心窍还是怎的，竟然把那碗面全都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