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花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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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老夫人看起来慈眉善目，约莫是唇角天生上翘的缘故，便是不笑时也带着三分笑意，显得更容易亲近。
她年逾花甲，已是满头华发，面上亦不复年青时的光滑美丽，时光的刻痕无情地显现在她身上。粗粗看来，她也只是个寻常的老太太而已。
花平却知道，面前这位平常看起来是位活菩萨，翻起脸来可是不认人的。
不说别的，单看花家人丁繁盛，这一辈一共七位少爷，却全是出自她腹中，而老爷对她一直敬重有加，便可见她的厉害之处。花平也是听老一辈的人说过，老爷当年出海时遭遇海难，旁人皆以为他死了。死讯传来，不止花家生意上的敌手，连花家旁支皆蠢蠢欲动，可老夫人硬是用雷霆手段支起了家业，等到了老爷的归来。
那已是年轻时的事了，而今这位老太太不问外务，连管家的权力也全数交给了大夫人，每日里优哉游哉，享受着天伦之乐。
可是即便如此，花平也绝不敢小看这位她。
此刻的花老夫人却如寻常的老太太一般，关心着自己的儿孙。
“这么说来，七童已经选好了地方？”花老夫人斜倚在美人榻上，懒懒地发问。
花平回道：“是的。”
花老夫人长叹一声，幽幽道：“你说这孩子，家里住的好好的，偏要搬到外头住，外头能有家里舒服吗？不让他去吧，他非跟我拧着来，难道是腻烦我这个老婆子了不成？”
花平赔笑道：“怎么会？七少爷可是最孝顺的，平日体贴您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您呢？” 花老夫人反问道：“那你说，七童怎么非得搬出去住？”
花平劝慰道：“鸟儿长大了，总是要离巢的。少爷已过弱冠之年，总归是想出去看看外头的风景的。老夫人您啊，也不必担心，少爷的家在这里，不管离开多久，他总会回来的。”
花老夫人笑道：“呵呵，还是你这张嘴会说话。”
笑声渐歇，花老夫人目光中涌上一股落寞，又开口道：“可是花平啊，今日我跟你说几句心里话。我四十岁上才得了七童这么一个宝贝，这孩子又可爱得紧，平日里难免十分疼爱。可恨那天杀的贼人又害了他，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啊，偏偏什么都看不见，我心里那滋味就别提了……”
“…七童是个好孩子，他把日子过得很好，就算眼睛看不见了，他脸上的笑容也没少过。作为一个母亲，我这心里是高兴又难过，我总是想，要是他的眼睛还看得见，他该有多快活啊！” “我能理解七童想搬出去住的心情，雄鹰总是要展翅的，可是又有谁理会我这个老婆子的心情？小鹰一个一个离了巢，最后剩下的也只有茕茕孑立的母鹰了吧……”
花老夫人的话越说越慢，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花平几乎听不见了。
她已经阖上了眼睛，没人知道那里面是否有泪珠存在。
花平心中难过，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和你说这些也没用，你又不懂。”花老夫人睁开眼，缓缓道，“今日你和七童一块去看的房子，你觉得那房子怎样？可需要休整？”
花平松了一口气，回道：“少爷看上的房子……并不是很好。”他说得相当委婉。
老夫人眉间一动，问道：“哦？怎么说？”
花平将今日所见详细说与老夫人听，花老夫人越听眉头皱的越厉害，
“…也不知用来修缮的银子花到哪里去了，那房子竟破败成那样。”
花老夫人道：“管着那房子的是谁？”
花平道：“是老陈头。”
花老夫人面上不见一分异色，柔声道：“我们花家驭下一向宽和，这些奴才难免以为主人家好欺，这手也越伸越长。你拿了我的帖子去，把那恶奴扭送衙门，也好叫旁人看看这背主的下场。”
花平似乎完全不为所动，平静道：“是。只是那房子……？”
“小七喜欢就让他去，你去外院找管家去，就说是我的意思，把那房子好好修整修整，银子从我的私库里出。”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插进来，“不用了，银子走公帐就好。”
花平认出这是他们家老爷的声音，连忙行礼道：“老爷好。”
“起来吧。”花老爷道，“你先下去，我要和夫人好好说会话。”
“是，老爷。”花平依言而行，缓缓退了出去。
花老爷坐到美人榻边上，关切道：“听七童说你这两日身子不好，怎么不请大夫？”
“原本就是些老毛病，也不打紧。”花老夫人没有起身，仍旧倚在美人榻上。
“你啊，总是这样，一点也不知道关心自己。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这么多年了，我早已习惯有你在身边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我可不想有朝一日看到你走在我前头。”花老爷握着花老夫人的手，温和道。
花老夫人目光一颤，面色也柔和下来，“本也没什么大碍，不过是为了绊住七童，才往重里跟他说的。”
“你啊…”花老爷叹息一声，温和又包容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任性的孩子：“就这么舍不得七童吗？”
花老夫人避开他的目光，喃喃道：“你也知道，七童他的眼睛…你要我怎么放心得下他一个人搬出去住？那孩子性子倔，竟不肯带一个仆役。要是他有个媳妇照顾着，我也放心些，可他先前一直不愿成亲，我想着他年纪也不算大，不愿意勉强。可是现在…我恨不得当初逼着他成了亲，也好过让他一个人出去住！”
“那孩子可以照顾自己的，你不必过于担心。”花老爷温声安慰道。
“总是这样……孩子一个一个的离开，最后只剩下我一个……”花老夫人低声呢喃。
花老爷温和而坚定地看着花老夫人：“不会的，我一直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一起白头到老，便是九泉之下，我也不会让你寂寞。生同衾，死同穴！”
花老夫人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从未见过他似的。
这个人是她的丈夫，唯一能够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
他们之间没有激烈如火的爱情，只有细水长流的点滴生活。不是没有摩擦，不是没有争吵，可是最终都归于平淡。有时也会觉得倦怠，想要离开，然而唯有在那人身边才能获得真正的平静。过去这些年风风雨雨的过来了，以后的日子，他们也将相伴而行。
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花老夫人闭上眼，缓缓依偎进她丈夫的怀抱。
不知何时出来的阳关照在他们身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岁月静好。
远山而来的风，淙淙流动的水，充满温暖的阳光，无声绽放的花朵……这世上总有许多多美妙的东西。也正是这种种美妙，才酿就了这美丽的世界。
他是如此深爱着这美丽的世界，即使再无与伦比的美丽在他眼中也只是漆黑一片，他也依旧相信着一切美的存在。
即便是最穷凶极恶的罪犯，在他看来也依旧有让他活下去的理由。他善待每一个生命，并以为他们没有等级之分。
花满楼就是这样的人。
花满楼此时正在伺弄他精心饲养的花草。
他喜欢一切带着生机的东西，所以也喜欢花草。
喜欢花草的人很多，所有的文人雅士、抑或是自诩风流的士子，身处深闺的小姑娘、无所事事的贵妇人和一些附庸风雅之辈都喜欢花草，便是少数不喜欢的人也总要装作喜欢以显示自己不俗的品位。
但是这些人多是将花草交予下人看顾，会像花满楼一样，从它们还是一颗颗种子时就亲自照顾，从不假手他人，会为了种花向老花农细细请教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种了好几年花草，现在的花满楼种花的本事已经堪比大半辈子投身于此的老花农。
花满楼伺弄花草的时候往往是独身一人，身边的下人都会识趣地退下。
可是今天不是。
他家五哥大摇大摆地坐在一边，明明已经转凉的天气偏偏他将手里的扇子摇得呼呼作响，就像是故意发出声音打搅花满楼一样。
花满楼无奈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将花洒放在一边，问道：“五哥找我有事？”
花家老五花满轩合上手中功成身就的扇子，满意地看到他们家七弟“看”向了他：“我只是想问问，七童你真的决定搬出去了吗？”
花满楼淡淡道：“难道五哥觉得我自及冠起就提出之事会是假的吗？”
花满轩讪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娘想尽办法拖延此事，我觉得你未必能成。”
花满楼道：“娘那边有爹在。”
“哦，原来如此，你竟已拉拢了爹爹，”花满轩恍然大悟，“难怪你不担心娘那边。”
“可是，就算爹能够暂时安抚娘，你也该早些搬出去才是，不然拖久了你不怕再生波折？”花满轩疑惑又生，“可是我听说你挑的那房子得先修缮才行，这不是又得耽搁许多时间？”
花满楼浅笑道，“我今日去看那房子时，遇到一件有趣的事……还找到了一位阔别已久的旧友。”
花满轩正等着花满楼说下去时，花满楼却提起先前放下的花洒，重又伺弄起花草来了。
这一次，不管花满轩将扇子扇出多大的声音，花满楼也只作未闻，一心一意地浇起花来。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花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