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小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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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小坐
茶水碧绿而澄澈，用白瓷盘子装着的糕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若侧耳细听便能闻得流水淙淙，悦耳更胜丝竹，一切都让人心生惬意。
可是小忻却偏偏觉得他坐着的这椅子像烧红的烙铁，叫他恨不得拔腿就跑。
他瞪着手中握着的茶杯，细思起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先时他们将实话告知先生，正惴惴不安地等待先生的惩罚时，先生却没有生气。
先生不仅没有生气，还和颜悦色地对他们说：“你们四个既然来了，索性进屋坐坐好了。”
他居然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跟着先生进了屋，坐在竹椅上，捧着茶，又看着先生吩咐下仆好生伺候他们，之后便转身离去才陡然清醒。
小忻此时心中七上八下，弄不清先生的意思，既觉得先生可能不怪他们，又觉得这样的平静反而昭示着先生心中的怒意，
偏生和他同来的那两个心思也太简单了些，此时已经开开心心地吃喝起来，唇角都是糕点屑，完全将前事抛诸脑后，看得他心中是越来越不舒服。
凭什么他在这里忧心来忧心去的，他们却一点不放心上？
正当他欲怒斥出口时，瞥见唯一没有跟着吃喝而是满脸不安不时朝他看的小豆子时，那怒意顿时消隐无踪，反倒出声安慰道：“放心吧，先生又不是程老夫子，他没那么古板。我们今日事出有因，先生会体谅的。”
“真的吗？”小豆子希冀地望着他。
“当然是真的。”小忻肯定道。
——其实他自己也心存疑虑，但是面对着小豆子不安的神情，他不自觉就将肯定的话语说了出来。
小豆子顿时放松下来，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我还担心先生要秋后算账呢，看来是我多想了。”
小忻面对着他的笑脸，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当然不能告诉他，那也是他的担忧。
冯叔年岁不小，眼睛却很亮。平日里他总是最有眼色的那个，往往不用傅云晖示意，他就能明白傅云晖的意思。傅云晖曾笑道，长此以往他大概也会变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怠惰之人了。
好在冯叔并不常跟在傅云晖左右，在傅云晖外出游历的日子里，他一直留在镇上守着房子。
冯叔无妻无子，虽说衣食无忧，日子过得并不清苦，可总还是有几分寂寞的。
上了年纪的人，最害怕寂寞，对着小辈很有几分慈爱，尤其喜爱那些小孩。
当傅云晖带着与往常无异的笑意，身后跟着几个愁眉苦脸的小童回来时，他眼前顿时一亮。在傅云晖吩咐他好好招待时，他面上顿时现出笑容。
冯叔一直觉得他家主子哪里都好，唯独一点不好，他就是不愿早早娶妻生子。
他劝过主子许多次，主子总是不置可否，从不当一回事。
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向相熟之人透露出主子年岁渐长，因父母双亡，无人做主，故而婚事未决，现有意寻一佳偶的意思出来，就盼着那些三姑六婆能把主子给劝回来。
——若是傅云晖知道此事，想必不会再为自己先前为何被诸多三姑六婆围攻而困惑。
这一次主子回来不但暂时揽下了书塾里教书先生一职，日日和那些娃娃们相处，这会儿还带着几个孩子回来，又吩咐他好生招待，莫不是知道孩子的可爱之处打算娶妻生子了？
冯叔一想到这里就乐颠乐颠的。
——他选择性地忽视了几个孩子并不好看的面色和身上多有泥泞的衣裳。
在冯叔已经畅想到将来主子有几个孩子，几男几女，长相如何如何可爱的时候，傅云晖终于再度出现了。
傅云晖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面上带着笑意,缓步走进屋子。
他一进来，心中一直不放心的小忻便发现了，随即他提醒了几个同伴，待他们停下吃喝后，才一齐起身行礼道：“先生好。”
总是想太多的冯叔也回过神来，随之躬身行礼。
傅云晖伸手拦下冯叔的礼，随即摇头笑道，“不必如此拘束。”
他抬眼看向几个孩子，扫到韩忠鼻尖上的点心屑，还有桌上放着的茶杯，微微一笑：“你们也是，尽可放松些。我又不是什么吃人恶兽，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这样一调侃，几个孩子顿时没有那么紧张了。——当然，紧张的一直只有小忻和小豆子，
“点心味道还好吧？”傅云晖道，“冯娘最拿手的就是这些点心了。”
冯娘是冯叔救下的孤女，与冯叔原本并无干系，只是碰巧同姓，冯叔觉得这也是缘分，便认了干亲，收她做了干女儿，留在傅家做了厨娘。
冯娘做糕点的手艺实在不错，她做出来的糕点就是本来不喜欢这些的傅云晖也要赞一声的。
但是她的厨艺也仅限于糕点了，旁的东西便是她愿意做也没人敢吃的。
小忻怕韩忠又乱说话，连忙道：“点心的味道很好，我原先还想说是哪家点心铺子做出来的，本想请先生告诉我地方，我也好去买，不想是先生家里的厨娘做的，那下次再想吃可就难了。”
傅云晖笑道，“无妨，仲卿若何时想吃便告诉我一声，也不碍什么。”
仲卿便是小忻的大名。
“真的吗？那我就先多谢先生了。”小忻喜道。
“区区小事，何必言谢？”傅云晖正色道：“倒是你们今日……”
小忻忙道：“是我们思虑不周，未曾向先生告假，我等愿向先生领罚。”
傅云晖看他一眼，“不必急着领罚，我想先问问你们错在哪里了。”
他见小忻又想说话，遂指着韩忠道，“仲卿暂且不必开口，阿忠你先来。”
小忻在一边拼命给韩忠使眼色，连傅云晖都略有所觉，回头看他一眼，偏生韩忠大约眼睛不好使，全当没有看到，还大大咧咧地说道：“我们早上没有去书塾听课。”
傅云晖点点头，问道：“嗯，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啊？”韩忠挠挠头，眼睛不由自主瞄向了一直站在边上的小忻。
傅云晖笑了笑，开口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孩子天性爱玩爱闹，原本也不打算拘着你们。虽说我只是暂代程老夫子之职，可当了这教书先生，总要尽责才好，要不可就愧对你们父母交上来的束脩了。”
“人总是会犯错的，我不怕你们犯错，只怕你们知错不改，反倒想出诸多理由搪塞。”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韩忠，看得这天生缺心眼的孩子也低下头去。
“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我也不多说什么，你们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冯叔，送他们出去。”
正当小忻为傅云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处理庆幸时，又听见他说：“啊，差点忘了，回去之后，你们每人写五页大字，明日拿给我。仲卿和阿忠，你们两个写十页。我想个中因由不必我多说了吧？”
“是，先生。”小忻顿时苦了脸。
傅云晖轻声道：“还有今日功课，无论你们用什么法子，我要看到它们被完成。”
当冯叔满怀遗憾地看着几个小客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前后，他为他们为何不能多留一会儿而叹息一声。
随后他没有原路折返，而是回了主屋，他知道主子这时多半在主屋里坐着。
正如冯叔所想，傅云晖此时正坐在主屋里。
他坐在宽大的黄梨木制成的椅子上，正捧着一本书细看。
那是一本书页已经发黄的旧书，从边角的磨损上可以看出它经常被翻阅。
书页停留在扉页上，那里里有几行小字，他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
“余自幼习医，颇有心得，集前人智慧及余自身所得，遂成此书。尔自幼聪慧，心性通透，于医术一道颇有见解。此书赠尔，愿尔细心研读，莫失本心，切不可误入歧途。”
他的指尖停留在最后一笔上，那里有浓墨晕开。
那怪老头与他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他们平日相处与其说是师徒，不如说是忘年交。落下这些笔墨时，怪老头大约也是对弟子学艺有成的欣慰，又对他将来成长略带忧虑的心情吧？
这样一想，傅云晖的眉眼中不由带上了笑意。
冯叔进了主屋时，傅云晖面上仍是笑意。
他顿时对自己先前心中所想有了底，主子这绝对孩子起了怜爱之心，就算知道他们有些过错，想起来时也只觉得可爱。
这样一来，小主子的出生也指日可待了吧？
冯叔的面上也是满满笑意。
好在冯叔虽然想得很多，却不是个多嘴的，并且对自己职责之内的事做到最好。
所以傅云晖从没有察觉他心中奇奇怪怪的想法。
“我们院子里去年埋下的桂花酿还有吗？”傅云晖问道。
冯叔道：“还有许多。”
“我听仲卿几个说碰到了隔壁宅邸的主人家，你挑几瓶桂花酿亲自送去，权当是歉礼。”
“主子，这礼是不是薄了点？”冯叔为难道。
傅云晖意味深长道：“不会，指不定过段时日我们还得送上一份礼，贺他乔迁之喜。”
“是，我这就去办。”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小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