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成念》向北而行

3、破局之三

　　路青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厚厚的帘幕放下来，只余下几只烛火在房间里亮着，壁炉里的炭火烧的很旺，偶尔还会响起“啪”的响声，路青恍恍惚惚的，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他白天喝得太醉，连怎么回的房间也不记得了，此时头疼的厉害，于是披上衣服，打算出去透透气。
　　漫天的风雪已经停了，一轮弦月孤零零的挂在天空中，遥映着院子里的积雪，透出微微的白光。路青打着哈欠推开门，发现廊下竟然站着一个人。
　　雪虽是停了，但天气还是冷的厉害，谁会在这个时候站着三面透风的走廊里呢？路青好奇的望过去，只见那人穿着一袭深灰色的狐裘披风，背对着门站着，只能看到背影。许是听到开门的声音，那人缓缓的转过身来，正巧对上路青的目光。
　　原来是个眉目清俊、身材修长的年轻人，许是在廊下站的久了，那人脸色略有些苍白。路青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问道：“借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进子时。”青年平平静静的回答说。
　　“原来已经夜半了。”路青搓了搓手，接着说道，“这么冷的天气，先生怎么站在这里？”
　　“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那人语气始终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看来我们是正相反了，我是刚睡醒，出来透透气。”路青笑着，又道：“我看先生眼生的紧，打扮也不像是江湖中人，敢问先生贵姓？”
　　青年望着路青，脸上荡起一个浅浅的笑容来，表情却颇为古怪，他慢条斯理的说：“你当然看我眼生，我们虽是同门，但奈何我和师傅长居岭南，并不曾得见。”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路青当然能猜出这个人是谁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除了阳荣还能有谁？只是在他想象里，阳荣当是个仗剑独行的少年侠客，却不是眼前这般温润有礼的谦谦君子。
　　“原来是阳荣师兄，师兄是怎么认得我的？”路青亲亲热热的说道。何遇生性散漫，一辈子也就收了他这一个徒弟，而路青又是家里的独子，寂寞惯了，此刻见到同门的师兄，便打心底里生出一种亲近感。
　　阳荣却是没有答话，只低着头看着院里的积雪出神，仿佛没听见似的。路青倒是无所谓，他走到阳荣身边，也望了望院里的雪，说到：“沈家的人也忒不勤快了，这么厚的雪也不说扫扫。”
　　“后天的事太危险了，你还是不要去了。”
　　阳荣没头没脑的接了这样一句话，路青却是听懂了，却又不太懂，他收起刚才懒散的样子，义正言辞的说到：“我们习武的初衷就是为了除恶扶善、匡扶正义，如今我若因为对手强大而畏惧不前，岂不是违背了自己的初心？”
　　阳荣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的目光扫过落雪，扫过路青，落在自己手里早已冷掉的手炉上，最终说道：“算了，随你吧。”他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疲色来，于是伸出手拢了拢披风，绕过路青，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原来，他就住在路青的隔壁。
　　可是，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走了？
　　“有点过分啊。”
　　不知何时，竟然又起风了，路青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想到这样冷的天气里，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都受不住，而那个长居岭南的师兄却在廊下不知站了多久，就不怕冻病了？
　　“大约是岭南待久了，没见过雪，觉得新奇。”路青自言自语的说，“常听师傅说我这师伯性格比较……呃，不同于常人，果然培养的弟子也很独特。”这样一想，心情便顺畅起来。
　　毕竟路青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自我宽慰。
　　翌日清早，路青正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外面忽然轰的一声巨响，仿佛一颗惊雷炸在窗边似的，震得树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了许多。路青惊得从床上跳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走，没想到一出门竟然看到阳荣拿着瓷瓶悠哉游哉的收集树上的积雪，不由的停下来问道：
　　“师兄，刚才那声响动是怎么回事？”
　　阳荣朝着响动发出的方向瞟了一眼，答道：“是张家的独门暗器九雷动！”
　　“是出事了吗？”
　　“出事倒是不至于，大概是张家两兄弟一言不合就动手了吧！”
　　“那你怎么不过去看看？”路青一边朝外走一边说道。
　　阳荣一边拿着羽毛扫着树上的积雪，一边头也不抬的说：“也没什么好看的，他们两兄弟大打出手的事情并不新鲜，何况跑去围观也不是君子所为。”
　　这句话可真真的可恶，路青如果这个时候出去，那岂不是成了小人？路青只好生生的按奈住自己的好奇心，瞧瞧阳荣，又瞧瞧大门，最后一狠心折了回来，拿起阳荣放在台阶上的空瓶，走过去帮他一起收集。
　　君子或者小人，对于路青来说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昨天刚刚认识的师兄对自己的看法。
　　“总不能给师傅丢脸吧！”路青在心里自我安慰着。
　　“师兄，你收集积雪做什么？烹茶喝吗？”路青全然忘了昨夜的冷遇。
　　“不为烹茶，是打算明年拿来入药的。”
　　“积雪还能入药？就算保存得再好，放到明年也是一坛清水，倒不如用井水泉水方便些。”
　　“你可不要小看这些，现在的雪叫做腊雪，《本草拾遗》里面有记载，腊雪，解一切毒，治天行时气温疫，小儿热痫狂啼，大人酒后暴热、黄疸。”
　　既然路青肯静下心来帮他收集积雪，那阳荣便很乐意为路青解疑答惑。
　　“解一切毒这句话难道是说什么毒都能解吗？”
　　“这句话不能这么理解，腊雪入药，解的大都是体内的热毒，而对于药物之毒却是无能为力的。比如说你现在所中的积香散，就算喝再多的雪水也无济于事，还是要靠……”正说着，阳荣不经意的抬头一瞥，发现路青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于是转而问道：“你怎么了？”
　　“我……”路青可不记得自己中过什么积香散，于是犹犹豫豫地问，“你说我中了积香散，那什么是积香散？”路青作为何遇唯一的弟子，武学造诣上是得了何遇真传的，但是医理上却是一窍不通。
　　阳荣大抵也知道了路青不懂医术，不禁在心里感慨：药王这一脉恐怕要凋零了。虽然惋惜，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详细地回答道：“积香散号称药中情蛊，是由施毒者的鲜血和四十九种药物制成，中毒者除了施毒者再不能和其他女子亲近，否则身体就会莫名的长出脓疮，唯有涂上施毒者的鲜血才能痊愈”
　　“药中情蛊？难道我中的不是情蛊吗？”
　　路青虽然不通医理，但也不是傻瓜：情蛊号称蛊中之王，是何其难得！就算是制蛊的高手也未必能制成，何况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只是之后的症状和情蛊基本一致，他又几番求证，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才不得不信，因此忍受了何安宁几近两年的胁迫。他盯着阳荣，小心翼翼地询问：“这些都和情蛊的症状一样，你怎知我中的不是情蛊而是积香散？”
　　所谓蛊者，都是些暗中害人的把戏，而情蛊尤甚，阳荣身为医者，心里自是十分憎恶的。他瞧着路青，知他一直被人蒙在鼓里，心里生出些同情来，于是上前一步，拉起路青的手为他仔细的把了脉，确认之后才回答说：“放心，你中的确实是积香散之毒，它虽然症状和情蛊极为相似，但脉象是绝对不同的。”
　　得到了阳荣的确切的回答，路青眉眼间渐渐染上喜色，像个孩子似的欢天喜地的说道：“那真是太好了，师兄，你是解毒的高手，快把我身上这毒解了吧！”
　　阳荣被他的孩子气给逗乐了，颇为无奈的回答：“哪儿有那么简单，这要等到三月初三，取桃枝上并蒂开的桃花做药引，我现在哪儿去给你找三月三的桃花去？何况要解这积香散的毒，我手里还差一味药，所以你还需再等一等。”
　　虽然暂时无法配制解药，路青却是一点儿也不气馁，颇为知足的说：“只要能解毒就行，等一等也没关系。对了师兄，你现在差哪一味药？”
　　“长白山不老草。”
　　“这种药材别的地方不论，但这里可是很好找到的。”路青拍着胸脯保证，“明天我就给你弄个十斤八斤的来。”
　　“那多谢了。不过你中毒这件事没和师叔说起过吗？以他的医术必然是能诊出来的。”
　　阳荣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路青立刻露出鄙夷的神情来，愤愤地说道：“老头子怎么可能告诉我，下毒的根本就是他的宝贝闺女，他联合他女儿一起骗了我两年多！到现在他女儿还赖在我家里，每天拿这个要挟我娶她呢！”
　　“糟糕。”阳荣露出一副很懊恼的样子说：“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当然不是。”路青一把扯住阳荣的手，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坚定的说：“等你见过他宝贝闺女你就知道这是救人于水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