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成念》向北而行

2、破局之二

　　从何家出来，路青拍了拍手里的银票，第一次觉得有个师傅真是件幸事。
　　寒风肆虐，关外的风雪总是特别令人头疼。路青已经在青西镇滞留了五天，如今风雪未停，积雪没膝，却耐不住要出发回返。这种天气是骑不得马的，路青只能牵着马艰难的走，他已走了几十里路，手脚早在刚出镇子的时候就没了知觉——在关外，无论穿多厚重都无济于事。幸好前面就是白云城，那里是回关内的必经之地，也是关外最繁华的所在，路青打算在那里稍作休息。
　　可是像是算好似的，路青一走进城中，就被一个锦衣华服中年男子拦住了去路。
　　“路少侠请留步，小人沈奕，是关北沈家的管事，大当家在府上备好了酒菜，请路少过去一叙。”男子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路青，语气毕恭毕敬，倒不像是沈家以往的作风了。
　　沈家把持着关外，几代经营，势力连凌家都难以抗衡，沈家的大当家沈青城一向不把路青这种小人物放在眼里，这次主动示好，着实让路青有些意外。
　　“沈爷消息够灵通的，”路青摆出一个笑容来。他不过是个小人物，既然大当家亲自派了人来请，就算是鸿门宴也是要去的，“既然沈爷盛情，我也不好推却，你前面带路吧。”
　　沈奕原以为他会推辞，现在见他爽快的答应，松了口气，愈发的热情起来，他向一旁退了一步，语气里带了几分愉悦，说：“路少请。”
　　来到沈府门前，路青在府外候着，听差快步跑进去通报，不过片刻，沈家府门大开，大当家沈青行亲自迎了出来——真是前所未有的礼遇。路青只得将缰绳交给小厮，走上前去恭恭敬敬的行礼：“沈爷。”
　　大当家面带微笑地扶起路青，说道：“贤弟到了关外，怎么不来这里，是怕我招待不周不成？”
　　“沈爷说笑了。”路青腹诽着：这人真是好不虚伪！平日里冷冰冰的，一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样子，现在忽然态度大变，肯定是有所图谋，说不定是要拿我当枪使，真真的时运不济！他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奉上一个漂亮的笑容，说道：“沈爷日理万机，我虽有心登门拜访，却又怕叨扰了沈爷，所以不敢贸然前来。”
　　大当家执着路青的手，亲亲热热的说道：“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论起辈分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大哥呢！”
　　不说倒是真忘了，这个沈家当家还当真是他远房的表哥呢！
　　穿过层层回廊，绕过花园，来到一座小楼前，那小楼建的十分雅致，并不像关外的风格，反而像极了江南里那些水榭人家，让人不由幻想着那虚掩的窗棂后是不是正端坐着一位美丽温婉的姑娘，而那女子是不是正在低吟一首伤感的小诗，抑或是绣着一方送给心上人的手帕？
　　“这小楼是父亲请孙佑城孙先生选址建造的，环境倒是很幽静的，尤其是入了夜，在楼上就一杯美酒观赏月色亦是一件极惬意的事。”边说着，边引路青来到楼上，“贤弟请，何先生已经等在里面了。”
　　唉！美梦生生被打碎了。路青暗暗的叹了一口气，怎么美人就变成胖老头了呢？
　　“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遇瞥了路青一眼，慢悠悠地说道：“难道只许大当家的请你不成？”
　　“那我托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你既答应了我，这都快两天了，总该有消息了吧！”
　　“这种事情急不得啊，急不得。” 何遇酒喝的不少，此刻已经微微有了醉意，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惹得路青有些着急，正要发作，大当家在一旁出言阻止道：“贤弟你也莫急，虽然我不知道是何事，但何先生一向是言出必行，他既然答应你，就一定会做到的，外头风雪正切，不如先喝杯酒暖暖身体。”
　　路青也只好坐下来。
　　暖阁，熏香，美酒。娇娇媚媚的美人怀抱琵琶坐在帘幕后浅唱低吟。
　　路青忽然觉得大抵他所追求的人生也不过如此。
　　心满意足的举起酒杯，窗外一声极轻的琵琶声响却不合时宜的入了耳，那声音仿若一根小小的刺，虽不至疼，却偏偏忽略不得。路青一向随心，就放下手里的酒杯静静的听。那声音极轻，本来常人是决计听不清明的，偏偏路青耳力过人，听着听着就入了神。
　　窗外那支不知名的曲子被人弹奏的凄凄哀哀，让人听着心都要揉成一团了。路青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窗外的人想必是为情所扰吧。”
　　何遇也好奇起来，问道：“窗外弹琵琶的是什么人？”
　　“是我最小的妹妹，”大当家奇道：“房间里的这位姑娘弹得比我妹妹要好上十倍不止，怎的大家偏偏对窗外的感兴趣？”
　　“大抵是有人同病相怜。”何遇摸了摸下巴，了然的说道。
　　大当家叹了口气，愁眉不展的说道：“女孩子长大了，自然有了心事，我这个做长兄的本来应该多多关心，只是眼下的事情实在棘手，我也无暇再过问这些私事了。”
　　何遇是个聪明人，他自然知道大当家请他来是有目的的，只是一件连大当家都棘手的事情，必定是十分困难的，何遇虽不想帮忙，无奈沈家实在开罪不起，与其等着大当家开口，倒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于是说道：“大当家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妨说出来，如果有能帮到的地方，我师徒二人一定在所不辞。”
　　大当家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来递给何遇，忧心忡忡的说道：“最近城里出了怪事，六七岁的小孩子总是接二连三的下落不明，搅得人心惶惶的，我一直在暗中查访此事，前两日终于有了结果。”顿了一下，大当家接着说道：“何先生，路贤弟，九文和尚来关外了。”
　　何遇和路青听到这个消息也着实吃了一惊。
　　九文和尚并不真的是和尚，他原本是九华山的大弟子，伶俐圆滑，颇得掌门师傅的赏识。后来，他勾结唐十三谋害了唐门掌门，东窗事发，被逐出了九华山，竟不思悔改，装扮成和尚四处游走，抓取六七岁的小男孩，取血练起了邪功。九文和尚做事伤天害理，但是武功却深不可测，各大门派十几年来数次围攻都被他逃脱了，到如今，这个人更是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大当家其实还很年轻，今年也不过刚刚三十岁，正是人生中最宝贵的年华，本来野心勃勃的要做一番事业，现在却遇上这样的事情，稍有不慎，觊觎当家之位的人便有了借口，到时恐怕地位不保。
　　“九文和尚这个祸害，罪不容诛。我想组织一批有能力的人，可是沈家的家客大都是泛泛之辈，可用之人少之又少，我选来选去，也只勉强凑出十几个人，这远远是不够的。何先生是一代宗师，路贤弟又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如果您二人加入，我想这件事必定水到渠成。”
　　九文和尚若是不除，关外必定又有很多无辜的孩童白白遭殃，凡是有些正义感的江湖人都不会坐视不理，如果拒接的话一定会为人瞧不起。
　　“不敢当，不敢当。”何遇连连摆手，“我哪是什么宗师呢！”
　　“沈当当家真是谦虚得紧，沈家的家客都是各路高手，岂会是泛泛之辈？但是九文和尚这个败类，人人得而诛之，我路某虽不才，也愿尽绵薄之力！不知大当家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后天一早，我们出发，到了图胡岭，那里自会有接应的弟兄，他会告诉我们九文和尚具体的位置。”
　　不过是一战，计划与否都是无妨，只是何遇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并不愉快的往事。
　　于是眯起眼睛，轻描淡写的说：“我记得图胡岭上有一种毒虫，到了冬天会藏在雪里冬眠，如果不小心踩到的话，毒液就会散在空气里，让人暂时产生幻觉。这种毒……何某不才，现在还没有办法解毒。”
　　大当家听完，仿佛这件事正在意料之中，胸有成竹的说：“何先生不必担心，我这里请到了一位少侠，他有办法解这种毒。”
　　放眼整个关外，何遇在医术上无人能出其左，现在大当家的话不免让人心生疑惑，路青迟疑的问道：“不知道这位少侠是何许人，竟有如此才华？”
　　“这个人说起来和你们甚有渊源，他叫阳荣，是药师罗迁的嫡传弟子，年龄虽不大，医术上却是得到罗先生的真传的，如今人恰巧就在关外。”
　　何遇对这个名字很熟悉——罗迁的书信里时常提到这个徒儿——可惜却未曾谋面过，但他既然是罗迁的弟子，那便是可以信任的。十数年不见，他很想瞧一瞧那位性格乖张的大师兄究竟会培养出一个什么样的徒弟。
　　但愿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可惜他已经喝的很醉，虽然一心想见一见阳荣，可还没等见到，就已醉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