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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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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母亲的思念,永恒如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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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大织造”这一官职在多年以前就已经取消了,水门和富岳还是和春野夫人商量着,要按照上公卿的入殓规格,停柩十天之后才下葬,这也是两人所能做到的对春野先生最后的安慰。为了这件事,富岳特意去公馆向天皇发电报询问,很快,东京那边就有了回音。天皇准许了富岳的请求,并敕令春野先生下葬时,京都府统辖内所有的纺织行业的督责必须出席葬礼。
天皇的命令很快就在京都传开了,门可罗雀的春野家又重新热闹起来。离下葬还有些时日,一些商人和官员就一波接一波前来慰问。有些事千重子以前见过但近些年来已经没有往来的,还有一些是千重子完全不记得,但却表现得像千重子家人一样。每当这些人到来时,千重子总要被迫回顾一遍春野先生去世的过程,每次叙述到一半,千重子就忍不住捂住嘴开始哭泣。这时,那些访客里的女眷也会跟着哭出两声,用手帕拭泪说:“真是太不幸了,春野夫人!”
春野千重子因为骤增的客人而手忙脚乱,本来就不再年轻的她显得更加憔悴了。水门一边帮忙照看宾客,一边还要帮着筹办葬礼的事情,富岳更是还有东京派下的任务没有完成。相比之下小樱倒是有些悠闲,她已经平静了许多,没有再因为父亲的事大吵大闹,客人到来的时候,她也只是出门见礼,之后就从容退下,冷静的可怕,完全看不出她的情绪。这原本也是很失礼的行为,但考虑到小樱的心情和忙碌情况,也没有人去苛责她。
这样一来,佐助和鸣人彻底成了闲人。鼬还能不去帮一下忙,两人却什么也帮不上,僧人做法事时还不允许孩子在灵前,所以这些日子里,两人最常做的事就是蜷在屋子里,一边听着外面人来人往,一边看书聊天,两天下来,原本有些水火不容的他们倒有些融洽了。
“喂,白痴,你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天下午,佐助在席子上端坐着看书看累了眼,他放下书,走到鸣人跟前,看见鸣人正趴在席子上翻着一本画册。佐助看了两眼,瞬间就被那些画中瑰丽的色彩吸引了,好奇地凑过来,问道:“这是你们那边的画么?不是调色盘在纸上打翻了?”
“当然不是!笨蛋佐助!”鸣人翻了个白眼,掀开下一页,指着那幅向日葵说,“要是打翻了调色盘能是这样,这调色盘一定是上帝亲手打翻的。”
佐助皱眉紧盯着那幅向日葵,不禁在心中暗暗惊叹,这种大胆的用色和夸张的描绘它从没见过,但不知为什么,他却在看第一眼时就接受了它,仿佛这幅画里蕴含着什么有灵魂的东西。
“这是谁画的?”他问。
“忘了。”鸣人说,“这画册是爸爸给我装订的,里面收集的都是他喜欢的画,没有标注的。爸爸和我说过这幅画,是个没有名气又短命的人。不过爸爸说,这个画家总有一天会成名的,你要是碰见了他的作品,最好还是买下来。”
“我要这种看了眼花的东西做什么?真是难看。”佐助这么说着,却坐下来和鸣人一起看了起来。鸣人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也不说什么,继续向后翻页。
西方油画的确迥异于日本的浮世绘,时而抽象,时而细致,虽然不如清国的水墨画那样揉和了细致的韵味,却也饱含着澎湃的激情。佐助和鸣人又看了几幅,都是很好的作品,但都不能像那幅向日葵一样给人带来震撼。正当佐助觉得有些遗憾时,鸣人翻出的一幅画再次吸引了他。他的手按在画页上,问:“这幅看来也不错。和那幅向日葵是一个作者么?”
“难道全世界的好画都要一个人占全?真是日本人的思维。”鸣人嘲笑道,“这幅画叫《Couleur Purement 》,翻译成你们的语言应该是叫《纯色》,是我爷爷的作品。也不是很有名,但爸爸喜欢,所以加上去了。”
“纯色”……多奇怪的名字啊。佐助对这个名字感到困惑。这幅画并没有什么细致的图案,有的只是颜色。无数种混乱的颜色围绕着画中心,成漩涡状旋转,像是彩色的龙卷风,又像是一朵狂乱的花。这些颜色在中间黑色的圆中汇聚,仿佛所有曾经鲜艳的色彩都被漆黑吞噬了。这是一幅让人不舒服又不能移开视线的画,因为它散发出的那种无奈和悲伤让人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我还真看不出来,佐助你居然还很懂画。”
“没有这样奉承人的,白痴。”佐助说,“我一点也不了解这些画。”
“不是‘了解’,是‘懂’啦。”鸣人合上画册,放在一边,“以前爸爸说过,这画册里最好的就是这两幅,都被你问到了。这也算是一种才能吧?要好好珍惜呢。”
“呵,这种才能有什么用么?”
“有啊!以后我一定会成为画家,佐助就给我当评定师好了。如果讨好本大爷,可以让你多赚一点。”
“你这笨蛋还真敢说!”佐助一个草垫子砸在鸣人头上,“真是这两天闲着太无聊了才会陪你说这些。”佐助拉开划门,侧耳听着灵堂那边传来的诵经声,不禁轻叹一口气。
“看来到晚上都不能结束,想不到这次会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在这里滞留这么多天。”
“是啊,已经是第五天了呢……不知道小樱怎么样了……对了,佐助有没有觉得这两天小樱有些不太对劲?”
“那是当然吧,谁死了父亲还能开心?”佐助顿了一下,说:“而且,哥哥和她的婚事对她来讲也太突然了。”
鸣人挠了挠头:“佐助,虽然我妈妈也是日本人,但我真是不能理解你们日本人的想法。小樱刚刚经历了这种事,你们就自作主张安排人家结婚,这真的对她好吗?”
“对她来说这绝对是好事,春野家算是高攀了。”
“我说的不是这种事啦!”鸣人气得跺脚,“你眼里就只有这样的问题么?!”
“这样的问题才是最现实的吧?”佐助的视线转向窗外,对鸣人说:“我听父亲说过,以前春野家是京都有名的豪门,可是自从几年前就突然衰落了,连所有的佣人都遣散了,只剩个空壳子。这样还能嫁到宇智波家从某种程度上也挽回一些名誉吧。”
“你还真是自大啊……”鸣人环视四周:“不过,这个房子这么大,小樱家也一定是一很大的家庭吧,怎么会败落这么快?”
“这个应该责怪小樱的父亲。好像当时取消织造属的时候,天皇在政府里安排了他的官职,可是他不愿意去政府任职。这只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是……”说到这里,佐助压低了声音,“我曾经听父亲和一个客人说过,樱的姐姐嫁给了一个社会党,后来这件事东窗事发。春野先生几乎是用光了祖上所有的积蓄,才把女儿和女婿送到了德国。”
“社会党?那是什么?”
“是日本的一个地下组织,专门暗杀军部的主战派的大人。有一次连父亲都被他们盯上了,是皇国的敌人。”
鸣人停了摇摇头:“说实话,我不喜欢发动战争的人,但暗杀什么的太过了。小樱的姐姐太不幸了……”
门外“咣当”一声似乎是什么坠地的声音,佐助站起来拉开门,发现小樱穿着素服站在门外,地上还有打翻的托盘。小樱尴尬地弯下腰,把盛着食物的碟子一点点捡回托盘里,小声说:“真是对不起,我一不小心把你们的饭食弄翻了,我会重新准备,你们大概还要等一等。”
佐助蹲下来帮小樱收拾碎片,说:“不急,我们还不饿。”
“小樱!你是不是听到我刚才说的了?”看见小樱打翻了东西,鸣人急忙冲出来解释,“我不是有意的……”
“闭嘴!谁管你说什么莫名奇妙的话!”佐助粗鲁地打断鸣人,顺便向鸣人递了个眼色,鸣人方才觉得和小樱说这个话题确实是不明智的。
小樱在鸣人开口之后更加慌乱了,她迅速收拾好东西,低头说了一句“失礼”就站起来。在她匆匆走开时,佐助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她有些错愕地望向他,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佐、佐助君……”她有些结巴地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个拜托你交给我哥哥,我忘记还给他了。”佐助从怀里拿出昨天鼬留下的钱包,“现在你是他的未婚妻,这个由你送去也很合适。”
听到那句“你是他的未婚妻”,小樱整个人都愣住了,等她缓过神来,脸色发白地去拉佐助的手,紧张地辩解着:“我不承认!佐助,你明明知道我对你……”
佐助轻轻甩开了她的手:“这是事实,不是不承认就改变的。”
“怎么可以这样,佐助君……也罢,就像母亲说的,这就是命运!”小樱笑着擦了擦眼泪,伸手去接钱包,却不经意间手滑了一下,钱包掉在地板上,一个古铜色的徽章从里面摔了出来,那枚徽章在地上打转转了几圈,鸣人上前一脚踩住,捡起来递给小樱。
“东西掉出来了,这个是鼬哥哥在欧洲留学时的东西吧?上面还有一只乌鸦呢……和爸爸的那个徽章很像啊!是哪个学院的徽章呢,好羡慕啊……啊!小樱!你怎么了?”
小樱一把夺过鸣人手里的徽章,瘦弱的手剧烈的颤抖着,她一个趔趄坐在地上,惨白的脸上挂着绝望的笑容。
“佐助的哥哥会是我的丈夫?哈哈!这真是太好了!”
小樱大笑了几声后伏在地上不住地咳嗽着,鸣人连忙蹲下来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小樱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和富岳叔叔说明白!佐助家我们才不稀罕!不如小樱你嫁给我吧!我一定对你好!”
“你这个白痴自重一些!”听了鸣人的话,佐助不由得皱起眉头。小樱更是一把推开了鸣人,站起来怒斥道:“你是什么东西,别想占我什么便宜!能嫁给鼬先生,能嫁给宇智波家,我得意得很!”
小樱拂了一下袖口,快步走开了。佐助幸灾乐祸看着鸣人,调笑道:“满意了吧?是不是很遗憾小樱没向上次一样打你一巴掌?”
“你懂什么?!”鸣人瞪了佐助一眼,背过身去。他的确是被小樱伤到了,不过伤到他的不是小樱的态度,而是小樱的眼神。当小樱提到鼬和佐助的家庭时,她的眼睛里不禁有仇恨,还多了一丝报复的快意。那眼神让鸣人想起了自己和妈妈被赶出家门时,老女仆脸上那让人作呕的神色,当然,小樱的面容没有那么可恶,不过,的确让自己想起了一些伤心的事情。
“你怎么了?”见鸣人脸上渐渐流露出悲伤的神色,佐助问,“不会难受成这样吧?”
“当然不是!”鸣人嘴上这么说着,可被勾起的回忆却不断侵蚀着他的情绪,终于,一滴不受控制的眼泪流出了他的眼眶。
“混蛋佐助!除了爸爸妈妈还没有人见过我哭过呢!你可别多嘴告诉别人啊!”
“所以说……你到底是怎么了啊?”
“这种话……让我怎么好意思说啊……可恶!”
鸣人的抽泣声越来越急,佐助在一旁静静等着。过了一会,鸣人调整好了情绪,深呼吸了一下,转过头用发红的眼眶对着佐助,断断续续说道:“佐助……我……我只是……好想见妈妈!”
鸣人说完又开始哭了,佐助看着这样的鸣人,想嘲弄两句却怎么也下不了狠心。
“男孩子要坚强,不要生活在母亲的庇护下,我父亲经常对我。我从记事开始就被家里送到寄宿学校了,一年到头别母亲,连父亲也很少见到,我从来没像你这样哭过。”
“不过,男孩子想妈妈什么的也不丢人。”佐助在鸣人的身边坐下,伸出一只手拍着鸣人的肩膀,说道,“我大概不会笑话你,因为我也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