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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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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野家?啊!我知道了!”听着老人的叙述,井野连连点头:“我曾经读过您的传记,您和您夫人就是通过这件事情认识的吧?春野小姐情绪低落时您安慰了她,从此你们便两情相悦。真是一段佳话!”
“一段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果的感情,在东方的故事中总是被赞美。是不是佳话我不敢说,只不过,遇见小樱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相信书中凄美的故事。”佐助皱起眉,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更加晦暗。他稍微思索了片刻,不自觉地换了更沉重的语调,接着讲述他的故事……
春野先生死得很突然,因为是暴丧,家里也没有大张旗鼓通知亲戚邻里,只是简单在客堂里搭起灵堂,请了附近的僧人作了法事。那天小樱就那样跪在春野先生面前,不哭不闹,连眼睛也不眨地盯着她父亲脸上覆盖的白罗帕,似乎是变成了石头。佐助和鸣人上前劝慰了两句,也没什么结果,只好再在旁边的席子上坐下。
漫长的时间过去了,太阳已经西下,僧人们收拾好法器回寺里去了,大人们送僧人到门口,灵堂上只剩这几个孩子。夕阳的余光照进屋子,周围忽然静下来,就在这时,小樱突然尖叫一声冲到灵前,被手疾眼快的鸣人拉住。
“放开我!你这野蛮人!”小樱哭着大骂,“你这野蛮的杂种!放开我!”
鸣人没有理会小樱的辱骂,强行扯着她后退几步:“小樱!你爸爸已经死了!”
“你爸爸才死了!父亲他怎么会死呢?!他昨天还是那么高兴……”小樱哭着瘫倒在鸣人怀里,鸣人不知所措用衣袖帮小樱擦了泪水,鼬叹着气看着窗外的晚霞。佐助上前去拍着小樱的肩膀,说:“人死不能复生,春野小姐请节哀。”
小樱抬起头看看佐助,红肿的眼睛中还是不断流出泪水,她点点头,向佐助伸出手,佐助将她拉起来。
这时大人们也从外面回来了,春野夫人看到灵前凌乱的席子和小樱散乱的头发,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扯着小樱走出灵堂,在客堂的阶下打了女儿一耳光。
这一下原本止住哭泣的小樱哭得更厉害了,水门和富岳赶紧跑过来劝解,可春野夫人却又一巴掌打过去,这下小樱倒在了地上。
“富岳先生,水门先生,这怨不得我打她!”夫人厉声说道,“他父亲是很规矩的人,都怪我平时太宠她了,她才这样胡作非为!这还是在外子的灵前,她就这样!要是学坏了,我以后哪有脸去见外子!”
春野夫人说完,跪在地上哭了起来,小樱一边道歉,一边爬过去,母女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春野夫人捶着胸哭诉道:“在我这些女儿里,我和你父亲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本来想替你找个好人家,现在你父亲没了,我们无依无靠,你这性格如何嫁得出去?这不是要我也死吗?!你要是再不改,我有两把好匕首,我们一人一柄,索性都去陪你父亲!省得活在世上辛苦!”
春野夫人说得很是哀恸,在场的人都不禁悲伤,鸣人甚至背过身去用掉了几滴眼泪。富岳搀起夫人缓缓走到灵堂里,安排她在灵堂的正中坐下,自己则对着春野先生的遗体跪下去。
“春野先生的英灵在此!”富岳俯首大声道,“我宇智波家实为寒微,但自不量力,欲求令嫒樱为我子宇智波鼬之妻,特此告知春野先生英灵!如有违背,必为天皇所不容。”
在场的人均是吃了一惊,鼬皱着眉,什么有表示什么异议,直接快步走出灵堂,回到自己的屋子。水门咂了一下舌,摇摇头,也没说什么。倒是春野夫人听了这话呆住了,半天不见动静,等她缓过神,马上向疯子一样扑到春野先生的遗体上,痛哭起来:“老爷啊,老爷啊!您听见了吗?小樱可以有个好人了!我没有牵挂了!带我走吧!老爷!就像您当年把我从吉原带走那样,带我走吧!”
春野夫人用力摇撼着灵榻,覆在春野先生面上的罗帕都掉下来。“鸣人,过来帮一下爸爸。”水门走上前去,让富岳搀着夫人到一旁坐下,自己和鸣人重新整理了春野先生的衣物。鸣人正要帮春野先生盖上面纱,却不小心看到了春野先生颈部有一条红色的淤痕。
这个痕迹曾经让鸣人做了一夜的噩梦,虽然他还小,却很清楚那是什么。受到惊吓的他连退了两步坐倒在地上,失控地尖叫:“小樱的爸爸是被坏人勒死的!”
“鸣人!不能胡说!”水门严厉喝斥责了鸣人,心里却暗暗自责,后悔一时忘了鸣人对这种痕迹的恐惧。他将发抖的鸣人紧紧搂在怀里,继续责备着:“你这样乱说春野先生会生气的!你才多大,懂什么呢?”
“什么‘被人勒死’的?!鸣人你说清楚!”小樱快步跑上前来,挣开佐助的阻拦,凑过去过看了父亲的脖颈。刚哭过的她眼睛还有些模糊,待她定睛看到父亲脖子上的红痕时,难以置信睁大眼睛,顿时抓着父亲僵硬的手哭着跪了下去。
“父亲!父亲!这是为什么啊?!究竟是为什么啊?!”
小樱大叫了三声后,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佐助连忙上前接住。春野夫人想要走上前看看女儿,却脚软得走不了。她披散开头发,大哭着对着春野先生不住地叩头。
“真是造孽啊!造孽啊!”她嘶哑着哭喊。
富岳让佐助叫鼬回来帮忙,不一会儿,鼬回来了。富岳简单训斥了他几句,他安静听着不做辩驳。富岳让鼬和佐助带着小樱和鸣人回到屋子,自己和水门留下照顾春野夫人并处理一些事情。鼬将小樱带到了小樱的房间,取出被褥安置好,佐助和鸣人也找了垫子坐下。
“真是不幸。”佐助看着小樱哭花的脸,轻声说,“以后春野小姐就是大哥的妻子了,不幸的事应该不会再有了。”
“即使是嫁给了皇太孙也弥补不了失去父亲的遗憾。”鼬说,“今天春野夫人情绪有些失控,我才没有反驳。事后一定要向父亲说明。我不会娶她。”
“难道哥哥你要失信?”
“这时父亲自作主张的事,我不算失信。而且,父亲不知道,但这两天我看得出来,春野小姐是喜欢佐助你的。”
“过分了!”佐助反驳道,“你不愿意别拿我当借口!”
“鼬哥哥!佐助!你们都别说了。虽然在睡,但小樱还在这里,她刚刚死了爸爸,谁想娶小樱以后再说吧。”
鸣人说这话时声音还有些发抖,佐助想起刚才在灵堂的一幕,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肩头,那里果然也在发颤。
“你没吓到尿裤子吧?”佐助嘲笑道。
“不是害怕!是觉得痛苦!”鸣人说着抱着自己的头,声音更加颤抖,“那样死的人很痛!到最后一刻都在挣扎,脸又黑又肿,指甲把自己的皮肉全给抠开!但她发不出声音,就那么忍着……而我,什么也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
说着说着,鸣人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也微弱了下去,泪水从失神的蓝眸中扑簌扑簌落在席子上。佐助拽住鸣人的说,连声问他怎么了,可是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鼬只好再将鸣人抱回他和佐助的房间,照顾他睡下。
“鸣人,应该是受过什么刺激。佐助,你以后别和他提起这事了。”鼬说。
“我知道了。”佐助看着鸣人,停顿了一下,问鼬:“可能我不该问,但是春野先生真的是病死的么?是不是真有人害了春野先生?”
鼬沉默不语,思索了片刻,他答道:“春野先生不是病逝,但没人想害他。你不要多想,早些睡吧。照顾一下鸣人,别让他出事。”
佐助答应之后,鼬又探了鸣人的体温,这才出去了。过了不到五分钟,佐助替鸣人垫枕头时忽然看到鸣人的被褥一角下压着东西,他掀开那里,发现是鼬平时贴身的细布钱包。鼬现在应该是在灵堂那里帮忙的,想到这里,佐助收起钱包向灵堂的方向走去。
时值冬季,回廊的木板还泛着寒气,佐助快步在上面行走,再他转过了一条木栈之后,看见鼬站在回廊的另一头倚着栏杆,聚精会神不知在干什么。
佐助本想喊住鼬,却一时孩子心性改了主意,他悄悄走到鼬身后,正准备吓他一下,却在这时听到了父亲和水门先生在房间里谈话的声音。
“富岳,今天你怎么可以随便决定鼬的事?太荒唐了!”
“我对不起春野先生,我要负责。”
“那你问过鼬的意思吗?问过小樱的意思吗?就这样决定了。今天夫人那个样子我不好说什么,但现在我劝你为孩子们想一想!”
“鼬是我的儿子。他要为家族和皇国承担责任。鼬是我最优秀的孩子,他一定会听我的。”
“我不这么想。我在德国汉堡大学做巡回演讲时见过他一次,我不觉得鼬像你想的那样。”
“他怎么会去过德国?什么时候的事?”
“……哦,不是德国,是英国。我记错了。总之,富岳,你们日本人常说‘妄为的善意,是恶的开始。’但愿你没做错。”
……
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鼬转身要走,佐助躲闪不及被狠狠撞了一下。
“我不是在偷听……”佐助小声辩解。
“没关系。”鼬笑着拍了一下佐助的头,快步走开了。
佐助望着鼬的背影,总觉得刚才鼬的笑容里包含了太多他不能懂的意味。他摸摸兜里揣的钱包,心想着自己因为听闲话而忘了正事。这时鼬已经走远了,佐助心想下次再到鼬时再还也无妨。想想现在还在房间里神志不清的鸣人,佐助顿时心烦意乱地回房间去了,连藏在近旁的小樱都没发觉。
如果佐助当时预见到,这一个微不足道的钱包能多少的改变自己的命运,哪怕是天气再冷,他也会追过去还给鼬吧?但是,命运是无法预见的,它总是让人们亲手去搭建它,却不留给人选择的余地。在那个风雨晦暗的年代里,每个人都将在自己的命运中,执着而可笑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