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樱花的冬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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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都久负盛名的春野一家，住在上京区清水町一处清净的地方。
春野家的大宅离曼殊院很近，曼殊院中庭的流水从暗渠中流出，通过一条条相连的竹管引入春野家的流水台。在京都人的心中，寺院中流水都是圣洁的，允许春野家使用曼殊院的水源是当年天皇对担任“织造司”的家族最高的褒奖。为了彰显这一荣誉，年事已高的春野先生每次饭后都要在水台中净身，即使是冬季也不例外。
这天晨食过后，春野先生又来到水台中，静静把身子压在水里。现在是冬季，水台中的水没有结冰却也冷得够呛，他冻得嘴唇发白，四肢不住颤抖。为了抵御严寒，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腿，却在一瞬间就感到了抽筋的疼痛。
“哎呦！疼死我了！”他大喊了一句。
坐在水边的回廊上侍浴的妻子吓了一跳，她忙向那边看去。看到丈夫手忙脚乱的样子，她捂着肚子大笑起来：“您看看！您现在像什么？还记得我们家小樱夏天在河边掀翻的那只老乌龟吗？”
“你是说我老了，你这只黄脸的老喜鹊。”春野先生费力从水中走出来，他的妻子赶紧帮他披上衣服。
“不是您老了，是您该长大了，不能再像孩子一样冬天玩水了。”他的妻子一边为他系衣带，一边劝道，“您就算为小樱想想吧！您的小女儿还没嫁人，您总还得为她再织一件出嫁的和服。要是冰坏了手指可怎么得了！”
“你嫁给我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千重子。我父亲和爷爷都是这样，在出生的时候用这水洗去血腥，在入殓的时候用它洗去污浊。天皇陛下赐予的荣耀，家族应当世代守候。至于小樱的和服，你放心，只要我一天不死，这双手便会一直织下去。”
“固执的老东西！”千重子嘟哝了一句，搀着春野先生走到观水用的小阁里，那里有她早就热好的清酒，正好可以用来解寒。
春野先生看见热气腾腾的清酒很高兴，他斟上一小杯，一饮而尽：“好酒！好酒！是在二条那边买回来的吧？千重子好久没有这样大方了。不过只有酒也太寂寞了。把你的三味线拿来，唱上一段吧！”
千重子顺从地点头，从一边取过三味线。只要他们在这里观景，兴致好的时候千重子总要唱上一段，这是老规矩。千重子装上甲片，调了下弦，开口唱道：
“在晚霞中的红蜻蜓哟，请你告诉我，童年遇见你是哪一天？”
“晚霞中的红蜻蜓哟，你在哪里？停在竹尖上的，难道是梦影？”
这本是一曲很普通的民歌，但配上三味线忧伤曲折的调子和千重子有些沧桑的声音，竟然格外引人伤感。重复唱了三遍后，春野先生差点流出泪来。
“何必唱得这么哀愁？”春野先生低下头，“酒都苦了。”
“您觉得哀愁是因为您心里有悲伤！”千重子扔下三味线，跪在春野面前，已经有些斑白的头发垂在地上。她一点点挪到他的面前，拉着他的衣角苦苦哀求着。
“老爷，别折磨您自己了！答应崛川先生的请求吧！您是春野织造手艺的继承者，就这样忍心看着自己祖先的工艺再也不为人所知，只剩下书中的只言片语吗？我知道您有您的坚持，可是时代变了！鸭川的岸边都已经有了冒着黑烟的烟囱，天皇也已经远离这里多年了。您的‘大义’已经远去，可您还要活着！”
说着说着，千重子哭泣起来，她用袖子沾了沾眼泪，脸上的脂粉都化成了糊。
“喂喂，千重子，我说过多少次了，女人是不能带妆哭泣的。”春野先生搀扶起陪伴多年的妻子，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你说的，我都懂。可是我啊，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老头儿。春野家的织房里，是绝对不会有那些廉价的蒸汽织机的。崛川次郎那小子糟蹋了自己家的手艺，还想要我加入。千重子，我不能那么做！”
“可是老爷，您要想想小樱……”
“小樱会有个好归宿！她的婚事早就和宇智波家定下了。”
“我还是不能放心，他们家自从跟随天皇去了江户，就蒸蒸日上，我们现在这个状况……”
春野先生自信地拍着胸脯：“他们家是真正的武士，一定会遵守约定。不然我们家的小女儿怎么能嫁给他们家呢？”
千重子摇摇头，还是不能相信。但长廊的另一头传来木屐的“嗒嗒”声却让他们的谈话不能继续。千重子擦干眼角的泪，笑着对向她跑来的女孩敞开怀抱，小女孩也不客气，直接撞进妈妈的怀里。
“小心点，小樱，会受伤的。”千重子温和地问，“什么事呢？走得这么急？”
“有客人来啦！在前厅里。”穿着粉色和服的小女孩在母亲的怀中蹭了两下，“你和爸爸都不在，家里又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的人了，我只能先丢下他们，过来找你们。”小樱低下头，像做错事一样，小心看着父亲：“爸爸说过不要单独留下客人，但我没办法，可以不生我的气么？”
小樱的眼神让春野先生一阵心酸，这个最小的女儿出生在家族的败落之际，从小就没有享有过几个姐姐那样的富贵。现在家里连仆人都辞退了，更别说为她准备嫁妆了。虽然他和妻子是那样说，但对于女儿将来的婚事，他还是有愧疚的。
“没关系，好孩子，这不怪你。知道是谁来了？”
“五个人中有两个外国人，一大一小，金头发的。大人很和蔼，小的就像个白痴。”
春野先生听了哈哈大笑：“一定是水门和鸣人了！”
“还有三位客人，说是爸爸的熟人了。”小樱歪着头，露出疑惑的神情，“好像姓‘团扇’的。”
春野先生和妻子对视了一下，露出了笑容。“你看，宇智波家果然不是势力小人。走吧！小樱，我们去看看你未来的家人！”
小樱懵懂地牵着父亲的手，向前庭走去，她不明白父亲所说的家人到底是指什么，不过能多一些人一起生活总归是好的。她也希望可以像玩伴那样拥有精致的洋娃娃，而不是女儿节那天摆出的传了几代人的人偶。那些访客看起来很富裕，也许下次会给她带来漂亮的礼物。
春野一家三口来到客室的时候，宇智波宇智波一行人已经端坐在靠门的席子两边，安静地等候了。春野先生进来的时候深深地鞠躬，几人也连忙站起来回礼。寒暄过后，双方都静坐下来，春野先生先开口，问了富岳和水门的来意。
水门微笑着欠身，长时间的东方生活已经让他完全融入到日本文化之中，他的言谈举止没有丝毫的违背礼数。
“我这次来京都是要带玖辛奈去东京。我接受了法国政府的任命，在东京做一家工厂的技术督查，在火车上碰到了富岳。我和鸣人一直都很想念您，所以冒昧来打搅了。”
“还说什么打搅！”春野先生将研磨好的茶叶分别传给诸人，“现在的春野家，岂是门可罗雀能形容的！家臣和仆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这空宅子。也就你们这些念旧的人会千里迢迢来看我。”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都不禁悲伤起来，千重子连忙插嘴道：“瞧您说的！时代变了，我们自然都有所变化。平时人多的时候您也抱怨不能静心染画，现在倒也很好。”
“千重子说的是。”春野先生自知尴尬，忙转移开话题，“不说这个了。让我看看，这是你信里说过的鸣人吧？呵呵，很像玖辛奈小的时候。你现在穿的和服是我上次寄给水门的那件吧？站起来，我看看合不合身？”
鸣人早就坐得腿麻，他听到后马上站起原地转了一圈，顺势扑进水门的怀里，水门也只好宠溺地拍拍他的头。
“很合身呢！春野叔叔！”鸣人扯着自己的衣服，笑道：“我喜欢得不得了。因为这次要见妈妈，我特意穿来了。”
“原来是这样！”富不禁赞叹，“我说鸣人是哪里弄来这么精致的和服，原来是出自春野先生的手里！”
春野先生对富岳的赞扬很受用，让捋着胡子自得的说：“这衣服自然精致！春野家自从鸟羽天皇时就担任织造司的长官，单是织出布料上的斜纹就得二十八道工序，出的自然都是上品！就像现在，虽然春野家不如以前辉煌了，但天皇最终肯定的还是我们家。像崛川家那种批量生产的，根本不算是和服！”
“您说着说着就兴奋起来了。”千重子在一边赔笑，“也不怕客人么笑话。”
“可是这样真的好么？”水门皱着眉，“我知道西阵和服的价值，尤其是出自您手里的和服，实在是千金不为过。就这样送鸣人吗？”
“当然了！如果当年不是你借着科学研究的名义向政府力争，西阵的织机大概都会被新军毁了。”
“这是我职责所在。像西阵织这样追逐完美的艺术，只要是学者，都会想要保留下来。”
“你就不用谦虚了，道理是这样，但很多人做不到的。”春野先生向水门点头致谢，随后又转向富岳，“我大概能猜到富岳你是来干什么的。皇太孙到了该去伊势神宫参拜的年龄了。是来取礼服的吧？我早已经备下了，明天早上我沐浴更衣后正式交给你。”
富岳一时语塞，面对如此忠诚执着的春野先生，他无论如何让也不忍心透露他来此的目的。“我是有公事前来，也是很想念你，才带着我的两个儿子来，”他只得这样掩饰自己的狼狈，“这是鼬，这是佐助。”
鼬和佐助一起向春野先生致意，春野先生看到富岳带着儿子前来，似乎是不想回避当年的婚约，更是高兴了。他指着坐在一旁腼腆的小樱：“这是我小女儿，叫做樱。”
小樱很少和男孩子打交道，她看着佐助和鼬一眼，马山红了脸颊：“我是樱，请二位关照了。”
“哪里哪里，我们才是。”
春野先生的想法自然没有瞒过富岳，他心里很矛盾。他自然很愿意遵守当年的诺言，让小樱成为自己的儿媳，可是，这次天皇要他做的事情，简直是要抽取春野先生生命的支柱一样。夺走人的希望，在带走人家最宝贝的女儿，富岳的良心绝不准许他那样做，
“富岳，你怎么了？”水门看见富岳不安的样子，不禁问道。
“没什么。我想出去行下方便。”说罢，他起身走出客室。
“啊，你知道在哪里么？我引你去吧。”
“不用了。”水门伸手制止了想要起来的春野先生，“我陪他找找。他刚才在马车上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正好陪他走一走。麻烦你们在这里照看一下鸣人，拜托了。”
水门起身后三步并作两步，很快追上了富岳。他止住富岳，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要和春野先生解释么？我也是因为这个才来帮忙的。”
“我还能怎么办呢？”富岳长叹一口气，点燃一支烟，“我没法对春野先生说出口啊，这样的事！水门，你知道么？今天，是我第一次觉得，日本的崛起，真的有些残忍！”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樱花的冬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