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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道路与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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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要讲的,你可能只把它当成一段奇闻异事,其实不然。那就是我的一生,是我宇智波佐助今生唯一的故事。”
……
那是一九一一年的年尾,那天晚上东京车站的上空飘着白色的雪花,九岁的佐助穿着精致的黑色燕尾服套装,陪同父亲和兄长乘坐开往京都的新型列车。列车还没有开动,站台上下的乘客熙熙攘攘的挤来挤去。在混乱的人群中,佐助紧紧拽着兄长的手,从未坐过火车的他多少有些不安。察觉到这一点的鼬笑了笑,稍稍用力回握了一下那只稚嫩的小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很快,在家仆的护送下,他们三人顺利地到达了处于列车尾部的头等车厢。他们在车厢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安置好行李后,宇智波富岳遣走了随从的仆人。三人掸过衣服上的雪,把大衣挂在衣架上,便如释重负般坐下来。
“车站里的人太多了。”佐助依然对刚才那种可怕的人群心有余悸,“简直比新年时的神社还热闹。”
“因为现在已经有很多日本人愿意接受火车了。”黑发的青年看着车窗外依旧吵闹的人群,不免心生感慨:“记得几年前在这里乘车时,乘客少得可怜。一个车厢里只有五六个人,而且那些人大多都像佐助一样有些害怕的样子。”
“哥哥!这么说有些过分了!我才没有害怕!”佐助憋红了脸,抬头不满地瞪着鼬。刚才突然响起的汽笛声吓得他浑身一颤,他并不高兴因此而被哥哥和父亲嘲笑。
“是,是,佐助没有害怕,刚才是冷的发抖了吧……”鼬浅笑着拍了拍佐助的脑袋,佐助却不领情地转过脸去,似乎还在生气。
“鼬,不要太宠着他!”坐在两人对面座位上的中年男人微微皱起眉头,“他已经要被你母亲宠坏了。平时要对他严厉一些。你已经是奉驾御前的军人了,即使是自家人也不要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这样怎么才能给你弟弟做出榜样!”
父亲严厉的语气让佐助有些沮丧,他微微低下头,小声道歉:“对不起,父亲大人,我以后会注意的。”
“佐助还是孩子,等他长大后有的是要做的事。好不容易这次出门可以带着他,现在就不要给他太多拘束了。”
“他明年就要进御所学堂了,这样还能叫孩子么?!鼬,你在国外待了几年,可能有些散漫了,但我希望你以后能紧张起来。陛下刚刚授予你官阶,你这样松懈,对得起陛下的圣恩么?!”
听了父亲的话,鼬收起了笑容。他默默看着窗外在电气灯的光明下乱舞的雪花和人群,脸上忽然露出轻蔑的神色。
“这么说您不觉得奇怪么?”他说。
“你说什么?!”
“很奇怪不是么,父亲?”鼬直视着富岳,慢慢说道,“五年前我准备从东京乘渡轮前往英国的时候,你和母亲来码头送我远行。除了您和母亲之外,码头上连一个送行的人都没有。我记得那时也是冬天,你们就站在那里,穿着样式繁琐的和服,就像参加祭典那样。”
“而现在,站台上站满了穿着西洋服饰的日本人,连您也穿上了燕尾服。只是短短几年而已,我已经要认不出这个国家了。在我所知道的历史中,没有哪一个国家能这么迅速地改变自己。这也许是也是日本复兴的缘由之一吧。”
“那是自然的。”富岳对着鼬轻哼了一声,“是天皇陛下的圣断拯救了日本。就像这火车一样,当年没人敢坐这东西,是陛下亲自下令,由皇太子带头,所有政府官员长途旅行必须乘坐火车,我皇国的铁路才有如此成就。”
“可是如此一来,日本还是日本,没有丝毫改变。就像您穿着西服,舍弃的马车,却依旧像一个独裁者一样对待你的孩子。我们并不是依靠拯救人民来获得强盛,而是利用人民对我们的信任和服从。您是这样,其他大臣是这样,就连天皇陛下也是……”
“一派胡言!这是你能议论的么?!”不等鼬说完,富岳就站起来重重甩了鼬一记耳光,“不过是去了几年英国,得到陛下的赏识,就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你这不忠不孝的东西!”
这一记耳光很响亮,车厢里即时安静下来,四周的乘客都不约而同看向这边。
“父亲,请不要这样!”佐助一边劝阻这父亲,一边拉着鼬的袖子小声说,“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拜托你快道歉吧!”
“道歉做什么?!”富岳厉声说,“他的头上的反骨硬得很!我去一下洗手间,免得一时气不过打死这个逆子!他是死不足惜,只怕有愧天皇陛下的一番心意!”
说完此话,宇智波富岳大步离开的车厢,几个看热闹的乘客也纷纷收回自己的视线。佐助更是松了一口气,他颇有些埋怨地看向鼬:“我说,哥哥,你那么说也实在是……”
面对佐助的埋怨,鼬久久默不作声。佐助也不好再说什么,兄弟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沉默着。
“佐助,你听过伊藤骏辅这个人么?”过了一会儿,鼬突然问。
“是长州的伊藤先生吗?当然听过。”
“那位伊藤先生,曾是我的老师,在我很小的时候。”
“哥哥果然好厉害!”佐助不禁赞叹道。
“也不算是老师吧。‘宁为不忠不孝之人,而欲令国政为一新’,这句话是伊藤先生教给我的。自始至终,他教给我的,也只有这一句话。”
“只教了这一句么?”
“只这一句就够沉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刚才父亲骂我是不忠不孝之人,却不知要做到这四个字也并不轻松……你能明白么,佐助?”
“明白的。哥哥,我已经长大了,不论多重的东西,我都会帮助你和父亲背负起来。”
“你还是不懂。”鼬苦笑了一下,伸手戳了一下佐助那张满是稚气的脸,“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背负什么,而是希望你远离这些。”
“远离?”佐助不解地问道,“哥哥,你的意思是让我逃跑么?”
“你可以这么想。就像这列火车一样,逃到看不到东京,看不到御所,看不到理想的地方。”
“哥哥,你今天怎么了?你说的这些还真是让人消沉啊。”
“佐助是这样觉得么?”鼬依旧温柔地笑着,他伸手帮佐助整理了一下领结,顺手把手搭在佐助的肩上,“我也只打算对你说这一次,佐助放心吧,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说了。”
“哥哥?”
“没事么,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吧。”鼬慢慢收回自己的手,目光转而变得深邃。
“佐助,男孩子长大后都有自己的路。”他仰起头,眯起眼睛看着头顶的挂灯,“我不会再多和你说什么了,佐助……”
刺耳的汽笛又鸣响起来,列出缓缓开动了。这时乘客们大多都安静下来,车厢里回荡着钢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年幼的佐助静静看着从天而降,在灯光的映衬下不断扑向车窗的橙色雪花,仔细回想鼬刚刚说过的话。
刚刚鼬说的那些让他感到不安。他们本是亲兄弟,一直以来,他们是在宇智波家严格教养下成长的。他们从小就被教育如何“忠君爱国”,如何“大拯皇基”,这也是自明治维新以来每一个日本都必须接受的思想。佐助一直以为他和鼬的思想应该是相同的,因为他们受着相同的教育,有着一样的目的。正是因为如此,整个宇智波家族,乃至整个日本,才能成为一个无坚不摧的整体。
可是自从鼬十六岁那年奉诏留学英国,佐助的心中有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忧虑。那年,只有五岁的他默默站在房间里,看着鼬慢慢收拾自己的行李,突然觉得自己温柔而优秀的哥哥会离这个家越来越远。今天鼬和父亲的争吵已经证实了他的担心。一面是从小教导自己的严父,一面是自幼崇敬的兄长,虽然佐助已经不像幼时那样不明世故,但如果让此时的他面对完全对立的二人,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决断。
正当佐助心烦意乱之际,一个幼小的身影慌慌张张地从车厢的一端闯入他的视线。那时一个与佐助年龄相仿的男孩子,有着一头亮丽的金色短发,白皙细嫩的小脸儿上,一双深蓝色的明亮的大眼睛飞快地扫视车厢。那双眼睛中不时流露出的慌乱调皮的神色,活像是闯下祸事后躲进邻居家避难的小猫。
很明显,这个金发碧眼的孩子有西洋人的血统。可笑的是,这个西洋人并没有像佐助他们一样,穿着燕尾服出行,也没有像车上大多数乘客一样穿着紧袖的西式服装,而是里里外外裹了三重蓝色系的冬日和服。少年下丨身系着蓝灰色细格纹袴裙,深蓝色的棉质打褂外面罩着墨蓝色短款羽织,羽织的两肩用亮色的丝线绣上两朵小巧的樱花,从远处看就像是两颗小星在深夜里若隐若现。
包括佐助和鼬在内,车厢里穿着西洋服饰的诸多日本人的目光都被这个少年吸引了去。佐助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暗暗在心里嘲讽这个披着和服却穿着长筒靴的外国人,却没料到这个孩子在下一秒就径直向他走来。
“帮帮我,让我躲起来吧。”男孩用带着奇怪颤音的日语对佐助说,“就一回儿就好!”
不等佐助拒绝,他就掀起了桌布的一角,不由分说地钻到了桌子底下,佐助先是愣了片刻,半响才缓过劲儿来。
“太无礼了!出来!”佐助气恼地对桌子底下的人踢了两脚,扯过少年的手臂向外拖。
“小气鬼!帮忙都不肯!”被拖出来的人气愤地大喊:“Grigou !”
“佐助,放开他。”鼬伸手制止了佐助,“这是法国人的孩子,对宇智波家来说是共辅皇国的人。”
“Pourriez-vous ont entendu (你知道我是法国人?)”听了鼬的话,男孩有些吃惊瞪大了眼睛,用法语试探着问。
鼬点点头:“Un accent àécouter.(从口音听出来的)”他接着问道:“Pourquoi cacher Mauvaises dans votre se(为甚麽要藏起来,你怕坏人发现吗?)”
“不是坏人,是爸爸。”男孩换回蹩脚的日语,正要说出自己躲藏的原因,却忽然意识到自己躲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太光彩的理由,“Médicament oranges.(药太苦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鼬停了男孩的话微微一笑,他想起了佐助小时候生病不肯吃药的事情。那时佐助还是很有意思的孩子,只可惜在他出国的这些年,年仅十一岁的弟弟已经被宇智波家塑造成了一名合格的准军人,那个会缠着自己不想吃药的弟弟再也不在了。
“Vous initialement là! (你在这里啊!)”一个男人温和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他们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西服,与眼前的男孩长相神似的中年男子在他们父亲的陪同下走过来。看见他们走近,那男孩转身就跑,在一边的佐助立刻上前抓住了他。
“父亲,你认识这个怪家伙么?”佐助扯着男孩的手臂问。
“快放开!”富岳看到佐助粗鲁的行为,皱了眉头训斥道,“这是波风先生的儿子。你不能无礼!”
“富岳,你对孩子严厉了。”金发的男人摇了摇头,轻声叹了口气,“还记得十五年前在东京刚和你认识的时候,你抱怨最多的就是来自家庭的束缚太多。”
“你记错了吧,当时抱怨的是奈良……嗯,还没有介绍你们认识。”富岳似乎觉得很尴尬,立刻转移了话题,“波风,这是我说过的两个犬子。鼬,佐助,这位是波风先生,是我的朋友,也是那位是他的儿子鸣人。他们的目的地也是京都,既然在车上碰到了,我们不妨同行。”
“我才不要和这个小气鬼一起去京都!”名字叫做鸣人的孩子立即指着佐助大叫,“爸爸!这个人超级小气!连帮忙都不肯!是妈妈说的那种典型的小心眼的日本人!”
“快别这么说!鸣人!”水门看到周围的乘客露出愤恨恼怒的神色,赶忙掩住鸣人的嘴。
“不要!为什么不能说?!本来就是!!!”
“……”
看着那个白痴似的家伙在众人愤怒的目光里继续大放厥词,佐助气愤得想要杀人。宇智波家先祖的武士血液在他的身体里奔淌,他差点没有当场发作,上去拧下那小白痴的脑袋。但他不能当场发作,这对儿法国父子既然与他父亲相识,应该是有利于皇国之人,而且父亲也要他隐忍,如果他连这点都做不到,将来如何成就一番大事?
不过,隐忍并不代表宽恕。在接下来的火车旅行中,佐助心里原有的那些对家族,对自己未来道路的不安,被他对一个白痴的报复心理取代了。直到第二天他们走下火车,呼吸着京都繁华百年的空气时,他都没有再想起那些让他头痛的烦恼。
……
“说起来,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鸣人就救了我,从那片吞噬灵魂的黑暗里……”说到这儿,老人接过井野重新斟满的酒杯,目光呆滞地看着杯中映出的老态龙钟的面孔。
“他一直想要拯救我。只是,我们太渺小了,到最后,也没能逃出那个黑色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