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色(佐鸣）》褐人羽

1、一个人寂寞的老人

　　题记:

　　在一个无比渴望光明的年代里,我们的灵魂为什么黑得如此纯粹那是因为它糅杂了太多的色彩。

　　第一章

　　中山井野和几个年轻的女招待像古时等候将军检阅的武士一般，规规矩矩地在精致的包厢外站成一排。这次的客人来历不凡，以至于像她这样平日在后厨工作的厨师都要守在这里。

　　她为之工作的这家店是整个京都最有名的寿司店之一，为了得到这份工作，她努力了很久。要知道，在日本这样一个表面开放但内心依旧重视种族和血统的国家里，一个长着金发碧眼的女子很难得到“寿司师”这样传统的工作。她是如此珍惜这个机会，以至于她站在走廊时还一遍遍回想自己制做的每一个过程，生怕有什么疏漏使她从此远离这个自己热爱的行业。

　　正当她心绪烦乱的时候，包厢的木门拉开了。一位穿着青色和服的女侍者踱着小碎步来到井野面前。“这位小姐，我家老爷想见一见这次的主厨。”她彬彬有礼地说道。

　　井野觉得嗓子中的水分在一瞬间就蒸发了，她咽了一下口水，有几滴汗珠顺着额角流下。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并排站着的几位女招待，发现她们都开始窃笑。

　　“西洋人做什么寿司？！真是活该！”那幸灾乐祸的眼神分明这样说着。

　　早在这次制作寿司之前，店长就已经特别叮嘱过她了：这次的客人十分重要，万万不能怠慢。她也清楚，这也算是店长对她的最后考核，如果这次不能让客人满意，他一定会失去这份工作。

　　一般来说，客人和厨师是不会有太多交集的。但现在客人居然指名要见自己，那一定是自己的料理出了问题。受到责骂是难免的，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向客人解释清楚。井野考虑的半分钟左右，依然想不出什么对策。最后只得将满是虚汗的手心在围裙上抹了抹，随着侍者走了进去。

　　走进房间之后，女侍者在她身后掩好门，在门口跪坐下来。井野也连忙跟着跪坐在门边。虽说她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厨师，但客室中的礼仪却是一点也不懂。

　　“别坐在那里，到这边来。我有话说。”就在她万分紧张的时候，有人对她说。

　　井野被这充满磁力的男性嗓音吸引了。这似乎是个年长的男人，但声音并不沧桑，反而充斥着年轻人都遥不可及的气力。她抬起头，好奇地向屋里看去，隐约看见纱质屏风后面闪着几个人影。她慢慢走到屏风前，对着屏风看了片刻，觉得走过去不太妥当，就隔着屏风重新坐下。

　　里面的人吩咐了一句，便有几个穿黑衣的保镖似的人物从屏风后走出来，将屏风移到房间的一角。之后那些人也退到一边，只留下井野和客人对视。

　　在井野面前的是一位年长的男子。男子齐整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不是欧美人那种天生的发色，而是漫长岁月漂洗出的那种银白），一双纯黑色的眼睛锐利而不失温和，他的鼻子笔直而挺拔，纵使无情的时光在他的脸上刻满了褶皱，人们也能从他精神抖擞的面庞上看到他当年的俊美。男人身着黑色和服，披着青色大氅端坐在那里，大氅的袖口上绣着红白相间的团扇图纹。在看到这个图纹的一瞬间，井野就明白了眼前这位老人的身份。

　　“宇智波先生？”她试探地小声问。

　　年长的男子没有回答井野，事实上，他刚刚看到井野时就已经愣住了。他哆嗦着站起来，干瘪的嘴唇开始发抖，连眼神也朦胧起来。他凝视井野的目光就像是在凝视着自己多年不见的爱人。但井野却明显地感觉到他是想在她的身上寻找着某种他早已失去的东西。

　　“宇智波先生？”井野被盯得有些不安，又提高了声调招唤了一声。

　　这一下才算把男人从他自己的世界中唤醒了，他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所处的时空已经不是那个令他无法释怀的时代。他摇着头，叹息着坐下来，像是带着无尽的落寞。

　　“对不起，刚刚失礼了。”他郑重地表示歉意。“你是这次负责的厨师么？”

　　井野这时才想到自己被叫来的原因，但她已经不紧张了。这位老人看上去庄重而温和，一点也不像是会刁难人的客人。

　　“是我。请问有什么问题么？”她问。

　　“你在寿司里加了小红果酱，我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店长提过，今天的客人胃口不太好，想吃点清淡的。我想微酸的红果酱对您有些好处，虽然日本人都不习惯这么做。”

　　“那怎么会选小红果酱？你是法国人？”

　　“不，我在日本出生，爸爸是日本人。妈妈才是法国人。以前妈妈很喜欢小红果酱，所以当我想选一种微酸的酱料时，马上就想到它了。”

　　“难怪啊……你真是一个优秀的厨师。”老人赞许地点点头，笑着问，“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当、当然可以！”井野红着脸低下头，“我是中山井野！还请您多关照！”

　　“宇智波佐助。”老人也俯身回礼，“中山小姐，以后也请多关照了。”

　　互相通报姓名以后，老人又让人添了清酒和草药茶，邀井野一起用餐，井野再三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

　　老人替井野沏茶之后，又为自己添了一杯清酒：“以前有个家伙对我说，男人劝女孩子喝酒是很失礼的。所以只能请你喝些茶了。”

　　“您不必在意。我不喜欢喝酒。”井野说，“说真的，我简直不敢相信，今天竟然能和您在一起共餐。我们这个年代的人从小就梦想着能见到您，要是今天的事被以前的同学知道了，他们一定会忌妒死的。”

　　听了井野的话，老人大笑起来：“我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头子了，你们这样年纪的人怎么会想见我？”

　　“不想见才奇怪吧？您是贵族武士出身，少年从军，战后从商，现在又投身慈善事业，不仅我们，就连我们的下一代也会以您为骄傲的！更难得的是你为人这么谦和善良，我比以前更加崇拜你了！”

　　老人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过去的事情是时代所逼。老实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我当时是一点也不想那么做的。至于谦和善良，那更是假象。我只是失去了能让我狂傲的东西，我只是被时间和命运击败了而已。”

　　“您太谦虚了。”

　　“我不是谦虚。你太年轻，所以不懂。你还小，眼睛还太明亮，还能看到太多东西，也正是如此，你才看不清。就像现在，你看到过去的我，看到我是个勇敢的军人，是个优秀的商人，是个好心的慈善家。但你却看不到，现在正坐在你面前的我，只是个最最真实的，寂寞的老人。”

　　井野挠着头，尴尬地一笑：“对不起，我不太明白呢……”

　　“不明白最好。我和他当年拼尽全力，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一代永远也不会明白。”说完这句话，他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又斟上一杯。

　　“中山小姐，我今天忽然很想说话呢。你介意听我这个老头子唠叨么？”

　　“当然不了！荣幸之至！”

　　井野连忙摆正坐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倾听宇智波先生的谈话。她知道，借着今天这几杯惹人忧愁的酒水，一个被时间尘封多年的秘密即将被揭开。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