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泪》这是名字

4、第三章 梦啼妆泪红阑干 几日来营中

　　几日来营中副将们一直未曾休歇，忙于调理军中事物，这些兵将都是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恐怕宋皇的命令也不能改变他们的忠心。但苏幕是舍不得让他们叛变的，舍不得让他们从一个战场转入另一个战场，然后再与昔时的手足自相残杀，苏幕做不到。
　　苏幕看着军营中将士们高昂的士气，心里生出无限的感动来。
　　矛盾的心里搅得苏幕茶饭不思，其实很早以前，在他猜出端倪之后，自己蓦地就沉默寡言了。不是说不出话，而是更重要更沉重的事情压在你的心头，你顾不上做别的事情。
　　入了夜，苏幕拉着可儿到皙水亭去泛舟赏月。
　　过了明日，大军就要攻取锦官城了，抉择的时间只剩下一天一夜，而他却暂时不想思考这些。
　　苏幕喜欢夜的静谧，因为这般的情境会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是超脱了，无牵挂的了。但事实是，他还有很多牵挂，但他总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这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知道自己是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年少的爱恨清晰的时代了，因而又为自己如此的聪明痛心不已。
　　皙水亭孑然地镇守在一方水土，让烟云模糊了自己的身形。
　　可儿明媚地一笑，那一刹无数的星子黯淡了光芒：“公子为何要如此地心事重重呢？和可儿一起出来赏月，自然要高高兴兴地，不然可儿可要生气了。”
　　言毕，她顺势弹起了昔雪琴，素白衣衫在冷寂月色下显得高不可攀。
　　催弦扶柱与君饮，看来成碧颜始红。
　　苏幕的手指在残灯下挥霍的光影，搅乱了山水间的宁静。
　　眼前的这个女子，大概是想让自己快乐的吧。
　　琴音弥漫在整个秋水湖上，波纹微荡。苏幕拉起可儿的手，跳到了一叶小小的扁舟上，轻划船桨，慢慢来到了湖心。
　　“他们没有把你怎么样吧？”他凝望着水中不朽的月亮，神色里一片怅然。
　　“呃，他们可坏了啊，他们…”她嘟着嘴轻轻地说道。
　　苏幕一下转过头来：“他们怎么你了？”语气里竟充斥着急切和颤栗。
　　“呃，我说我要喝龙井，不喝铁观音，他们都不给我换茶。”可儿一脸美好地看着他。
　　苏幕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呀你…”
　　可儿依旧是一副我是无辜的的表情，较为严肃地说道：“我觉得公子还是笑起来好看呐，不要总是整天阴沉着脸。对，就这样，这样笑多好。”
　　苏幕便笑得越来越夸张，他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一朵对着太阳的小花：“就是这样么？”
　　“对对，就这样。”可儿用手指矫正了他浅浅的酒窝，“这样最好看了。”
　　他自顾自地眨了眨左眼，说道：“原来我也可以很好看。”
　　这下轮到可儿笑了，宛若流莺的声音在夏季的晚风里回荡不灭。明眸皓齿，千金一笑，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苏幕看着这个美到不能再美的女孩，浑然不觉地就痴痴在了如画的风景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可儿，正如他不知道可儿为什么不喜欢他一样。
　　或许可儿只是女侍，是苏幕仓皇命途中的一丝陪伴，是他寂寞心灵的几许慰藉。
　　但苏幕又在自己否认着这种想法。
　　可儿就是可儿，她是无法替代无以复加的。她的出现是上天安排的命中注定，上天很荣幸，苏幕也很荣幸。
　　起初苏幕相信即使是再矜持的女孩也经不住自己那深情的话语里的千穿百绕。
　　但可儿又似乎是一再证明着，你错了，你又错了。
　　这世界上有很多的谜，而可儿却是自己最猜不透的答案。
　　可儿说，伴着星辰消逝的，不仅是流水，还有我们触之不及的年华。
　　真的是这样么？
　　得失自知。

　　苏幕记得娇小的可儿偷偷在自己耳畔告密，说春天来了，你听到了么？
　　可儿便娇嗔道，那时我还小嘛。
　　是啊，可你现在长大了啊，变成了一个倾城倾国的姑娘，由不得我不喜欢你，不爱上你。
　　又该是多想伏在你耳边，悄悄地告诉你，喜欢你，爱你，我爱你，告诉你自己一直爱着你。但却又知晓自己是没又能力给予幸福的，现实的距离是最长的鸿沟。
　　因而一直没有任何强求。

　　苏幕回过神来，看着无遮拦的月光在水气中浮动，不知觉地俯首低吟了两句诗：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过去的一切，是真的都过去了吧。
　　他忽似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还记得我名字的源处么？”
　　可儿眨着眼睛点头：“这我怎么能忘记呢？定歆师傅说，苏幕二字是源于词牌苏幕遮的前两个字，其实是藏偈的音译。”
　　湖心的水光潋滟不息，苏幕突然伤感至极地吟唱起了这首词。

　　苏幕遮无言

　　窗含海，月倚轩，谁可体昧，肠一日九回
　　浅草流莺渐消退，失不复得，未落伤心泪
　　春逝夏至，寒蝉入春水

　　花开败，水长流
　　此生追悔，夜冷无人睡
　　江上瘦雁相与归，莫言酒醉，情字无是非

　　他突然是有些想念北国了，只要离开了家，三十里与三千里是没有区别的。
　　自己最挥之不去的是可儿在北国时伏于岸边窗棂忧伤的印象。
　　在北国时，大地金黄，雪山莹白。大片的云朵在山腰上搁浅停驻，浅浅勾画着旖旎风景。
　　闲暇时，可儿便会坐在西窗一旁，端详西岭千秋不化的冰雪，罗裙舒展开如夏季不败的莲朵。她那样寂寞而然的姿势，会让人一下子爱上她，至少苏幕会这样。
　　很多年前，那时的可儿和苏幕同样的气盛，不肯服输于任何人，凡事都务必要争一个高下。他们一齐骑马射箭，傲然地对待着一切事物。像是初始入世的龙雏，好奇地游荡在天地的每个角落，喧嚣着世间的一切。
　　远山的树木在云雾里缭绕隐现，他们便对着山岳做起云禅来。
　　将自己想象成云，自由自在地放荡在天地间的每个角落，吸纳朝露晚风的灵气，吞吐万物的芳泽。放开先前的自我，做一个随性而为的人。
　　做一个随性而为的人。
　　想起这句话，苏幕突然冒出了几许笑意，这是自己当初执著的最终的追求，可是在后来他发现自己能够做到这一点时，他一下子就失落了。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事物可以牵绊你时，你就会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孤寂的人。
　　孤寂的人不是不好，只是，这并不是自己最初的愿望。
　　当然可儿是苏幕的例外，她是苏幕仅有的几处牵绊之一。为了她的一句话，他仍然可以去赴汤蹈火。
　　北国是家乡是梦源，那里拥有苏幕数十年的记忆，他在那里从一个少年转而变为一个成熟稳重的人。
　　然而，在北国的最深的记忆，仍然是与战争有关。
　　三年前的战争是他无法忘却的伤痛，那一仗超过了他经历过的数百场的惨烈，所有余生者都会在无人的夜中啜泣不已。
　　十万的宋军与十万的胡马，是民族之间积蓄了几十年的仇恨的迸发。那一战的结果惨烈到不可想象，胡人十万骑兵全殁，而宋军，也只剩下了两万人。这十万大军是与苏幕一起百战而出的生死兄弟，知之若明的生死之交。先前的战役中他们殊少伤亡，而在那一战里，他们几乎死尽了。
　　可儿会经常在漆黑的如水的夜色里暗自哭泣，她对苏幕说，都是自己不好才导致了这么多人的死亡，本来是不用死这么多人的。她蜷缩而颤栗的身体在黑夜中显得不可触及，他想抱住她，但终于没有伸出手去。
　　而不仅是可儿，他也常常在自责，他在想，如果自己的武功能够厉害一点，再厉害一点，那么就可以避免战场上几十个甚至几百个人的身亡，还能够一起对酒高歌。
　　他想不通战争的意义，他甚至觉得战争就是为死亡而生的凶器。即使自己武功绝世，能够一剑当以百万师，能够免去自己的兄弟的死亡。但对方的敌人，敌人仍然是血肉的躯体，他们仍然是生灵仍然是百姓，他们也同样都拥有着父母兄弟。难道只是为了当权者征服天下的欲望，就可以忽视无数苍生的疾苦么？
　　好在如今的天下几乎是已然平定了，他极力避免着冲突，于心田上端放着仁厚爱人四个字。天子怒，流血漂橹，将军怒，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觉得如果没有战争没有天下的话，自己是真的无所谓无牵挂了。而这就是约束，我们说过：如果没有这些约束的话，一切会变得更糟糕。
　　他不想失去牵挂，可他却又希望天下平定起来。他是一个矛盾到骨子里的人。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近日的事情上来，无论他思绪如何飘渺，都终于会在最后，回到这个痛苦难言的起点。
　　压迫在眼前的灾难，自己终究是躲不过的。
　　他觉得自己脑子里很清楚，自己自然应当是以大我来牺牲小我，但他忘不了北堂那殷切的眼神和族人们守望着的信仰，他忘不了自己左胸上的虎纹刺青。
　　是这些使他矛盾。
　　他问可儿：“我是不是个很矛盾的人？”
　　可儿一皱眉头：“公子干吗要问这个？”
　　“回答我。”
　　“呃，我不知道，只是感觉公子平日里的做法超脱常人，对可儿也是时好时坏，高兴的时候亲着搂着，不高兴的时候理都不理。”可儿微微红了脸。
　　“超脱常人…你可真会夸我。”苏幕忧郁地笑着。

　　家天下或者国天下，而做出一个选择，就会失去很多很多。
　　其实苏幕早已隐约知道自己的身世，可他却又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
　　有一个词语，它叫做默许。
　　这正如他性格中的矛盾。
　　他一直默许着自己身边所发生的一切，他不阻止不挽留，看着他们静静地开放出花朵，灿烂，然后凋谢。他在一旁欣赏着，欣赏着这与他息息相关却不可诉诸的一切。
　　月牙一钩，被阴云掩住了过往。

　　第四章此时此夜难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