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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故欹单枕梦中寻 次日的朝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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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朝阳映照在了苏幕酣睡的脸庞上,他骤然就醒了。
满湖的雾气在夏日的阳光里升腾,粼粼破碎,复美难言。翠鸟立于湖面的朽木上,不知不觉中叽喳几声。
“可儿。”他脑子里突然想了起来,抱起昔雪琴就往军营里跑。
然而得到的答复却是可儿自从昨晚出去后便没有回来,苏幕慌了心神,只感觉整个大地都在转动,而自己已经要被抛弃了,差点将昔雪琴砸了出去。
可是蓦地,他突然明白可儿去了哪里。
苏幕又来到了琴苑。
他看着一层悬满的千百张筝琴,双耳竟然微微促鸣了起来。随风而动的琴弦挑动每一丝悲绪的神经,宛如用朱砂在昏黄的信笺上凌乱泼洒,叹息无边无际蔓延。
他取出谑灵扶,三寸阳光照射在白色绷带上,反射出真实而耀眼的光芒。
大门悄悄地关上了,显出几许阴冷的意味。
整个大厅空无一人,只剩悬吊的琴无规律地晃动。苏幕闭上了眼睛,意甚暇,嘴角挂有一丝笑意。他走到了大厅的最中央,含笑说道:“我在现在这个位置,你们终于可以出来了吧。”
逼仄的角落里所有的黑衣人身形都是一顿,未曾想到苏幕竟然主动地站在他们的必杀之位。经由他一说,自身的脚步不禁尴尬了起来。
似乎是训练有加的一群人,三十几人所处位置精辟难言,进一步则过前,退一步则过后,俨俨之中竟有图腾阵法的意味。
“我出剑了。”苏幕微皱起眉头说道。
每个人的心里又是几声赞叹,换作常人被众人围攻势必要先冷剑放倒几个,而他却浑不在意人数的劣势。那么,他不是真的无所顾及便是脑袋有问题。
说是出剑,谑灵扶却一直未摆脱七层绷带的缠绕,只有剑身的幽光有了按捺不住的意味。
他握紧了剑柄,如箭离弦射向了不可预知的方位。停顿之时,已然有一个人飞了出去,在空中搅动了数张琴后徐徐落地,这一番的挑拨,琴韵之声冗长而别具一格。
众人显然不曾想到他有着此般难以形容的速度,心头一紧,手举利器扑杀合围而来。但见苏幕一个诡异的转身,倏忽又出现在两个人的身后,将谑灵扶似手刀般奋力地划了一周,两个人又是凌空而起,咚咚地撞到零落的古琴上。
奇怪的是苏幕似乎并无伤人的意思,只不过是用剑背将人推出,用力考究,最难堪地摔在地上也不过是皮肉之伤。其人连人带剑在空中失衡地飘舞着,宝剑割在琴弦上,与咚咚之声相得益彰。
苏幕操着鬼魅般地步法凌驾于琴室之内,而每一刻空中都存有七八个人凌乱地纵离苏幕而去。不断的碰撞中打击出乐音来,细细分辨中,竟是古朴难言的大音之乐。恰若大珠小珠落玉盘,毫不间断,直到最后一人的落地。
而所谓大音希声,大概就是如此罢。
苏幕收剑束手,细微吐纳。在所有琴的摇摆不定中,看到了北堂雪的出现。
东窗清风袭来,所有黑衣人仓促爬起,双手作揖,深深地鞠了一躬,似在谢不杀之恩。
北堂雪用复杂的眼神望着他,似有一万年的积压。
水取西山清泉,茶用武夷红袍,水沸火三分后顺着新摘竹管缓缓沏入紫砂提壶中。
杯要用蓝田玉石的盈透短杯,少一指未满。
他终于还是回到了琴苑。
苏幕眼神微茫,盯着蓝田杯里盘旋的茶叶出神。
北堂雪似有预谋地一笑:“你终于还是来了。”
苏幕从容应答:“我不得不来。”表情丝毫未变。
“你不得不要听我唠叨了。”北堂雪脸上积攒了无数的笑意。
“愿闻其详。”
“在遥远的北方,有一支神武的血脉,他们于族内团结互助,相濡以沫,对于外族的相互钩心斗角的卑劣行为,他们鄙弃厌恶,他们要让天下变得像自己的家一样安宁。”北堂雪一点一滴地说道。
“他们开始于乱世之中奋起,多年之后,他们成立了后周,几乎是平定了天下。”
北堂雪深吸了口气,决定要把谜底道破。
“而他们的左胸上,都刺有虎印做成的家族勋章。”
出乎意料,这句话竟然是由苏幕说出口的。
而北堂雪也释然一笑,似乎也早已明了苏幕是明白这当中的端倪的。
“是的,你就是这族人的后裔,而你,也应该为你自己的血统而感到骄傲。”北堂雪郑重而严肃地说道。
苏幕又是一笑:“骄傲又能怎么样呢?”顿了一下他又说道,脸色骤然阴冷起来,“你想让我怎么样呢?”
北堂雪一愣,未曾想到苏幕会此般直白,略作沉吟,终于说道:“身为族人,自然是要让本族能够长盛不衰,乃至甲于天下。”
“甲于天下,呵,你可听过韩非所说的那个和氏之璧的故事么?”苏幕神情倏忽间就严肃了起来,“当初的和氏忍受三次酷刑才终使玉璧现于天下,自己的体肤是小我,玉璧能流传于世才是大我,这般小我与大我的区别岂是普通人所能觊觎?而如今周人是小我,天下才是大我啊!”
苏幕一直盯着北堂雪看,灼灼的目光让人不堪重负,北堂雪抬起头:“可是你不一样,你不能于普通的族人相比。”看着略有惊讶的苏幕,北堂雪乘胜追击,“当时世宗的七岁幼子柴宗训即位,赵匡胤等人便趁着主少国疑发动了陈桥事变,天下一朝变天,后周便销声匿迹,只是,人们却不知道,柴宗训还有一个胞弟,他们于同一天出生,有着一模一样的长相,但皇帝毕竟只能由一人来做,于是作为哥哥的柴宗训留在了皇城,而弟弟,却被送往了民间。”
北堂雪随着往事的蔓延情绪也渐为激动起来,一字一句变得愈加铿锵。
“而那个弟弟,被送往了一座寺庙,柴宗训若遇不虞,天下便会由他来接管。陈桥事变时柴宗训已逝,那个人终于要在某天浮出水面。”
北堂雪看着静默不语的苏幕,深吸了口,终于诉说出了这个早已明了的事实:“而你,你苏幕,就是这个人。”
尽管一切早已万分明了,但听到这句话,苏幕端着茶杯的手仍然是颤抖了一下。
整个天地都寂静了下来。
厅内的角落有一盆期年常开不败的樱花,它的枝干兀自地伸向远不可知的远方,也不知道,哪里将是生命或者说繁华的尽头。
世事弄人,我缱绻出万种风情,却终究是被事实直接扼杀。
“一切,为什么又都是这样呢?”苏幕双眼迷离,无奈地将整个世界都叹息了下去。
北堂雪粲然一笑:“我不能够给你一个完美的回答,我可以告诉天下由后周到北宋的兴衰,也可以告诉你当初的世宗有着怎样的宏图大志,却不知道在很多人将命悬于你一身时,你又将做出怎样的决定。”
良久,苏幕终于还是平静地说道:“其实这些我早就有所想象了,只是,你如今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深深地望了北堂雪一眼:“要我归顺你们么?”
北堂雪起身,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形成了难以名状的美妙光晕,他望向窗外,目光深邃而含蓄:“如今你的十万大军压境,面对的可是后周最后的血脉香火,难道你想赶尽杀绝么?”
苏幕一笑:“赶尽杀绝?有着像你这么精明的人,我从哪里赶尽杀绝去?”
北堂雪雪也是一笑,气氛刚刚紧张得不得了,苏幕开的这个玩笑真是切合时机,但心里却暗自想道:你数十年的三百多场战役中无一败绩,若是真的要赶尽杀绝,自己恐怕自己无半点能耐阻止。
他眼神真挚地看着苏幕:“我亲爱的皇子,回到你的族人中来吧,让我们相濡以沫,一起打拼出一个新的王朝来。”
苏幕一身月牙白的衣裳在拉出线条的阳光下显得耀眼而高贵,俊丽的面容是天神般恍若隔世的存在,只能让世人去瞻仰膜拜。
北堂雪打量着苏幕,仔细观察之中,见他剑眉星目,面若冠玉,不由叹道:“苏公子你一表人才,俨然有天子气,定然是成大事的人。”
“昔时的后周民生富绰,那是上天赐予我们荣誉,如今即可卷土重来,又何必要做北宋的区区将领呢?您的血脉决定了您必将是后周的王者,将与我主一并兼治天下。”北堂雪苦苦劝告道。
苏幕闭上眼睛,冥冥之中是在思索什么,回环往复,他终于还是开了口:“最后一日前的夜晚,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北堂雪轻轻点头,有一种人是愚钝的甚至不通情理的,但就是这样的人,他说出的话,会让你改变自己先前的想法,转而去相信他、理解他。
而苏幕,就是这种人。
他随即说道:“你要见一眼世宗吗?他还活着。”
苏幕身形一震。
琴苑里的三楼是最高的一层,平常极少有人登上,苏幕也不过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一层简约清晰,二层富丽堂皇,而三层只有一个字——黑。
所有的窗轩都被黑色帘幕覆盖,微风席卷而来,宿命般飘零。
厅堂的最深处,一个人端坐在梨木细致的椅上,用苍老的无以复加的声音缓缓说道:“幕儿,你来了。”
“我…来了。”他简单地应答着,不知说什么好。
苏幕感到自己的内心似乎被丢入冰窖一般,痛而酸涩,像是多年的伤痛都要在今日一齐迸发出来。现在他面前的人是自己的父亲,是自己自出生后就未曾见过的父亲。他感到自己无力支撑,几乎要倾泪如雨了。
他声音颤抖地说道:“当初,你把我送到白马寺,让我从小过没有爹娘的日子,于心何忍呢?”
老者微咳几声,说道:“幕儿,当时的后宫乃至天下都是过于纷乱,你在那里反而是不安全,因而才出此下策送你入寺。”
苏幕转过身去,神情难测:“我不会怨你的,静静地等我着的答复吧。”
言罢,竟是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三层密室的门缓缓打开,一个黑衣人走了出来,看着楼梯口,微微地叹息了一声。
“世宗,您为何不亲自见他一面呢?”老者带着疑惑问道。
黑衣人躲在漆黑的空间里低絮说道:“我大概是,不敢见他吧。”
出了锦官城,就是恰若相逢的古道西风,是一望无际的萋萋草原。
苏幕看着眼前安然无恙的可儿,心疼地掐了掐她的脸蛋,温柔地说道:“小笨蛋,没事吧。”
可儿娇媚地一笑,恍惚里有昔日冰雪为之融的影子:“公子如此为可儿着想,可儿怎么会有事呢?”
苏幕又用食指勾了一下她的鼻梁:“越来越会说话了你。”
脉脉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这一年的夏天,草木真的是茂盛的无边无际。
两人行走在山水间,一带瀑布在他们身后逶迤泄流而下,轻轻升起的水雾润饰了可儿的双眼,更有了无限神韵。
可儿的绸缎素衣顺着夏风缓而漂拂起来,臻首仰望着袅袅云烟里隐现的彩虹,不带有丝毫的人世烟火之气,让人耽溺在这真实而细腻的美感中。
一山一水二人,夫复何求的境界,这或许是关于什么的证据。
瀑布倾流而下,巨大的水花绽放在澄澈轻灵的浅绿潭水之上。可儿语气里却耽搁着几分沉重:“公子,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我已经知道原委了。”
苏幕捡起一枚鹅卵形的石子,用力甩向了水中,接连地在水中跳跃起来。林中鸟鸣清脆而旷神,竹叶有无数肃杀的意味凌乱在空中。
“知道又能怎么样呢?这样的结果,谁能改变呢?”苏幕忧郁的神情让人不禁心软起来。
“那公子要怎样决定呢?”可儿试探地问道。
“那还用说吗?肯定是——”苏幕略带神秘地看着可儿,“不知道啊。”
可儿先是一愣,随后轻捂着嘴呵呵笑了起来。苏幕把她揽在怀里,用下巴摩纱着她的额头,嘴里喃喃自语道:“可儿,你说该怎么办呢。”
可儿安静地依偎在苏幕的怀里,说道:“可儿自小与爹娘失散,因而将亲情看得重,我想若是我换作公子的话,一定不能置族人的生死于不顾。”
“傻丫头,族人只是一小部分人,再亲再热,也抵不过天下的芸芸众生啊,若是我率这十万大军加入了后周的阵营,天下恐怕又要回到五朝时的动乱,那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了么。”他恍惚地说道。
可儿不语,似乎明白了什么。
二人静伫了良久,彼此听着对方的心跳。
苏幕的心情不禁又惆怅起来。
不是因为眼前的难以抉择的事情的担忧,而是因为可儿。他总是很奇怪,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可儿对他若有若无的暗示,自己甚至也可以随意地抱着她,这样的事情都被她默许。但是她究竟要表达什么呢?她想告诉自己什么呢?
苏幕猜不透,也不敢问,他不敢打破沙锅问到底,他怕连抱着可儿的机会都失去了。
为此,他惆怅了许多年。
可他终究是有所猜测的,答案只有一个,但他却不敢再想下去。
可儿抬起头,白皙的脸庞在日光的流转里变得氤氲起来,轻盈的唇际让苏幕有了长吻的冲动:“公子可见到世宗了?”
苏幕的脸一下子冷了起来,手臂僵直,说道:“或许他真的早死了吧,今天我见的人并不是他。北堂说他还活着,也无疑是想更好地收揽我回到族内吧。”
可儿眼睛不由瞪大:“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苏幕一笑:“我给他说,当初你为什么要把我送到白马寺去…”
“哈哈。”可儿不由地笑出声来。“公子你太坏了,你明明是在浮云寺里长大的啊。”可儿突然发现不对,匆匆停止了言语,思绪片刻,转而又说道:“但这也并不能说明世宗是真的不在了啊,也许是他没有办法见你呢。”
苏幕无奈地笑:“但愿如此吧。”言罢,却是将可儿搂地更紧了。
苏幕说过,盛夏层层绿荫下的斑驳阳光胜过秋日里所有落叶堆砌出的凄凉。在这繁华一片的世界上,他突然生出了这么一种感觉——自己已经无处容身了。
像是期年迁徙的一枚花瓣,由瀚海漂泊到深渊,却被告知,这里也不是你的归宿。
苏幕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很多很多年前,在自己年少的还是一个书生的时候,北宋成立也不过十年。
朝中一些武将说他书生气很重,竟不似习武之人,多少是有些道理的,他为将前未曾真正的有一天是为习武而生的。
最初的自己本是想通过文治来平定天下,因而阅尽了孔孟圣贤,悟尽了儒教经典。夫人之于世,或取之怀抱,悟言一室之内,而当时的自己便是这样的。
算起来自己也算文笔有成,但无奈科考昏暗,连续两次恩科竟不曾得一个进士。两次不中,连续六年,与自己那时报国为民的急切心情相比,自己的年纪已经是垂垂将老了。
书生百无一用,再这样下去,或许就当真是一世无用了。
那时的宋太祖急于巩固宫中兵力,随于各大城池中开设会馆,用以选拔人才,以备后患。
当初的苏幕还痛苦于名落孙山中,每日在浮云寺的禅室里养神颂经,只怕是早变得有些神经。此般闭关的生活,让他有机会抛弃孔孟圣贤来翻阅自己早年熟阅的佛经,重阅一遍,不禁有收获新的体会的喜悦。
佛说的造化说的普渡,于天下于一切是那么地顺理成章地重要。
后些的日子他闲暇时便会按定定歆方丈所说的在闲暇时练武来强身健体,在寺中,少林一派的功夫是僧人们的必修课,苏幕极幼时便勤加练习,深得其中精湛。而后来由于一心要考取功名,便有所荒废。如今重新拾起,幼时的感觉历历在目。
那时的苏幕也只是懂得一些浅鲜强身功夫,未曾进入到更深的领域中去,即使于市井中听得了宫廷之中招收武将的消息,也未丝毫在意。况那时自己只练过些拳法脚法,连刀剑都不曾拿过,又如何去竞选。
后来的一天定歆方丈却一改常色地将他带入了后山山腰的一处洞穴中,穴内有一只类猿的巨兽看守,穴中入之三里有一大厅,宽广程度难以想象,似可与整个山基媲美。
穴内岩壁似有玉粉,黑暗之中发出幽幽光芒,璀璨了洞穴。
空间的最中间有一丈方寒潭,其水融融自流其中,经年不腐。三尺水的底层静静躺着一把琉璃釉质一般的古朴剑状兵器,隐隐在金光在幽蓝色的水中显现。
这却是千百年来都不曾现世的谑灵扶。
定歆方丈细致地讲述了谑灵扶的传说,随即转而面带微笑地叮咛:“传说此剑乃借以西佛之力,用者需有大慈悲的心肠,否则将被恶灵吞心而爆毙,是故千百年来无人敢动。”
方丈优哉游哉地看着苏幕,笑而说道:“你敢试试吗?”
苏幕自命少有天下之志,故而因科举未能进榜而悲痛不已。如今有检验自己的机会,哪肯轻易放过。随即对着定歆重重地点了头。
他的手寻进寒潭里,微微地感到有些刺冷,但不带丝毫犹豫地,他俯身抓住了剑柄。灵剑似乎大有感应,自剑端徐徐而上一抹金红幽光,宛若血液的无端蔓延,幽光缓缓到达剑柄,弥漫到每一道纹理中,似脉络般清晰可见,又顺着苏幕的手指缓缓地向全身进发。片刻之后,他只觉得内心一片澄净,无丝毫杂念,似乎浸在了如水的温婉里。
定歆在一旁含笑以对,说了句僧人千古不变的话:“阿弥陀佛。”
苏幕此时回味过来,大为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师傅。”
“此剑有修身养德的辅助之效,与你的悲悯之心深深吻合,这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认主吧。”定歆方丈絮絮说道。
闻言后苏幕大喜,想道世间还真有如此神奇之物。
“而如今是你救国济民的时机了,有此灵物,别无他惧。”定歆继续说道。
苏幕深深地点头。
其实这是定歆方丈生平撒的第一个谎,为此他足足忏悔了半年。事实上谑灵扶不会认主,任何人触摸它都会产生此上的效果,它是世人修身养性的因引。定歆此般说,不过是想给予他一些自信,让他能够从失败中走出,同时能使出那一招不世传的剑法。为了这样的撒谎所能达到的效果,定歆觉得值得。
寺中并无剑术之类的兵器,僧人们只习棍棒,而数百年前寺中的一位隐士悟出了避世一剑,从此便流传开来,但却一直未有人能够使出,由此直到了苏幕这时。
苏幕从未习过剑法,因此对着谑灵扶犯愁,即使有神兵相助,但又要何时才能够练出伟岸剑法。
定歆说:“剑法恰若文法,恰若人的心性,凡夫俗子只不过是借用了剑刃的锋利婉转,别无它长。而若是剑意从心底出发,以凌然万物的浩然之气充当剑气,即使没有内力,亦可以到达无坚不摧的地步。”
“养吾浩然正气,这便是最崇高的剑法。”定歆意味深长地说。
后来苏幕便背负着平定天下的志愿去会馆选拔,谑灵扶通体有着金光浮动,为了掩人耳目,只得用七层绷带牢牢裹紧。而之后,这竟成了习惯,成了自己出行前的规矩。
开始的时候仗着早年的拳脚优势甚至不用拔剑,最多也不过是用谑灵扶稍加抵挡,未曾真正的出过剑。由此一路过关斩将到了州府的六十四人选拔,两次抽签比武,连胜的十六人经查访后可直接入宫充当禁卫。
那日的比武卓有意味,可谓是少年成名。
第一轮的对手是剑客,行走江湖多年,颇负盛名,也是此次会武最有可能抡魁的人选。
但是苏幕不知道这些,他一直在想着师傅经常提点的心神合一,宁静致剑,把全身的正气,一心的悲悯全部收放于剑体上,浩然之气既出而不可抵挡。
双双作揖后对面的剑客便展开凌厉攻势,苏幕还未回味过来剑已经笔直地刺了过来,慌乱中堪堪一躲,却是被刺伤了左臂。所谓点到为止,不过是说在必杀之位点到,而寻常体肤,则是不多理睬。
一剑过后,擂台下的人们轰然叫好,想来是那位剑客的支持者颇多。
此时的苏幕似有所悟,突然间将天下的苦难以及自己内心的悲悯融为一体,再也不是先前的对立相望。他缓缓地褪去了剑衣,目光怆然地透视对面的人而过,似乎看到了遥不可及的未来。恰若佛经中“一刹那间,妄念俱灭,若识自性,一悟既至佛地”所说。
剑出后,全场数百人哗然赞叹,目光都被这琉璃釉质一般的剑身吸引住,再也不能移动分毫,而剑身上浮动的金光,则更是被赞曰灵山之气。
苏幕不顾全场喧哗,突然无征兆地说:“我出剑了。”目光依旧凌驾众生。
他轻提脚步向对面渐渐跑去,然后苍然一刺,不管距离对面的剑客还有多远。这一剑似乎是刺向了所有人,整个空间都有碧蓝的气息翕然而向前涌去,海啸般推波助澜无可阻挡,所有人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着逶迤无尽的剑气从苏幕的手心停止。而但凡存在着杀意的人,比如说对面的剑客,已经似在狂风中饱经摧残般不堪重负。
袭风而刺出的剑,终于在这一刻停止,苏幕只手持剑却未有改变,似乎连他自己也在其中挣扎了百转千回。这一剑渗透人心的力量,是所有事物无法局限无法超脱的。
对面的剑客倒在地上愣了,擂台下人们愣了,主持会武的人也愣了。只剩下苏幕彳亍地走在擂台上,来回不断,轻咳几声,似乎在提醒人们赶快醒来。
台下不知是谁兀自地说了一句话:“这,是剑气么?”
千百年来剑侠修身于江湖,所抵达的最高境界无非是将剑气化为实体,能够被人亲眼所见,但却殊少有人能够做到。而如今,只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就能够使出如此浩荡的剑气,其中还隐隐然有北国风雪,武道中人不禁深深地被折服,只能暗叹少年出英雄。
那一句没有回答的问句过后,台下即刻哗然,在世的一等一的高手也不一定能使出此番剑气,如今耳闻目睹,实乃三生有幸。人们盯着这个模样俊朗的少年,竟有几许文气致远之感,满眼的羡慕和惊奇。
这却是苏幕生平的第一次用剑,第一次真正地将剑刺向一个生灵,连自己也未曾想到会有如此威力。如果非要用一个四字成语来形容的话,那便是排山倒海。
其实这一剑所释放的剑气与普通的江湖中人的剑气不同,此剑气来源于心智而并非内力,浩然正气自心底生出,志怀天下,豪情壮志一起迸发而出,便成了这股凛然之气,温柔而不可抵挡。
而在第二轮的时候,苏幕刚站在擂台上,对面的人便作揖认输,自愧不如。台下便是雷鸣般的赞叹和击掌声。
而第二日,这一剑便传遍了整个州府,三日内,便传遍了整个江湖。大街小巷无人不在议论,酒馆生意比平时好上不少,而说书人又有了新的话题。
这一剑,给人们原本平淡的生活带来了无限生机,天下或许就真的要安宁了。
一剑倾天下,当是如此。
然后苏幕便顺理成章地进了内廷,并深得太祖赵匡胤的赏识,提拔之快乃是见所未见的。
从此自己便已天下为己任,要一心报国平天下,不让苍生再受战乱之苦。
自己现为枢密副使,但他感觉到,自己骨子里可能就是一个书生,忘不了风花雪月的旖旎。
神思回到眼下,万难抉择的事情摆在自己眼前挥之不去,在脑海里旋转吞噬,黑暗而复杂。
太祖和太宗皇帝都对自己不薄,自己又以平天下为己任。但另一方却是血浓于水的血脉之亲,这是自己最后的亲人,是自己始终不愿道破的谜团。
自己就像处在两个万仞悬崖之间,随便一步,便是粉身碎骨,身败名裂。
天下之大,竟真的无我一席之位了吗?但他断然就明白了。
行者一生匆忙,也只因心有牵挂。
而他也突然明白,自己即使走一条新路,也依旧逃不过岁月的絷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