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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此时此夜难为情 ...

  •   局势的紧张如同一触即发的弓弦。这已经是最后一日了,过了今夜,北宋的十万铁骑便要登城而上,发动生死一战。

      锦官城中,由于临战缘故,即使再无干系的也要躲避,由此城中街上人烟稀少。
      城内的最中心,一间雕梁画栋的屋子被黑色帘幕厚厚地遮盖住,伴着夜色的降临,显得更加幽暗难测起来。
      房内有仆侍轻轻拨动金猊,香料在其中不断续燃,恍惚飘出的青烟构造了一个虚无的梦境。
      “世宗,要我们去询问苏公子么?”却是北堂雪的话语。
      “看来他一直都没有想好,他大概不会站在我们这边了。”世宗微有叹息地说道。
      北堂雪眉头一紧:“怎么会呢,毕竟血浓于水。”
      世宗闭上双眼:“难道是天意吗?他竟然是真的无所牵挂了。”停顿了一会儿,似下了很大的决心,“如果不能得到他,那就软禁了他。而如果不能软禁他,那就,杀了他吧。”
      杀了他吧。
      四个字说的如此轻松,连他自己都怀疑刚才说的四个字是不是“你吃了吗?”。
      “可是世宗,他毕竟是…”北堂雪焦急地说道。
      “无须再说,我意已决。”世宗打断了北堂雪的话语,眼神毅然决然。

      北堂雪还是有些本领的,他轻易地就找到了苏幕的所在,正如苏幕轻松的出入全面封锁的锦官城一般。而苏幕也似乎预知到了他的到来,恬静而安然地等待着。
      皙水亭。月色毫无遗漏地表达了出来,正如,正如苏幕此刻的心境。
      水取西山清泉,茶用武夷红袍,水沸火三分后顺着新摘竹管缓缓沏入紫砂提壶中。
      杯要用蓝田玉石的盈透短杯,少一指未满。
      北堂雪看着苏幕安排的这一模一样的茶具,嘴角不经意间便咧开了。
      一模一样的场景熟稔地发生,北堂突然产生了自己是处在琴苑中的错觉。
      “北堂公子用茶。”可儿作揖说道。
      “我们是敌是友?”北堂雪看着石桌对面端坐的苏幕,开门见山地问道。
      苏幕一愣,未曾想到他竟如此地直奔主题,只能仓皇说道:“非敌非友,我们是族人。”
      北堂雪神色困惑而迷茫,问道:“此话怎讲?”
      “这个…”苏幕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刚才说出那样一句话,只能强自转移话题,“你觉得太祖赵匡胤如何?”
      提到赵匡胤,北堂雪猛然一惊,转问道:“你为何要提起他?”
      苏幕暗叹道总算是开始谈下一话题,正色说道:“太祖于贫寒中出身,甚至流浪,但也因此懂得了百姓的疾苦,历代金屋玉殿中的皇帝,有哪个能有他这般清明的心态?在天下初定时,于政治上分割权位,于民生上宽简徭役,于军事上削夺其权,天下日益康泰稳定。”大段大段的话语层出不出,显然是练过的。
      北堂雪眉头紧锁:“他杀我后周血脉,这笔账又该从何算起。”
      “此言差矣。太祖曾勒石三戒,其中第一戒便是保全柴氏子孙,如此宽厚爱人的皇帝,又为武将出身,千年难得一见。”苏幕赞叹道。
      “他那么好还不是死在了我的手里?”北堂雪凌厉地反问道。
      苏幕一惊,转念问道:“太祖死于突发之症,又怎会死在你手里。”
      北堂雪默然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珏,摊开在手心上,却是太祖生前宝物,贴身不离,盈透可比当空皓月。
      苏幕惊道:“你是从何得来?”
      北堂雪嗤之一笑:“你还不相信么?”他继而说道:“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宫内传出烛光斧影,然后宋太祖崩。而后江湖中就流传出了即位的宋太宗弑兄之说。”
      “这一切竟都是你们控制的。”苏幕脸色一青,牙齿微微咬紧。
      北堂雪悠然一笑:“也可怜了赵匡胤那厮武夫出身,在我手下竟无能抵挡一招。朝中终于还是怕传出被刺杀的笑话,因而只能说是因病暴毙,但朝外,也就是人言可畏了,说什么是什么。”
      苏幕此时全身血脉奔涌,当初太祖对自己甚为赏识,天下相与的情怀可谓是知己,而今日得知他的死亡原因竟是遇刺,不禁大怒。但凶手就在自己面前和自己一同喝茶,谈笑自如,而且还是自己的族人,便有些犯难,他头脑中一片混乱,往事的碎片被撕扯零落了一地,他无法再次拾起。
      此时,北堂雪却突然单膝下跪,声音虔诚而尊敬:“我亲爱的皇子,赵匡胤不过是个外人,回到族人身边来吧,回到我们身边来,我们需要你。”
      苏幕闭上眼睛,飘渺的呼吸在他无暇的脸庞上盘旋,默不作答。
      北堂雪继续说服着他:“我经过十年二十多次的入宫才终于在三年前把他杀死,当时天下大乱,后周即可揭竿而起,而由于一些特殊原因,终于是没有发起。如今,如今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我亲爱的皇子,回来吧,我们的族人在殷切地期盼着你,那里有你挚爱的父亲,那里才是你最终的归属。”
      苏幕嘴角一丝冷笑,起身握剑,一劈之下石桌一分为二,桌上的茶杯凌乱地触地作响。他言语中的冷寂让人不寒而栗:“我是大宋的子民,即便血脉源于后周又怎样,大不了我用一命去抵偿。”
      北堂雪一愣,不曾想到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苏幕语气渐渐平和起来:“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当你在世界的顶端,你就永远无法感受到下层人的悲哀,只有你真切地身处于生活的最底层,你才会发现,原来世界上还存在着这么多的苦难。”他深吸一口气,“我不能因为我少数的族人和那虚无缥缈的亲情转而让天下的芸芸众生受苦,毕竟一个人的痛苦若与天下的痛苦比起来,也就不叫痛苦。”
      北堂雪深吸了口气,神色凄怆地说道:“你终于还是没有站在我们你这边,我早就应该预料到了。”他面容踌躇,似乎在做着艰难的决定。
      苏幕转过身去,任何人也看不到他的神情:“北堂,对不起,不是我无情,这个决定并非儿戏,天下苍生的命运都掌控于此。若是天下再次大乱,再次如五朝时兵戎一生,就枉费了太祖苦心孤诣勾勒出的世事平和。到时天下苍生再次流离失所,朝南夕北,于心何忍呢?”
      一滴泪珠清澈地掉落,在苏幕的脚底下化开一片,将整个石板浸润得软了起来。北堂雪的心却是更加踌躇了。
      苏幕便是这样一个人,他数十年如一日地过着表面光鲜但实则空虚无所寄托的日子,但他从来不会因此而落泪,他只是把一切深深地藏于心底,不让任何人发现。可若是对于天下,半丝半缕的伤害,都能够在他心里惹起若深得波澜,大悲悯大慈悲都会于这样的时刻显露地一览无余。那样宽厚而又无私的心肠,普天之下再也无人能够达到如此高度。
      那些战功赫赫的老将军们说:他的书生气在这里是展现地最多的。
      这其实是一句赞美,最高的赞美。
      月色依旧如水般流淌着,而皙水亭下却静谧地如同禁闭的禅房,其人不语无声,都在用心灵体悟着一切,等待一钵醍醐灌顶而下,然后便可脱逃这尘世的繁杂。
      沉寂了良久,终于还是苏幕开了口:“北堂,不要再想着光复后周了,君主的欲望为何要宣泄在最普普通通的百姓身上呢?大宋这二十年的平静是多么的来之不易,又为何非要做历史的罪人呢?”
      北堂雪苦笑几声:“话虽如此,但人各有命,有些事情,做起来是身不由己的。就像你的宿命是平定天下,而我则是为了族人的荣耀而生。我们,注定是无法在一起共事的。”
      世事迁易,不同的追求竟是如此背道相驰的结果,在参不透的命途里,谁人才是真正的主宰。
      苏幕说:“也罢,只要你能明白我的苦衷,那么无论发生什么,我也是无悔的。”
      北堂雪伫立在原地,脑海里开始混乱起来,世宗交代的若他不归顺便需用非常手段,然而生擒他是比登天还难,剩下的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杀掉这个人。可听了他的一番话,再加上先前时日的若多交往苏幕这个人在他印象里突然有了一种崇高的感觉,他觉得这样的人理应是该造福于世的,自己却是很难再下杀手。左思右想,内心踟蹰不定。
      空气中的阴霾跳跃着融入湿泽的泥土,幽暗难言。北堂雪终于说道:“我所做的一切,身不由己,请不要怪我。”
      亭外石樽里的蜡烛突然无声熄灭,似是被强大的气息席卷所致,岸外的乔木林中倏地跃出无数黑影,包围在了皙水亭之侧。粗略一数,竟然不下半百,个个蒙面持剑,武器所反射出的寒光映白了整个堤岸。
      苏幕微微一笑,丝毫不在意凭空而出的那些人:“好强的杀气,能将征战半生的太祖刺死,想来你在琴苑之时并未用出全部功力,今日若能见识到你的最高修为,也算无憾。”
      北堂雪眉头一皱:“今日之事虽是你我皆不情愿,但结果必将是你死我活之惨烈,望你能全心意地出剑,不要有所保留,这将是一场不会再重复的争斗。”末了他又多加了一个称谓,“苏将军。”
      苏幕颔首说道:“我,明白。”语气里前所未有的轻松。
      两个人就如此对立地站着,宛如两军对垒,而黑衣人们慢慢地合围上来。
      “可儿,你在一边等我罢。”苏幕只手持剑,纯白衣袂在月光下莹润而虚无。
      可儿点头,慢慢远离了苏幕。
      “出剑吧。”这句话竟仍是由苏幕口中而出,这么多年来,这句话似乎已经成了礼仪,是每次两两相逢时必说的话语。那一霎,连苏幕自己也恍惚回到了年少时州府选拔中的第一次用剑,那种顿悟的感觉犹然清晰地印刻在自己的头脑中。
      北堂雪想笑一笑,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在这样的气氛下强带笑颜。
      他挥剑一舞,旋转出剑风,算是起手式,随即迈出步伐向苏幕奔来,身后的黑衣人也全部跟了上来。
      所有人的剑都直直地指向了苏幕,像是密不透风的山岳排挞而来,峥嵘之景溢于言表。苏幕缓慢扬起谑灵扶,凝视着它亘古不变的透明剑身,难以察觉地微叹了口气,随即快速地将剑一拔,谑灵扶竟毫无牵扯地从七层厚厚绷带中脱身而出,绷带四散而开,盘旋入天,隐隐然有仙女下凡的姿态。
      他挥舞着谑灵扶神鬼莫测地划动着,而轻盈的绷带却瞬间变得生铁般苍劲有力,绷带环绕在他周身三尺之外,构成了不可逾越的屏障,疏散而不遗漏。
      众多黑衣人的兵器陆续劈砍到绷带之上,始触时似入水般柔和,不知深渊几许,而过了方寸,却似有股反噬之力从中兀自生出,瞬时将人弹飞逼退,数十人于苏幕周身一同围攻,而经这一招借力打力,弹出的十几人竟托冗着外围的黑衣人连带飞起,前排之人接连吐血,再难站起。
      北堂雪虽然也被震飞,但好在他内力精深,堪堪地接过这一招。北堂雪刚想停歇一缓气息,却见苏幕不带停顿地开始逐个击破,他的步伐轻盈而诡秘,说不上门派来,但隐约里竟似是容纳了所有功夫的精髓。谑灵扶在他手中流离着金色光芒,所过之处拉过一条长长的色带,神龙般首尾不见。黑衣人众经由刚才那一击仍是心有余悸,不成阵型,苏幕于其中随意冲杀,剑气划过每个人的胸口,入之寸深而有所保留,受伤之人倒伏于地,无力再支撑而起。白色的绷带在他身侧伺机而动,阻扰着每一次突来的袭击,可谓百手莫争。
      半柱香过后,苏幕已风卷残云般击倒了全部的黑衣人,亭外站立着的,也就只有苏幕、北堂雪以及不远处的可儿。
      苏幕持剑却立,低斜着头看着秋水湖里荡漾着的波纹。反射出的月光在他脸上打下了岁月的痕迹,一身飘逸的白衣在晚风中当真就成了不世的仙人。
      他终于说道:“北堂,不要再有所拘束了,不要让以后的自己后悔。”似觉意未尽,又添加了三个字:出手吧。
      北堂雪的身形魅在了乔木影里,显得诡秘难测,像是古代的难以唤醒的巨兽,但又随时都有迸发的危险。
      只见他轻轻提起了宝剑,月光下,镂刻的墨隳二字无端显现。
      而苏幕周身恍若浮云的绷带,也终于尘埃落地,一圈圈地落于泥土中。
      墨隳之剑厚重巨大,宽阔而沧桑的剑柄上似有古时铭文,威力难测。北堂雪将它握在手中,一派北侠之气。
      北堂雪一剑劈来,速度不快,却有着无从躲避的意味,只能硬碰硬地对接,苏幕平日里引以为豪的剑气根本对此无从防御。北堂雪所用招式中每每皆有破釜沉舟之感,一用出便无法阻挡,然后必有伤亡。
      苏幕平日里的优势在此剑面前变得毫无可言,隐约之中已感到有些吃力,随即向后一跃,退开丈方。
      苏幕清楚的知道,刚才的几招只不过是北堂的试探之招,并未济入内力,但此般威力,确实难以阻击。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在防守上处于劣势,那么便只能进攻。
      多年认知的朋友,已然有知己的意味,而如今却不得不要夺取自己的性命,其中的滋味,尴尬而又苦涩。
      他望了一眼北堂铁青着的面孔,不由地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想来,他心里也不会好受。
      苏幕真想自己刎颈然后把谑灵扶托付给他,由此他便可以回去交差,但苏幕清楚的知道这场生死的较量自己不能输,不然自己费劲心里数十年维护着的天下的平和既要毁于一旦,天下再次回到五朝时的动乱,群雄割据,最终的后果不堪设想…
      天下于一身的悲悯,大概才是苏幕一生脱逃不了的命运。
      不加思考,两人却是同时出招,漆黑的夜色霎时明亮了起来。
      苏幕周身涌动出了无数碧蓝的气息,席卷而上,凝于谑灵扶剑尖一点,似有千钧之力。无声的风雪自九天之上凌然万物而下,飘絮如同轻歌曼舞的仙子,但其中又隐隐有不可小觑的力量,直达人心,通彻肺腑,把心扉间俨然照亮。
      而北堂雪则也是全然不顾地冲了过来,周身隐约旋绕着沧澜的冰霜,勾勒成了一条巨龙。吞噬着身边存在的一切,万物皆有螳臂当车之感。世间能将杀气炼化得如同凛凛风雪的,恐怕也就只有他一人。
      两股气息瞬时碰撞,相斥相容,如远古之战时的山川崩裂。
      北国的风雪已然尽收眼底,絮乱而无着落,不知何时才是一山雪寂。
      两人在气息的喷发中缓慢艰难地向前移动步伐,浅草在脚底碾成屑粉,如墨绿色的血液蔓延一地。二人神情皆为坚毅而执著,手中剑气不忍一毫一丝落于对方之下。
      真融的交汇处流成一道水幕,模糊了对方的面容,不多时,二人只剩一丈之距,错停下脚步,似在等待什么。
      却在下一个瞬间,二人皆是向前跳起,身影瞬息湮灭,只听得之后的兵戎相交之声,而他们周身的冰雪,盘旋地消散在了空中,化为星点之墨痕。
      苏幕在这一轮剑舞中占了上风,大巧若拙的劈砍逼得北堂雪无处可躲,又是一剑狠劈,北堂雪接应不暇,被堵在了亭外的石狮身上,两支兵器抵在了一起,如今全部拼的是气力,两人的手皆在抖动,而手中兵器却未放松丝毫。相持之中,苏幕的剑已经抵住了北堂雪的喉咙,只要剑锋再移动寸长,北堂雪便要断颈而死。
      苏幕暝闭着双眼,不忍再看,他怕自己看到眼前之景,便会失去最初的勇气。
      谑灵扶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漫长的时间是期待也是煎熬,剑身中的流光旋转不息,但影子里却有颓废的哀伤。
      近了,更近了,呼吸弥漫着凄怆的叹息,叹息化作此夜的无语。
      北堂雪的脖颈处已有一道鲜红血痕,只差一丝便延伸到迸出的脉络处。
      苏幕的剑却突然停下了,他感到自己全身失散了力气,一股悲凉不可阻拦地蔓延开来。北堂雪借机用力向前一顶,苏幕便凌空退后了几丈远,单膝以剑撑地跪着,嘴里倏地吐出了大口鲜血,眼神无助而苍凉。
      他那么安静的看着可儿,像是看着一个未曾相识的陌生人。
      而他的背后,却已然插入了一柄短剑,从后背而入,自心脏而出,鲜血汨汨流出,染红了整个铜质的剑柄。
      那柄匕首随苏幕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后来送给了可儿,而如今竟由可儿亲自刺入自己的后背,这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可儿泪如雨下地看着苏幕,眼神里是愧疚、无奈,还有别的什么,苏幕说不清楚。
      可儿走上前去,抚摸着苏幕苍白而憔悴的面庞,泪滴自她眼里流出,打在苏幕的脸上,晕开了血迹,宛如墨痕的渲染。她说道:“公子,对不起。”语调里有无法诉诸的东西潜藏着。
      苏幕微微眨眼,苦涩地笑了笑,突然,他却忍着剧痛,伸手用力一扯,可儿的左肩便完全地袒露出来,胸口之上,一枚虎纹刺青突兀地显现在了她白皙的皮肤上,那么地静然,那么的哀伤,那么的理所应当。
      苏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强撑着伤痛低声说道:“为什么。”
      “对不起,我不能眼看着我的族人死而不顾。”可儿哭泣着说道,神色里尽是愧疚。
      “呵…”苏幕苦笑道,“那你就能冷眼旁观地看着我的生死而置之不理?”
      “不是的,公子,不是的…”可儿早已哭成了泪人,接连不断地摇头,却不知说什么好。
      苏幕依旧含着笑,凄然地看着可儿,不语。
      北堂雪说道:“苏将军,对不住了。我们不能面对着家族的灭亡而熟视无睹,我们,必定是要有所舍弃的,纵使你是世宗的儿子。”
      语毕他拔出剑来,慢慢的向前走去,墨隳的剑尖直直地指向了苏幕已经喷血的胸口。
      可儿突然抱住北堂雪,将他拉扯着,不让他再向前走半步,急切地说道:“北堂,不要,请不要这样做,他伤势严重,明日的战争他已无法亲临了。我们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结果么?”
      北堂雪对着当空皓月,深深地叹了口气,收剑入鞘,指令着地上的一群黑衣人勉强爬起,渐渐地向远方走去,头也未回,只留下一句:“可儿,跟我走吧。”
      苏幕胸前的血液流个不停,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很凉,眼前可儿的面容也模糊起来,他快要撑不住了,可儿蹲跪在地上向苏幕说道:“对不起公子,我没有别的选择。”
      她然后留下一瓶金疮药,头也不回地奔向了夜色里,与北堂雪一起消失在了黑夜中。
      苏幕看着眼前的金疮药,却没有使用的想法,他觉得如果自己就这样死了的话,那真的是一件善莫大焉的事情,不知为何,他对待死亡,早已失去了恐惧。
      亭外的林中突然传来窸窣的声响,苏幕心头一紧,挤出力气大喊一声:“还有谁。”
      “当初为何要把我送到白马寺呢?”
      一位老者出现在月色里,顺着晚风衣衫漂浮而起,隐然有几许仙风道骨的意味。
      “师傅!”苏幕惊声喊道,顿了顿,又说道:“那日在琴苑中竟是你装作我的父亲。”
      定歆方丈走上前来,并不理睬苏幕所说的话,也未多做解释,只是扶着苏幕入亭,快速地为他敷上金疮药,运着内力缓缓地拔去了匕首,以防止血流喷涌而出。
      他说道:“看来那丫头手上已留情了,这伤口再偏差分毫都是致命的。”
      苏幕看着整个秋水湖中的波光,默默不言。
      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被抽离了,已经不再存有情感,自可儿那一剑刺入自己的后背,他就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什么族人什么天下都已与他无关,他的心已经死了。
      定歆在一旁运功帮他疗伤,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情的沉重,也只能任由着他伤心,定歆知道现在他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苏幕的心里涌起了无数的悲凉,前尘往事重叠在一起,他倏忽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因由。
      从很多年前她缠着自己来锦城并遇到北堂雪,再到前几日无故地被后周捉住擒去,以致如今的在自己的背后刺了一剑,这一切竟都是由她控制着的,或者说,是由她背后的人操纵着的。
      而与之有关的感情,也便有了答案,她不爱自己却一直对自己很好的原因也便明了,她需要一直处在自己身边来完成使命,她的好是迫不得已而禅产生的,而自己却还沉浸于其中,以此当做机会以及不肯放弃的理由,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傻得无可替代。
      他却不想再想了,想的越多便越是伤心,他只是觉得,他又失去了一件活着的动力,支撑他活着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只能对着无尽的月色叹息不已。
      定歆察觉出了什么,心神一转,诵出了波罗密心经,梵音洞穿着苏幕的身体,是生灵的渡化。
      诵过一遍,苏幕脸色渐渐转好,定歆随即说道:“你可知道浩然正气从何而来吗?”
      苏幕凝神说道:“源于心智。”
      定歆点头,又问:“你又可知浩然正气从何而出?”
      苏幕略作沉吟,说道:“或许这是无所谓进出的,只要持有一颗豁达而宽广的心胸,无论何时何地,正气自会弥漫相济,津泽天下,既其出而势不可当。”
      定歆赞然点头,道:“大智慧,你能有此般觉悟便好。”
      夜色在二人的谈话间继续闭合着,佛法精深,但仍有许多东西无法被它打开。
      比如说苏幕的心结。
      苏幕现在对一切都是洞悉的知之若明的,他明白师傅也是族中之人,否则父亲当初也不会把自己交给他,只是他是支持自己攻占锦城的吗,如若不是,他为何要救自己,他又有什么把握阻止住自己呢?
      他觉得自己二十六年一直都是在为别人而活,更可悲的是,他是在别人的控制监察中活着,他的一举一动皆被他人一清二楚。
      他不想再思考了,他觉得自己背负的东西太多了。
      有关决定、爱情、亲情、天下 。
      谁更重要,孰是孰非呢?这或许是无法定论的。
      这是悲哀的。
      而事实上所发生的一切不是最大的悲哀,最大的悲哀是苏幕明明知道会这样发生却丝毫不加阻拦,任由着一切的发展。
      可儿、北堂雪乃至师傅,都被他看出过些许端倪,可他不加理睬。
      是不相信会真的会这样然后要等待时间来验证么?
      他任由着所有事情发生,他默许着一切,因为他不想伤害到任何别人,尽管自己早已是体无完肤。他极端控制着一切,试图让它们趋于平缓,但如今他已经到了极限,他必须要面对这些事情了。
      尽管,他不想让事情这样地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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