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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长烟落日孤城闭 水取西山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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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取西山清泉,茶用武夷红袍,水沸火三分后顺着新摘竹管缓缓沏入紫砂提壶中。
杯要用蓝田玉石的盈透短杯,少一指未满。
这是琴苑多年待客的规矩。
就如同苏幕出行前总要将配剑用长长的绷带捆绑七层后负于后背。
这也是规矩。
苏幕已经忘记了天下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的约束,甚至有时候分明是自己在与自己作对,但时间长了他就会觉得无所谓了,这些规矩已经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已经成了习惯。也许没有了这些规矩约束,一切会更糟糕,他能感觉到。
茶气间虚弥着肃杀的剑气,满口的香泽掩盖不住舌尖冷寂。
朱阁棕木青石之中,苏幕蓦地说道:“出剑吧。”
北堂雪一怔,随即又是释然的笑,道:“难道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苏幕宛如默许一般的黯然淡然,一剑天南,着实做好了最佳的守势。
“那么…”北堂雪不再言语,脸色转成了雪夜三更的苍白,缓缓将剑出鞘。如若这一刻是老僧入定,而下一刻则成了雷鸣电掣,难以形容这一剑的速度,却可感觉到在那条决斗的单线条里有无数北堂雪翩飞,而每一个他,于对方都是致命的突袭。
苏幕眼前迷离,只摇扇舞蝶一般将宝剑挥至胸前,时机分毫不差,刚刚停顿便是足以使人耳鸣的兵剑迸击之声。两柄剑弹开后,各自于主人的手里蜂鸣起来,音调渐缓,而振动却丝毫未有平落。苏幕手中宝剑此时隐隐有光芒透着白色绷带析出,再一瞬,绷带四散迸裂,化为齑粉,徐徐落于一爿青石板上。
伴着烟尘落定,宝剑周身终是显现出来,三尺有余的剑身造型古朴,又有清淡金气弥漫着整个剑身,而通体竟似琉璃釉质,透明无暇,接近剑柄的每一切面都闪烁着当空皓月光芒。不过须臾,破雾一般的金色光华已洇入每一丝空间,似西天佛唱般净化心灵。
北堂雪似遇多年老友一般亲切,并未意识到潜在的危险,柔声说道:“谑灵扶。”
传说中谑灵扶本是地府河流碧落里一块玄石,为恶灵所陪伴与亵渎。后十殿阎罗王中的秦广王踏此玄石诵经七日,三千恶灵凶鬼大为感化,纷纷附在此石上以表事佛之诚心。随后此石又机缘巧合流落凡间,最终落于剑师欧治子手中,欧治子取若耶溪之水锤炼,又以泰阿二山灵气压制,终成谑灵扶。在出剑之日,欧治子挥剑对着阿山一试,却见不垢不减不灭不净的三千恶灵倾剑而出,整座阿山皆被消食。从此阿山覆为平地,天下只剩泰山。欧治子大为恐惧,随于极地封剑。若干年后,也不知道怎样便流传到了苏幕手里。
苏幕不加理睬,眼神清晰地转向了与他征战多年的谑灵扶,没有人知道他在心里对谑灵扶说着什么,只是这一番回望,透明剑身里反射出的眼神,倏然就有了知己的腔调。
他突然想起元稹的一句诗来: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自己与谑灵扶之间,恐怕就是这种情感。
苏幕扬起剑身,笔直地将剑指向了北堂雪,杀气几番凝敛,如今又暴涨而出。
一步,两步,三步,却在下一步消失身形。
整个天地突然间有了被冰雪覆盖的感觉,只剩当中一人留有雪夜一灯,思褚这最后的命途。似乎这时的时间已然静止,只等待苏幕这个神一般地存在开始宣判。
大雪扬扬,朔风呼啸。空间聚敛起由无数剑气生成的风刀雪刃,刻过瓷器玉石,划过雕梁画栋,苍然向前刺去,似锥之形态向越来越小的一点汇聚。
此招式有水尽南天不见云之感,如若使出,敌者便被卷入了深陷的绝望之中。阁楼此刻摇摇欲坠,似乎经受不起再多一点的冲击。
而剑意沁透了北堂雪的灵魂。不仅是因为那超脱一切的金色光华,更是苏幕自然内敛而生出的浩然之气。十余年的沙场征战,百转千回的生死诀别,千呼万唤的悲悯之意,都于这涣然一刺中辗转。有谁知道大将军岁月中的无奈呢,有谁知道他暗藏于心底的伤痛呢,又有谁知道他不可诉说的绝望呢?却都书写在了剑里。
这一剑是无言以对的超脱,是不可倾诉的寂寞,是对天下苍生的悲悯。
岭北的风雪,已经被他侵占了七分。
袭风而刺的剑气在北堂雪横劈抵挡时与他所持兵器一齐迸裂,彻骨的霜冻之寒迅速蔓延到屋内的每一道木纹里,青发生雪,夏衣衾薄。
而下一刻,谑灵扶已然横在了北堂雪的头颈之上,留有苏幕深深的叹息。周遭久久才平静下来。
一剑倾天下,当是如此。
北堂雪愣在了这一剑的无尽逶迤里,良久后,强颜一笑,道:“一剑天下,你的心智竟仍是如此之坚。”他看着苏幕死水一般的表情,又继续说道,“但如此你便不想知道自己胸前的虎印刺青是源于何地了么?”
苏幕脸色骤然一变,猛地将北堂雪向前一推,凌乱地劈砍着自己身边的东西,所过之处,削铁如泥。就像一只猝然受伤的野兽,拼命地撕咬自己能触及的一切事物。
“别这样好吗?”北堂雪说道,“总有一天你要知道的。”
苏幕像一只发怒的狮子,眼睛里变得腥红,怒吼着:“滚。”
北堂雪似早已料到会如此一般,不再追加什么,只轻描淡写地说道:“咳…这里是我的琴苑,你让我滚到哪里去呢…”
苏幕怔了一下,随即收起了谑灵扶,缓缓说道:“好,我滚。”
空气变得压抑而沉重,只剩北堂雪的话语还抹之不去地在耳边萦回:“这是你脱逃不了的命运。”
像是一句一语成谶的咒语,必将在某个不知所往的日子发生,然后离开。
出了锦官城,树木愈来地茂盛起来。会有这么一种感觉,盛夏层层绿荫下的斑驳阳光胜过秋日里所有落叶堆砌出的凄凉。在年代久远的丛林里,那里埋藏有人类最原始的记忆,像是荒芜的图腾在召唤着年轻的生灵去奔赴一场盛大的死亡。
而苏幕已无所谓了。
他时常会想,自己的心是不是已经死了,放眼之间,似乎已不存在任何的期冀和追求。
今日自己带着寻老友的思绪去看望北堂,却发生了自己一直不愿发生的事情,无奈。
等苏幕再徘徊回军营后,已是暮色四合,晚饭用过之后,已是星垂永夜。
人生或许是无趣的,苏幕觉得自己虽至枢密副使,但也不过是浮眼烟云,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什么。他少有天下之怀,十余年来也一直以此为己任,而除此外,竟似再无其它牵挂。而天下的安宁,则成了支撑他活着的唯一理由。
但又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心头,让自己寝食难安。
长风吹月渡海来,遥劝仙人一杯酒。言罢,又是一杯。
一边陪侍的可儿峨眉微紧,低声劝道:“公子不要再喝了。”
苏幕眼前一亮,挚情地望着可儿,随即又挽住她的发鬓,一下子揽入怀中,道:“你才是我最后的牵挂。”
可儿脸颊一红,侧过脸去,更有挚美的面容显现,道:“公子又醉了。”
苏幕倜傥一笑,食指勾过可儿的脸颊,轻轻一划,透着酒意双目含情地说道:“你为何说又呢?”
可儿无法承受住炙热目光,只能从苏幕的怀里挣出,他不加阻拦,由着她推开了自己。
百盏灯火在整个营帐里璀璨了黑夜,却更加将可儿的脸映得通红。
二人对视了起来,都仿佛有着太息一般的目光。
可儿是苏幕的侍女,可与其说是侍女,倒不如说是军师更合适。当初的可儿在豆蔻将尽时开始伴着苏幕征战沙场,起初只是照料起居,而后却显现出了对战场谋略的天生之才,两年之后便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后征战十年,无往不胜。而苏幕,也从边塞守将迁为镇西将军,官至枢密副使,军政之事耳提面命。
十年的时间可以让当初轻狂的少年成长为万人之上的镇西将军,受世人景仰。却也可以让一个少女生出倾国倾城的颜色,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逗留住所有男子的爱恋,总之,她的年华的绽放已经无法再被任何外物阻挡住。
一身绸缎做成素白宛若北国冬雪纷扬下落,纤细而合身。神情专注又似稍受委屈,惹得无数爱怜。苏幕看得越来越心痛,哀声苦笑几下,终于是低下了头。
苏幕起身抱起案几上的昔雪古琴,衣衫顺着晚风飘逸如同仙人。他站在营帐门口对着月光,独独把背影留给可儿,柔声说道:“我去东面七里的皙水亭赏月,一会你带两坛酒去寻我。”随后漫步出了门扉,孑然之气条屡毕现。
皙水亭坐落在横生出的一条岸上,三面环着一潭叫做秋水的大湖。岸芷汀兰,花鸟鱼虫。换作平常时日多有人泛舟赏月吟诗,只是几里之外便是驻军,现今谁也不会为了附庸风雅而把命搭上。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历史秉承着时间一脉相传,太多太多成了过去,成了不堪重负的回忆。苏幕倘佯在往事的潮水里,兵戎十年,光景轮转,不知已经送走了多少故人,逝去了多少春秋。当今苏幕不过二十又六,可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太老了,再也支撑不起他人任何的希冀。
苏幕轻勾琴弦,无端涯的乐音化作哀伤,伏于脚下,即使再痛苦,可是对别人,对天下,他是无悔的。
手中的无悔,勉强的安慰。
推翻玉酒杯,只因无人陪。
落花沉泥味,石桌虫相随。
夜冷无人睡,今宵独自悲。
一杯一杯的酒倾肚而下,酒入愁肠,怎不酝酿?
微调琴弦,逐渐有了腔调。虽为夏时,但曲调里却有寒风凛凛之感,浸润在昔雪琴的平仄里,倏地想起了与琴有关的过去。
那一年,在他还是小小的副将时,他陪可儿来锦官城玩,看到了一座峭立繁华的三层琴苑。
“公子与我挑一张筝琴如何?”可儿转过脸来,刹那有无数芳华笑意闪现。
那时苏幕便开始娇宠可儿,况且此次又是出来游乐,免不了要买些东西的。
琴苑堂皇富丽,地基极大,可容百人席地洽谈琴艺,无数古琴悬挂于厅堂之中,参差不齐,却有美感隐隐难言。四壁摆放有瓷器玉器,琴弦在整个空间的共鸣中微微颤动,乐音丝丝入风。
苏幕翩然晃动手中折扇,厅堂之中蓦地卷起数股不明方向的风,所有的筝琴如浮动在水中一般,颤翘之感愈剧,蜂鸣之音也愈为嘈杂。苏幕缓闭双眼,微步向前凌空抓去,一个侧身后顺手取下一张古琴,睁开双眼对可儿笑道:“就是它了。”
琴身三尺有余,不似檀木制成却散发着清香,棕黑色泽写尽了岁月的风霜,恰似凋零的落叶伏于大地。
可儿颔首轻笑,于一张矮桌上开始奏起北戎之曲,屋内本来空旷,偏向于阴冷。而玉烟琴音又让人产生了至于凛冽冰雪之中的错觉。
苏幕轻弹可儿的额头,道:“丫头,在这偏南之地又为何奏出如此肃杀的曲子来?”
可儿迎上苏幕目光,那种清晰透明的感觉让苏幕躲闪不及。“谁让公子挑出这样一张声调偏冷的琴来呢?”
苏幕别过脸颊,两人却是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好听力,好琴法。”是厅内一角的掌柜出口。此人不过而立之年,身上衣饰却极为特殊,竟是北方侠客的穿着,粗犷而豪放,与这柔和的江南之地显得格格不入。而这个人,就是当时的北堂雪。
苏幕浅笑,道:“过奖了,只不过长期处于塞外之地,铁马冰河的动静须听得清楚,因而练就了一副好听力。至于琴技。”苏幕看了一眼可儿,“却是当真未遇到过比这更好的了。”
苏幕这般直言不讳的夸耀,却是惹得可儿羞怯不堪,暗地里直用拳头轻轻打了苏幕几下。
男子朗声一笑,道:“原来也是北国之人,怪不得眉宇中存着几分侠客之气。可不知又为何而来?”
“商旅。”苏幕惜字如金。
男子又是一笑,爽朗至极:“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兄弟气度岂是普通商人能够觊觎?”继而又说道:“此琴名为昔雪,每每奏起,都生有大雪磅礴之感,千张琴中惟独它最特殊。但常年挂于厅内,竟无知趣的人理睬。二位与之有缘,便是与我有缘,可否赏脸至楼上喝一杯茶?”
“这…”苏幕稍有迟疑,但看到可儿微微点头,无奈道:“好吧。”
水取西山清泉,茶用武夷红袍,水沸火三分后顺着新摘竹管缓缓沏入紫砂提壶中。
杯要用蓝田玉石的盈透短杯,少一指未满。
这是琴苑多年待客的规矩。
苏幕还是第一次喝到此般清冽的茶,不禁满口叫好。
二楼内装饰远远有别于底层,极尽珠宝器皿之陈列,显得更加美曼难言。
在这个大厅里他们比武论剑,那时苏幕还不会使出叫做“天下”的那一剑,但仍是一不小心就用谑灵扶砍断了大厅中间两人抱的梁柱,倒的时候碰了一溜瓷器,北堂雪心疼地呲着嘴,用手抚摸着残片。而苏幕则目光深沉地望向了远处的风景,顺便吟了两句太白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弄得可儿也是一头冷汗,暗自叫苦不迭。
带回昔雪琴的那日他们喝的大醉。在以后的日子里苏幕听过无数曲子,而印象最深的却是可儿在那夜醉后格律皆破的一曲,诉诸了所有战乱和繁华。
就是那年苏幕认识了北堂雪,却并不知道北堂雪的身份,以后渐多的事件发生,苏幕才明白他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了。
然后苏幕的心就开始慢慢变老了。
苏幕举杯对着明月,身形挺拔,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而嘴里却磨出了一声仿佛死生契阔的叹息。
自宋太祖开国以来,勤于政务,国邦安定,二十余年来百姓安居,彻底结束五代十国的纷乱不堪。而太宗即位后,秉承上法,一脉制国,如今期满三年,国家日益康泰,民风大为开化。再加上此次叛军乃是前朝遗留,一直隐藏若深,与普通百姓并无瓜葛,只有地方官吏为人所制,才出现四城联反的的局面。待交战之后,剿除叛军,恢复旧制,想来也是民心所向。
明月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如今天下已定,再也找不到后周的一丝痕迹,而这些人又为何执著于天下的争夺呢?苏幕想不通。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的事,自己生于五代十国末期,于战乱中长大,目睹了无数苍生的流离失所,战争和苛政,像两座大山压在了原本就脆弱的百姓的肩膀上。
五朝之时,民不聊生。现在他想起来,依旧觉得那是不能抹去的伤痛记忆。
他是于南方的一所寺庙中长大的,慈悲为怀的熏染让他不能自拔于苍生的苦难。在乱世将尽之时,也就是战争最惨烈的那几年,北方的百姓吃不上饭,纷纷迁逃到南方的沃土鱼米之地,寺庙的山麓成了灾民的聚集地,因为这里会不定期地发粥送粮。
而显然寺庙是无法承受越来越多的流民的,再这样下去,方丈定歆也会死于饥饿。
在苏幕只有五六岁的时候,他记得有一次自己看到了一对即将饿死的母女二人。事实上所有人都是饥饿的,大半的人都处于死亡的边缘,但那个人就在自己的脚下,自己不能坐视不顾。
苏幕说:“你等着我。”然后就发了疯一样地向寺里跑去,他找出自己偷偷藏起的半个已经有些发霉的馒头,双手捧着递给了那对母女。
昏黄的季节里,那位母亲一下子流出了泪,跪在地上叩头,像那年的秋叶一样接连不断。她的女儿还小,牙齿还未长出几颗,她便自己把馒头嚼烂,然后一点一点地吐进女儿的嘴里。看着女儿缓缓地吞咽,她撑住抽动的嘴角想对着小苏幕挤出一个笑容来,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的眼神在苏幕和自己的女儿之间徘徊,然后她的眼泪涌了出来,接连不断地流着。而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下。
她就那样一直地跪着,眼泪不停地流,时而感激地看上小苏幕一眼,说道:“谢谢,谢谢小菩萨,谢谢……”
苏幕看着她们被污泥染黑的脸庞,看着破烂的缝补了无数次的衣衫,看着山下的万万千千的和她们一样的流民,就在那个阴霾得无以复加地秋天,他留下了年少的第一滴眼泪。
这一切都在定歆方丈眼里,默默地点了点头,老泪纵横,一身洗得不能再旧的衣衫在风中浮动,恰似不世的仙鹤。
而正是那时,苏幕在自己心里暗暗地发下了誓言,将来一定要凭自己的本事让天下安定起来,让苍生不再受这颠沛流离之苦。
从此便是一成不变地戍守边关,这么多年来的兵戎生涯,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似乎被掏空了一般,他失去了自我失去了世界,只剩下了自己苦苦守候的一枚叫做天下的东西。
他不知如何是好。
一轮明月越来越圆,而苏幕想起这些事情,心情越来越悲凉。酒已喝得干净,只剩下抚琴,那一颦一挑的模样,端的与可儿相似。
很多年前,自己正是青春气盛的时候。
苏幕问可儿:“我好么?”
“好,好的不得了”可儿含着笑说。
“那为何不爱我?”苏幕托起可儿的面颊,深情地望着她。
可儿却低斜着双眼,模样在风里有十二分的楚楚可怜,低絮的声音似流莺回荡在耳旁:“我在公子身边,服侍着公子,别无他想。”
苏幕听罢哈哈一笑,右手抚摸着可儿的脸颊:“若是我让你有别的想法呢?”
“可儿做不到。”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话,而说这句话时,眼中有什么晶莹的液体闪烁着。
苏幕的右手骤然停顿了下来,弛然划过了一米的哀伤,那一刻有无数花朵的凋谢。
“也罢,也罢…”语气的沉重让人不敢再去打扰他。
现在苏幕回想起那一次的场景,察觉到自己是真的伤心了,自从目睹到那对母女饥饿的样子后,这是第二次有什么东西酸涩着自己的内心。
先前的自己并不是很成熟,平日里活泼地不行。但自从与可儿的这次对话后,他感到自己的心力有什么东西慢慢凉下来了,而话语也明显地少了起来。
时至今日,不管是因为战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已经是沉默寡言,经常会像山岗上的松柏一样静默地深沉在角落里。
他一直不太明白可儿到底是怎么样的想法,对待自己一直很好,可是一到关键时刻,她又总会有些事与愿违的做法。但他一直相信可儿是爱他的,他们的青春重叠在了一起,他们互相占有了对方最好的年华,是最美好的岁月的陪伴。
尽管他对自己坚持没有一丝把握。
那么如果她不爱自己,为什么又要对自己这么好呢?自己有哪些地方是她讨厌的不喜欢的呢在将来的某个日子,她是否又会爱上自己呢?
想不通想不通,女人心海底针,这句话终究是没错的。
这一夜似乎无限漫长,而可儿还没有来。
战争,天下,爱情,掺杂在了一起。还有别的什么呢?苏幕不想再说,那是所有事物的矛盾。
他现在只是觉得前尘往事是莫可追的。
可儿为何还不来呢?对着明月,对着美酒,对着秋水湖,对着整个后夜的苍凉,苏幕渐渐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而这个夜晚注定要有许多人无眠。
锦官城内的祭天台,三百层的石阶成了夜一样漫长的距离。但纵使漫长,也终究是有人要去奔赴的。
祭天台每百级一个平台,每个平台上都伫立有八方凶灵,像夜的守护神,以潜寐的姿态挺立于上。一尊尊黑铁铸成的神像青面獠牙,俨然是远古的审判司。
北堂雪在这样的夜里拾级而上,周遭只存在着他硿硿的脚步声。
祭天台位于锦官城的中央,俯瞰着城池中的一切,站在这上面,就有了让众生俯首称臣的欲望。
北堂雪终于是到了最高的地方,而他面前的黑衣人一直用背影对着他,一动不动,一动也不动。青火一盏缭绕在他身旁,化成了鬼魅的身影。
良久,那个人终于还是开了口。“北堂雪。”他喃喃言语,“南堂桂枝北堂雪,北方…”言至此,却停住了言语。
想了想,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北方是我们的故国,而今日,你我,以及我们的族人,却被迫蛰伏于这南面的土地,其故人怎不思量?”
北堂雪说道:“这也是无奈之举,当初赵匡胤趁着主少国疑,发动陈桥事变,竟吞噬了整个后周。如今,也该是我们翻身了。”
“可是刚翻身就丢掉了三座城池。”黑衣人的话里阴寒颤栗。
“世宗。”北堂雪说道,“苏公子是我们最后一枚未知的棋子,只要掌握了他,天下就有一半是在囊中了。”
黑衣人默默点头:“要快点,时间已经不多了。”
烛台里的白蜡,无声萎谢了蕊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