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故》千辙

2、变故（二） 我们经过

　　何川的喷嚏声在空旷的学校升旗广场上回荡不息，他绷着脸，最后还是忍不住被自己弄笑了。“哈哈……刚刚说到——”他摸摸鼻梁作思索状，“一班班花，我帮她搬水被007她们一帮八卦的女生看到嘞。虽然我一向桃花盛开，不过这次纯属误会。人家看不上我。不过她跟我提到你了，‘乐烨是你好哥们吗，他成绩为什么这么好’。哎哟我水还扛在肩上呢，连句安慰都没有，就一个劲问你的事。要不然我当次月老，帮你们牵个线？”
　　乐烨知道他这么一大段话的重点是在最后一句对自己的调戏，这种情形下吐槽他反而会让这二货没完没了，于是假装没听清，只是盯着已经进入视野范围内的自行车棚。何川阴谋没得逞，失落地继续皱着眉看路，一时间只有均匀的呼吸声。稀稀落落的学生经过他们身旁，欢脱地聊着天，何川百无聊赖地捕捉只言片语，譬如“明天雪会积多厚你觉得？”……“老汪真是变态，你猜我们班物理平均分多少？51！”……他觉得意思不大，挠着后脑勺走近了自己的自行车。
　　两人并排骑着车朝家的方向去，何川大声唱着周杰伦的《枫》，不仅七个音跑了六个半，大部分的词还记不得，只能含糊地带过或者自己瞎编，直接导致最后演变成了对乐烨的声讨之歌。路人纷纷侧目。开始的时候乐烨灰白条纹的围巾遮住脸的下半部分挡风，但随着歌词越来越不堪忍受，他单手扶车把用另一只手把围巾扯下来，呛着冷风喊：“何！川！你！自！重！”
　　何川得意洋洋地继续，平时作文经常作为反面教材的少年这时候居然让人火大得才华横溢。
　　乐烨“啧”了声，何川脊梁一寒，可能是风太大了吧……
　　下一刻他的车就被狠狠地冲撞了，重心不稳砸向地面。乐烨单脚支着地居高临下望着他。何川下意识地手肘撑地，乐烨还知道分寸，没多疼，但他还是做出龇牙咧嘴的姿态。
　　“谋杀……亲夫……”他喃喃道。
　　起身拍拍雪，他换了个说法：“小烨好记仇呢！”
　　诶？人呢？
　　仔细一看，黑色大衣的背影在风雪中歪歪扭扭地远去。
　　这么快就跑了！
　　何川不甘示弱地上车撵他，乐烨早有准备狂飙行进，两人一直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到小区门口乐烨下车推着走，发现何川家的车正停在不远处，走近了一看，驾驶位坐着何川的父亲何城。男人抽着烟，眉骨下阴影覆盖，看不清表情。
　　乐烨确定那一刻何城的视线穿过车窗落在了他身上，可是须臾就闪开了，像躲着什么，招呼也没有打一个。
　　挺奇怪的。
　　乐烨想不出头绪，也不是非常感兴趣，摇摇头放置好自行车，上楼回家。
　　他家在二单元，何川家是一单元，在这么一个也不算太小的城市里，本来该是没什么交集的，邻居间冷漠程度往往与生活环境的繁华程度成正比。不过这个小区是T城二中的家属区，已经有了不短的历史，烙着深刻的时代印记。何城与乐烨的父亲乐严自打进师范大学起就是死党，毕业还一起在二中教书，两人在同年得子，何川跟乐烨要不是好友，就实在对不起父辈间的缘分了。小时候玩耍也罢学东西也罢打架也罢，老是被捆绑在一块，乐烨不知道多少岁就摸清何川的每一块骨头，导致现在完全失却了对他进一步了解的欲望。岁月强行形成的默契，完全没神秘感。
　　乐烨一边抛接钥匙一边上楼，声控灯刷刷刷逐个点亮，楼道上的窗户映出风雪飒飒。

　　这一天的每一个小小细节，很多年后乐烨都清清楚楚。钥匙在空中碰撞的清脆，落回手心的微凉，声控灯亮起时眼睛一时的不适应。在小区门口沉默停留的车辆。在回家路上雪片打向眼睛后瞬间融化形成的小小水流。
　　何川的歌。何川的词。何川面不改色跑火车的神情。何川被扎扎实实欺负之后还留在脸上的笑意。何川扎扎实实欺负人时的戏谑。何川在教室过道上毫无防备地睡着，密密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上浅浅阴影。
　　平凡至极。

　　乐烨回家吃了饭，母亲问怎么比平时晚一些，他回答说有值日。母亲告诉他乐严要值班不回家吃晚饭，他哦了一声，母子围着桌子吃面条。母亲高高兴兴地告诉他单位里发生的各种八卦事件，母亲那些同事的脸乐烨早就记不清了，不过还是不妨碍他从每天的八卦里对他们加深了解。半是敷衍地表达对这些杂七杂八故事的看法，乐烨听到了车发动的声音。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何叔叔的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他浅浅一提。
　　“哦？你何叔叔跟梁阿姨（何川的妈妈）好像要去何川姑姑家。”
　　乐烨觉得他好像没看到梁阿姨的身影。“应该是看岔了”这么想着，转头即忘。帮母亲收拾桌子又撩袖子洗完碗，他回到房间。拉开窗帘，窗外雪还是没有停歇的迹象。

　　第二天照例早起上学。何川跟乐烨的生物钟差不多，所以总是很默契地相遇一起去学校，当然也不乏例外。今天似乎是众多例外之一。
　　一天课上下来，乐烨推翻了自己的看法。
　　今天是例外的例外。
　　何川一天都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