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故》千辙

1、变故（一） 2008年

　　2008年一个寻常周五，正值傍晚，夕阳斜挂天边，有雪试探一般地落了几片于屋顶树梢，须臾便开始放肆起来，恣意地飘洒于空旷小城，黑夜缓缓压下，与雪色显出愈加鲜明的对比。
　　雪刚刚降临之际正是T城一中放学时，五颜六色的学生从灰扑扑的教学楼里出来，发现异状，孩子心性战胜了期末考当头的压力，高低起伏的欢呼和议论在空气里飘来飘去，飘到了一号教学楼四楼某个教室里，最终传到了留在教室为数不多的值日生耳中。
　　“下雪了诶。”教室里还残留着学生聚集的温度，何川漫不经心清扫着地面，望了望窗外以确认嘈杂声的来源，正好瞄见几枚雪片狡黠地划过视线。他换了个手拿扫把，没什么起伏地把这个事实通告教室里另外的人。
　　“是吗？”乐烨随意地回了一句，将一盆水朝惨遭蹂/躏乌七八糟的黑板上一浇，快意的“哗啦”声在教室里荡来荡去。他抄起干抹布，一副要大干一番的景象。
　　“喂！”何川无奈地看向他，“要不要这么认真哪，你准备干到哪一年？我还急着回去吃饭！”
　　乐烨用生命擦着黑板，无暇顾他。
　　何川“啧”了一声，拿了簸箕处理好垃圾，回头一看黑板已经被洗涤了一半，黑亮得不能直视，跟脏兮兮的另一边构成极为残忍的对比。
　　“我来帮你啊。”何川看了眼手表，提议道。
　　“你做完了我还得返工好吧。”
　　“乐烨！！！”
　　乐烨稍稍踮着脚处理最高处的任务，从嘴角逸出一点笑来。
　　何川就近倚着不知哪个学生的桌子，打着哈欠观望。
　　擦窗子的两个女生洗过手回教室拿书包，其中一个叫林霖琪的不客气地手肘直击何川的后背，何川很是后知后觉地“嗷”了声，甚是夸张。“007你干嘛？”
　　“你这么一大只，倚着桌子让我怎么拿东西？”
　　何川老老实实地让开，林霖琪从桌屉拽出书包，抓紧时机八卦：“听说你最近挺走桃花运的？”
　　“一直走！从没停下过！”
　　另一个女生杨梓拿好东西过来等林霖琪，听闻此言翻了个白眼：“脸皮厚得惊人。”
　　“从内到外，表里如一。”何川把食指指向心脏的位置，然后朝外潇洒地一挥。两个女生都有点忍俊不禁的样子，嘻嘻哈哈地离开教室结伴回家去了。
　　乐烨成功地把黑板炼成了镜子，拍拍手朝后走了几步看向自己的战利品，欣赏了半晌，只觉得有些异样的安静。此时天已经半黑，视线模模糊糊不甚清晰。乐烨从眼前的黑色镜子分辨出何川的影子，安安静静站在教室右侧的过道中间，竟然没有一点催促的意思。他的内心因此产生了一丝丝罕有的不好意思。
　　“何川你——”乐烨转身说话，却看见这家伙正专心致志低头默默打着瞌睡。
　　“……”
　　何川被落在额头上的手刀闹醒了，看到乐烨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面前，脖颈上绕着一条灰白的围巾，准备就绪的模样。
　　“……结束啦？”
　　这一派天真的神色啊。
　　乐烨叹了口气，“站着都能睡着，你到底是什么动物？”
　　何川欢欢喜喜地捞起座位上的书包，背了一边，“这是人性，这是本能。”
　　乐烨满脸写着“原来如此”。
　　于是关了门，外边视线稍稍好一些，两个人没什么迟疑地一路下楼梯，到了底层，发觉学校很体贴地铺了一条红地毯在穿过三个教学楼的连接走廊上，经过大部队的践踏，已经污迹斑斑。
　　“明天在学校门口肯定又有一堆跌倒的娃娃。”何川很是幸灾乐祸地说。
　　“去年骑着自行车玩儿漂移把自己智商摔低一半的是谁来着。”乐烨端详地面，雪只积了薄薄一层，不过这个速度相对时间来说还是挺快的，要是不停歇的话，明天的景色应该会比较壮观。
　　何川想到自己的黑历史，很乖地没吱声。
　　“你明早小心点，我可没空照顾残疾同学。”
　　何川的眼睛刷的就亮了，“你是在关心我吧一定是在关心我吧！”
　　要是平日的乐烨，一定会回应一句诸如“只是想你选择一个比较得体的死法”这类话。可是今天很反常的，他在浅浅的雪地上踏上一个完整的脚印，冰冰凉凉地说：“对啊。”
　　“对——啊？”
　　乐烨懒得理他。
　　何川笑开了花，“果然坦率的你可爱得多！”
　　“得寸进尺了还。”
　　何川自顾自地哼了歌，是好心情遮盖不住的迹象。乐烨没毒舌他，只感觉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翘了些。校园里人已经很少了，天边斜阳让位给了影影绰绰的银灰色月亮。寒冷安静的空间中，唯唯回荡着何川不成调的歌谣。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并排行进着，呼出的气息汇成白雾，又散在了空气之中。
　　乐烨百无聊赖地偏头打量自己的这位竹马。好像是在贯彻乐烨的忠告，何川一脸严肃地看着路谨防摔倒，这样有点天真的样子配合一米八的海拔高度有些违和，不过……乐烨心里一动，挺像只大企鹅。
　　“看着我干嘛？”何川忽地转过来，警惕似的问。
　　“……”乐烨笑而不答。
　　天是黑的，雪是白的。天和地之间，仿佛只有两个人。乐烨紧了紧围巾，被自己肉麻到了。
　　“你最近走桃花运了？”乐烨想到林霖琪调戏何川的话，肆无忌惮地又打量着他，看他挺直的鼻梁，黑白分明干干净净的眼睛，冻出红晕的脸颊，的确是该有桃花运的一张脸。
　　“不是说了么，一……直——”不要脸的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哎。”思量了一会，“可能是一班那个，误会啊误会。”他停顿了半刻，乐烨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谁知接下来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看着已经酝酿许久了。
　　乐烨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