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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早春 “顾凉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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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了?”
“昨日我同当家的已经说过了,祁扬,我要实地训练。”
地下室没有预想中的冰冷,灯光透亮,白色的大理石地砖反射着刺眼的光,玻璃隔断随着人员进出不断开关旋转。
“你有三十分钟。”祁扬按下墙上的开关,玻璃瞬时密封起来。
顾凉书坐在电脑前,深吸一口气,十指不断地在键盘上敲击着,变化着,却一点作用都没有。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失败。
第三次,顾凉书高度集中精力,这密码锁是目前最先进的,
祁扬教了她很久。三十分钟系统就会崩溃,警报响起。而若是真的在危急时刻,根本没有这么多时间。
“你太急了。”祁扬看着连续失败三次的顾凉书摇了摇头。然后自己坐到那个位置,十指飞动,十分钟,砰地一声,玻璃应声打开。
“不要想着出去,将心思集中在这些数字符号中,一个一个来。不论多久,要记住,你有时间。”
终于,在第四次,二十九分十九秒,玻璃门应声而开。
顾凉书手心全都是汗,紧绷的神经垮了下来。
出了地下室,春光大好,这是她来到顾家的第五个年头。
“呀,看样子成功了。”顾昭赫正在后院的花丛里侧脸看她,左手攀一枝未开的山茶,脚边蹲了个巨大的不明生物。
顾凉书抖了抖鸡皮疙瘩,再看顾昭赫,这人不知犯了哪门子邪,明明长得不够斯文俊秀,却总喜欢弄些自认风雅之事,比如,折花。
“早会要结束了。”顾凉书好心的提醒他,顾家早会,按理说是不容许迟到的。
顾昭赫并不慌忙,反而一脸期待地盯着顾凉书。
“我没洗脸?”顾凉书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阿凉,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不好。顾凉书警觉的退后。
“你去南洋小岛这些日子,为兄甚是想念,茶饭不思,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说罢,果真在花丛里转了一圈,晃得顾凉书头晕。晃完了大概觉得自己的样子比较没有说服力,又踢了一脚旁边低头肯草的某不明生物,“你看,肥肉都瘦成排骨了。”
肥肉就是顾凉书十一岁那年顾昭浔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后因她闪到腰行动不便,被随后来探望的顾昭赫领走。
顾凉书盯着那只比狗还大的浑圆的兔子,几乎要把它瞪出个窟窿,也没看出它哪里瘦了。
兴许是被看得有些害羞,肥肉停止了肯草行为,迈着硕大的兔子脚,奔向顾凉书,毛茸茸的脑袋不住的往顾凉书小腿上蹭,并且将屁股对准顾昭赫以示忠诚。
“好你个没良心的,枉费老子对你那么好,病了还衣不解带的照顾你陪你打针,如今主人回来了立刻变脸,看我不把你炖了吃了!”顾昭赫此番话语倒是挺配他的长相,蛮横不讲理的富家少爷,叉着腰站在残花满地的草丛里,一副悍妇嘴脸再合适不过了。
顾凉书假惺惺的上前,踮脚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养父母总不如亲生,认命吧。”
顾昭赫张大了嘴,愣了愣,眼睛却瞄到了后院的栅栏,转而一笑,“呦,原来是我哥跟你生的,
我说怎么一副狡猾险恶的墙头草嘴脸,这遗传基因,啧啧,甚好。”
顾凉书正要反驳,却听一声阴阳怪调,“我儿那是聪明,会看人脸色,懂得变通,不像某些人,活了二十年,终究是个榆木脑袋,还不自知的指责别人。”
顾凉书翻了个白眼,瞄向一身浅灰色套装的顾昭浔,见他春风满面的抚了抚被弄乱的花枝,一脸惋惜的摇了摇头,越发妖气的眼角带了些算计,偏头看向山茶下的两个人。
“我到底是不是你弟弟!”顾昭赫彻底爆发,这两个毒舌的王八蛋,统统去死吧!
“你自然是我弟弟,不过是不是亲弟弟?”说罢不知从哪摸出个镜子,仔细端详之后又认真的看了看顾昭赫,然后一脸为难道:“这就难说了。”
顾凉书忍笑开解道:“别难过,人都说双胞胎要么很像,要么很不像,虽然你妖孽不如你哥,城府不如你哥,可我想,你们应该是亲兄弟,不过是走了两个极端的那种。”
顾昭赫怒瞪着顾凉书,这丫头拐着弯骂他又丑又傻呢!
“何况阿凉是我儿子他妈,就算是亲弟弟,也得委屈你了。”顾昭浔摊手表示无奈。
顾昭赫认命的垂下肩膀,忽而一手直指苍天,“老天啊,来道雷,劈死这对狗男女吧!”
顾凉书顺着他的手,仰头望天,多欢脱的一个早上啊。
这样闹了一番,顾昭赫最后也没说让顾凉书帮什么忙,倒是无缘无故翘了早会,早饭时免不了挨了一顿训。
这几年,顾昭浔和顾昭赫也搬到了顾家老宅,而顾铭麒三年前回了英国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阿凉。”饭后,顾凉书准备继续找祁扬练习,顾亦词端了杯咖啡优雅的冲她一笑,“昕夕下午回来。”
“恩,知道了,词姨。”顾凉书点点头,淡淡的回应了一句。、
十一岁那个冬天之后,顾凉书几乎很少见到辰昕夕,可是两人的关系,似乎拉近了许多。顾凉书知道,那是因为那个秘密。辰昕夕又回到了美国,一年至多也不过回来两三次。去年,顾旻皓的身体彻底不行了,到美国治疗了一年,这次回来,顾家人心里都隐隐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她没想到,过完年才走的辰昕夕,在早春时节,又回来了。
“心里有事,今天别练了。”祁扬正儿八经的站在顾凉书身后,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唉声叹气的面对满屏幕的乱码。
“你说我学这些,有什么用?”顾凉书撑着脑袋,靠着椅子转了个身。
祁扬斯文的面上没什么表情,思考片刻,忽而笑了,“能怀疑学问本身,就是一种学问。”
有病!顾凉书很客观的在心里评价。
“你又骂我。”祁扬扫了眼玻璃屋外,大家都在各自忙手中的事。
“这你也知道?”顾凉书奇道。
“都写在脸上了。”祁扬轻轻向后一仰,靠着桌子半坐着,“出什么事了?”
“你老大要回来了。”顾凉书靠进椅子背,换了换姿势。
三年前的一个晚上,还未深春。她知道了祁扬的真正身份。
嘈杂的声音惊扰了还在睡梦中的顾凉书,一向浅眠的她很快清醒,披上衣服打开门,却见孓云站在房间正对的回廊上,见顾凉书出来,点了点头。
细听,金属抨击的声音不断。见顾凉书疑惑,孓云笑笑,“别人找麻烦而已,昕少爷马上就到。”
金属清脆的碰撞声音,接着是玻璃碎裂,纵使顾凉书没见过也知道,那是子弹啊,她房间的窗户碎裂开来,要不是她站在外面不知道会怎么样,光这样想着,却没顾及到腿上的凉。
有人破窗而入,孓云反手一挡,半个身子遮住身后人的视线。饶是这样,顾凉书还是看清了孓云的动作。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杀人现场版,而且是这种血腥的方法,锁喉。
天空被染成橘红色,顾家的宅院偏离市中心,再加上对方有备而来,通讯不畅,情势很不乐观。
原本训练有素的家卫在这些火力面前,有些力不从心。对方这次成本下得太大,亡命之徒有何顾忌,否则哪有人敢公然对顾家下手?
越来越多的杀手涌入屋内,顾凉书惊奇地发现,竟然连祁扬都在混战,动作毫不拖泥带水,下手快准狠,与身上的书卷气完全不符。
出神之际,却没有听到孓云喊了声什么,顾凉书呆呆的愣在那里,看那个凶恶的面孔近在咫尺,忘了呼吸。
他们是谁?这个人手中冰冷的东西,为何对着自己?吓傻了的顾凉书本能的动不了,陌生的男人笑了,弯腰伏在顾凉书耳边说了句什么,笑容却僵在了脸上。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女孩手中带着血的玻璃,脖颈上刺啦的疼痛提醒他发生了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顾凉书的眼前,开满大片大片的火红,模糊了视线。她看到祁扬讯敏的来到她身边,随着一声枪响,耳膜阵痛,同时也失去了意识。
人在半昏半醒的状态下,也是有意识的。
顾凉书听到他们的对话,当时无心,却在日后想来,明白良多。
“我走的时候,怎么说的。”
“属下失职。”
“顾凉书,不能受伤,不能死。”
“属下这就去领罚。”
“你说她那时候?”
“她很果断。”
第二日顾凉书在辰昕夕怀里醒来。那时候,她盯着少年下巴完美的弧度,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了起来。
“所以,我是问出了什么事。”祁扬提高了声音将还在神游的顾凉书拉了回来。
“啊?”
“我老大回来,你该是这种表情?”祁扬一脸夸张的惊奇道。
“额?”
“你不想看见我老大?”
“嗯??”
“我老大可是很想你,每日都要我汇报你的详细行程和安排。”
“师父,我错了,他不是你老大,你是我老大好不好。”他一口一个我老大,让顾凉书顾凉书再一次败下阵来。
男人高深莫测的看着毫无诚意一脸无赖的顾凉书,不由得摇了摇头,他教出来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啊。仔细一想,觉得身为人师不能这样放纵弟子,于是清了清嗓子,道“这样调戏师父目无尊长,我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
“你没教,就不兴别人教么?”顾凉书看向门口一脸淡然的孓云,尖尖的下巴仍旧那么刺眼,他与顾凉书对视一眼,理所当然的口气道,“阿凉的师父,又不止你一个。”
祁扬不屑的扫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以人师自居?”又转头看了看顾凉书那单薄如纸的身型,“射击不及格就算了,格斗那些东西压根儿谁都没抱希望,但至少在你手里练了四年,跑个一百米能用五分钟,厉害。”
“你训练保镖呢?那手还没枪柄大,这身板挡门缝都漏风。格斗射击那都不是她该做的事,我教的是精华,精华你懂么?你不懂。”孓云边说边伸手比量一个高度,和顾凉书的身高相差无几。
“狡辩,无耻。”祁扬理了理衣襟,甩出两个词。
好在顾凉书已经习惯,他们每每吵架,总是拿她做靶子,两人纷纷指责对方的教导方式奇烂无比,并以极其夸张的用词来突显她的废物指数。
顾凉书抖了抖被波及的一身灰,冲剑拔弩张的二人挥挥手“两位师父慢聊,徒弟我去看看茶泡好了没。”说完,脚底抹油就想溜走。
“站住。”
“站住。”
这时候两人倒是无比的默契。
“那我去看看咖啡?”顾凉书很是认真的询问。
“你还没回答,出了什么事。”祁扬挑眉。
“你一大早就过来解密码,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孓云温和的弯起眉眼。
顾凉书吐了口气,拉了孓云假装从容的向外走,“我给忘了,走,我们跑步去。”
山上此刻没有了清晨的寒意,顾凉书跑了几步之后,很自觉地钻进了他们经常偷懒的亭子。
孓云双臂搭在围栏上,若有所思的看着一脸若有所思的顾凉书。
“孓云,我没有时间成长了。”
少年目光微微诧异的看向顾凉书,十四五岁,还未完全长开,眉眼清淡,轮廓姣好,正是思虑怀春的年纪,她却用来发愁那些本不该她想的问题。
“顾凉书,只需要年岁,并不需要成长。”
顾凉书侧目,看向少年乌溜溜的眼中倒映的自己。
孓云目光柔和的自顾凉书身上收回,对着满山春色叹道:“当家的接手这么多年,即便顾老爷子这次真的…你也不必马上接触那些,接班人的培养需小心谨慎,在独当一面之前,你只要做一件事就够了。”
“好好活着。”顾凉书接道,顿了顿又说,“我记着的,你说过的。”
少女恬淡的声音触碰了孓云眼底深埋的土壤,不自知的和这早春的绿意一起发芽,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