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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深冬雪 在我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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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昕夕没有立刻回老城,而是带着顾凉书折路去了趟临近的A市。
迷迷糊糊的自睡梦中醒来,顾凉书伸了伸腰,却发现身处一片霓虹之中,街道车辆熙熙攘攘,身边的人却没有看她。
“我们在哪?”顾凉书不解,这个时间,他们早应该在回去的飞机上。
少年专心的开着车,动了动嘴唇,“到了之后,你睡觉就好,我出去办些事。”
这就是此刻顾凉书望着落地窗外大片夜色发呆的缘由。房间宽敞明亮,顾凉书却睡不着。陌生的环境,冰凉的夜晚,空旷的房间,诡异的安静,都构成无法安睡的理由。
辰昕夕回来看到的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小女孩缩在里间的床榻一脚,蜷成婴儿形态,眉毛蹙成一团,握着被子的边角,睡得极其不安。
轻声关了灯,换了衣服,辰昕夕看着那别扭的睡颜良久,挪到床的另一边,掀了被子,将女孩揽入怀中,沉静的睡去。
顾凉书醒来,晨光微曦。躺了一会,才缓慢的起床。隐隐的听到水声,便循声去看。此刻她是有些害怕的,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地方,睡过一晚。
浴室的门毫无预兆的打开,顾凉书来不及迈出完整的一步,保持着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的姿态窘在那里。少年身上挂着松垮的睡衣,耳后的发上湿哒哒的挂着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滑向锁骨深处。
面对这样的场面,少年轻勾嘴角,“醒了啊。”
顾凉书轻声“嗯”了一声,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还要再呆三天,你是留在这里,还是,我让孓云来接你?”辰昕夕叫了早餐,回身自顾自的去卧室换衣服了。
“我留在这里。”顾凉书站在原地,几乎没有犹豫的说出口,她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到那个空旷的城堡。
墨瞳沉了沉,辰昕夕扣好扣子旋身出来,伸手摸了摸顾凉书柔软的头发,“在我面前,不必活的如此小心翼翼。”
顾凉书看着少年认真的侧脸,却再也找不到初见时的惊艳,自然,也没有那般遥远。
在这世上,总有一个人,能以一句话,触碰你心底最薄弱的防卫,然后用漫长的年岁,水滴石穿,最终将你的心防一举击溃。而那个一针见血的人,往往是你心上扎着的一根倒刺,它在时,隐隐作痛,拔掉它,生不如死。
直到第三日的夜晚,顾凉书才确定,几日的梦,并非是梦。她是在浓重的血腥味中醒来的,昏暗的灯光下,少年隐忍的窝在沙发里,抿紧了凉薄的嘴唇,面色惨白。手中的剪刀纱布利落的翻飞,忽然,少年的动作戛然而止,侧目看向卧室门口的顾凉书。
“过来,帮个忙。”
多年以后,顾凉书想起那个夜晚,不免还心有余悸,只叹人生历练奇遇,在她还没受伤之前,就已经学会了包扎血肉模糊的伤口。后细细想来,也许正因如此,他才会一次又一次,肆无忌惮任
自己受伤,她任性的美少年啊,不过仗着,有她在罢了。
手上的动作很轻,心里却强忍到了极限。那伤口已经被处理过,焦黑鲜红浑浊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涌。勉强包扎好后,顾凉书对自己产生了无比敬佩的心情。
辰昕夕惨着表情,搭过顾凉书的肩膀,走向卧室。“过来。”美少年邪魅的勾勾手指,看着小孩故作镇定的退后。
“你渴不渴?”顾凉书已经退到门边,也不等他回答,直接去外间倒了杯水。
接过水,辰昕夕放在床头,拉过顾凉书侧身往里让了让,便将其拖进怀里,这才满意的闭上眼睛。那时候,顾凉书虽觉得别扭,却睡的无比安心,殊不知,这便是可怕习惯的开始,在远离身后温暖的时光里,噩梦的困顿与不安,每晚都会来。
第二日清晨,顾凉书照例醒来,仍然在少年的怀抱中,不是做梦。
“今天就回去。”少年闭着眼睛,声音却不似刚醒的混沌。
顾凉书担忧的看向他的肩膀,犹疑的转了转眼珠。
“你知我知,这件事,不必再提。”漆黑的眼瞳张开,含了淡漠的警告,让顾凉书心中一颤,点了点头。
B市与A市相隔不算太远,辰昕夕并不急着赶路,一路开车,走走停停,心情大好之时,下了高速找几处风景颇为不错的地方,静默的观赏观赏。直到傍晚,才进了B城。隆冬时节,几近除夕,有顾凉书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北国的春节,不似家乡温婉,却喜气怡然。辰昕夕牵了顾凉书融入巷子中,熙攘的人群热闹非凡,人们说话时呵出的热气,混着雪,落入脚下的大地。
人虽多,却也算不得拥挤。愕然的接过辰昕夕递过来的糖葫芦,顾凉书听到少年被人声压散的话,“小孩不是都爱的么?”不知怎么,心里泛起一丝酸楚,咬过一口,更觉难过。当往事都过去,真相浮现之后,顾凉书才明白,原来我们,都不曾享受过童年。
过了人群,顾凉书的糖葫芦也吃完了,一路再无话,不过她认得,过了前方那座大桥,离那个城堡就不远了。
辰昕夕下了车,平静的望向桥下。
顾凉书跟的老实,站在少年身侧,仰头观瞻,深冬飘雪,少年一身墨色,在轻棉的雪中如一方砚,静而深沉。
很久以后,在异国某座房子的壁炉前,顾凉书捧一本古词看得津津有味,却想起了这天,跟随他走街串巷,看云卷云舒,却再不复当时闲庭信步。那时候,她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有想,只当他是她的景色,细细观赏,小心翼翼的收藏。
少时天气少年游,不过终究可怜人意,薄于云水,细想从来,不与今番同。
顾亦词见他们回来了,吩咐了一下,领着换了衣裳的顾凉书到书房给顾旻皓请安。
女孩走了几步,在楼梯的拐角处,拧头看向辰昕夕,却对上带了半分笑意半分安心的目光,示意她快去。
“阿凉,咳咳咳咳——”顾旻皓笑着伸出手,将女孩拉到身前仔细打量着。顾凉书仍旧拍了拍老人的后背,温柔而恬淡的施以安慰。
“亦词,你先出去。”握了握顾凉书的另一只手,对顾亦词道。
“爸!”顾亦词不放心的叫了一声,却在老人的眼神下收了音。
“出去吧,我和阿凉,说些悄悄话。”顾旻皓叹息一声,摸了摸顾凉书的肩膀,扯了半个笑,却没再看顾亦词。直到顾亦词闭了门,方才慢声开口,“阿凉啊,来时你父母都和你说了吧?”
顾凉书点点头,又摇摇头。父母不算跟她说,是她偷偷听来的。
“他们要阿凉在顾亦词之后,继承家主之位。”父亲压低了声音,无比严肃认真。
“他们早干嘛了?若是从她一出生就带走她,路再难也好过现在,平白过去,阿凉要遭多少白眼?!”母亲哽咽的质问着。
“你知道阿凉要不过去,会有什么后果?”父亲无奈的摇头。
“她顾亦词想要她儿子名正言顺继承家主,凭什么拉我女儿下水!难不成顾家人都死光了么!”母亲愤怒了,哭得更加伤心。
父亲颓败的声音,“都死光了,不然怎么会轮到阿凉。”
母亲止住了哭声,而门外的顾凉书长大了嘴巴,却叫不出来。
临走前,母亲拉住顾凉书,“阿凉,你要记着,永远不要做自己不愿的事,顺着心意走下去,即使再难,也要坚持,勇敢。”
顾凉书认认真真的记在心里,坚持,勇敢。每一个母亲,在教导自己的孩子时,都是哲学家。
“昕夕那孩子,不论是我还是亦词,都存了愧疚。”顾旻皓皱了皱眉,额上的皱纹清晰可见,目光深远,顾凉书瞪大了眼睛,听着老人絮絮叨叨的讲述着。
“那孩子三岁开始接受那些训练,亦词为了让他坚强,从来没有抱过他。当我发现苗头不对的时候,为时已晚,他们母子,早就形同陌路,而昕夕他……这一切,我虽不曾参与,却始终是默许的,他要走的路,注定了他必须铁血。”那时候顾凉书还只是听故事,无关于己,似懂非懂。几年之后,每每看着辰昕夕的背影,强大而倔强,心口就会阵阵揪痛。铁血的过程,注定残酷。
顾旻皓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扶着顾凉书的肩膀,艰难的忍耐。“阿凉,你这样乖,能不能替爷爷和词姨,给他亏欠的爱?”
顾凉书轻轻地点了点头,即使她不知道,要怎样去给。
顾旻皓笑了笑,摸摸顾凉书的脸颊,“阿凉,即使你现在还小,不懂得生来的责任与担当,也要勇敢地走下去,不能软弱,也不能回头。”
“不软弱,也不回头。”顾凉书重复着,记在心里。
那年除夕,顾家老爷子许久没有那么开心,顾家气氛从来没有那么热闹,而那一年冬天,雪格外的大,北风呜呜的嘶吼,和着满园的凄惶,坠落在顾凉书的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