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手为伊书》喜乐欢年

7、第六章 一生景

　　顾旻皓并没有回到顾家，下了飞机直接到了医院的病房，并且让人将顾家着急的一干老小拦在门外，独独只见了顾凉书一人。

　　“阿凉啊，又长大了。”顾旻皓命人撤掉一切的辅助器械，躺在床上，面色微红。

　　“顾爷爷。”顾凉书扶起老人，垫好枕头，坐在床边。

　　“我这辈子造孽太多，唯一的外孙从不开口叫我，阿凉，能不能叫声外公？”即便再怎么厉害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不过是一个祈求天伦的老人。

　　顾凉书愣了愣，琢磨了片刻，摸着老人的手道，“爷爷。”

　　老人有些失望的笑了笑，“也是，阿凉现在长大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好糊弄的小姑娘了。”

　　“爷爷，阿凉没有被糊弄。”顾凉书目光清朗，语调坦然。

　　顾旻皓思索了良久，满意的点点头，“阿凉果然心思通透，爷爷吊着最后一口气回来，就是有些事不放心。”

　　“爷爷吩咐。”

　　“寻一场风景，用一生看下去。”顺着老人的目光，顾凉书看到窗外的花坛里，在众多白衣天使中扎眼的一墨少年。

　　“那年我在巴黎第一次见到她，正是你们这样好的年华。”老人眼中的凌厉此刻完全退去，缱绻而沉湎。

　　“年轻的时候，什么都干过，对的错的，她始终跟着我。我父亲那时候给我定了一门亲，看中的不过是那家的门第能为我巩固家主的地位。我没有选择，只能接受。她没有离开，独自一人在巴黎等我。阿凉，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昕夕的外婆。”

　　顾凉书惊讶的看向顾旻皓，心中某种猜测即将浮现。

　　“阿凉果真什么都明白。”老人温和的看着顾凉书，又缓缓说道，“昕夕的外婆在生下亦词后，身子始终不好，终于受不住顾家的明争暗斗，心力交猝死在亦词六岁那年。而我，愧疚的断了和她的联系，可是冥冥之中，终有定数。十年之后，我们重逢于伦敦。她始终没有嫁人。其实断了联系之后，我有打探过她，只是那时候听说她搬离了巴黎，不知去向，我没有深入寻找，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顾凉书递了杯水喂了喂老人，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儿。

　　“只是，十年太久，我们等得太久了。我想娶她，她却没有同意。我们大吵了一架，最后，我回了顾家，再也没有踏入欧洲半步。直到那年，我收到了一封信。”说着，老人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交到顾凉书手里。

　　“那个孩子，在教堂里那么与众不同，我一眼就认出了他。”顾凉书其实能想象，在伦敦的教堂里，一个黑发黑眸的亚洲孩子，是有多好辨认。

　　老人似是知道顾凉书心里想什么，拍了拍她的额头，“我自己的孩子，自然一眼就认出了。”

　　“那时候我知道不能将他带回家，我给了他另一重身份，让他衣食无忧，让他独当一面，可我知道，什么都弥补不了儿时的天真，这些年我始终亏欠自责。”

　　“爷爷，你想说什么？”顾凉书满手是汗，等待着老人开口。

　　“对儿子女儿，我这辈子是还不清了，可我没想到，因为我的疏忽，连唯一的外孙都变成这样，我不希望他重复那条路，阿凉，试着去爱他，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试着去爱他，好不好？”当老人从没有过的脆弱流露在顾凉书面前的时候，她就知道，她没有退路了。

　　“顾爷爷，”顾凉书郑重地站起来，深深地鞠躬，“我会学着如何争，如何取，努力达到您和词姨希望的那样，我会嫁给他，帮他登上顾家权利的顶峰，不论台面上的生意也好，海外的黑暗交易也罢，只要他努力的，我都会帮他，我会将他当成我的风景，用一生看下去。”

　　老人错愕的张了张嘴，面上是极大的震惊，却终究只化作一句话，“你都知道了，阿凉，你太聪明。”

　　“顾爷爷，我不是太聪明，只是，长大了。”顾凉书平静的目光仿佛早就预料到今日的对话，如释重负的笑了，“您和词姨需要的，不单单是继承人，还是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当上顾家家主的助力，家规规定，历代家主无论男女只能姓顾，除非，有顾家血统并且与顾家结成姻亲。”

　　顾旻皓点头，“看过家规，难怪。”

　　“这些并不难猜，我不会无缘无故的认为我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让您大费周章的栽培。只是，顾爷爷，您真的觉得，事到如今，一切，还能挽回么？”

　　“阿凉，你……”

　　“父母之爱，亲人之情，怎是一人能全部给予的。”

　　老人沉默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如今被一个孩子说的无言以对。

　　“顾爷爷，您先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老人并没有阻拦，看着少女离开，想起有些相似的身影，惊鸿一瞥，跟随在心底，这么多年。

　　走廊安静的诡异，顾凉书一眼就看见尽头窗户旁的身影，高大，挺拔。

　　“你回来了。”顾凉书挤出一个笑，心脏抽抽的疼。

　　墨黑的眉微蹙，“别笑。”

　　顾凉书悻悻的收起笑脸，噼里啪啦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下。她好难过，她不愿意过这种生活，她想回家，回到那个老旧温暖的小院，回到什么都不懂的年华。

　　少年的怀抱结实硬朗了很多，面上的美艳丝毫不减，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脸颊瘦削，下巴的弧度还是那样刚刚好的弧线，只是比之四年前，更多冷色。

　　“我回来了。”少年抿嘴冷声道，环着顾凉书的手臂慢慢收紧。

　　顾凉书从来没有哭的这么凶，她一直努力做一个乖巧懂事善良无害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活在顾家的腥风血雨中，精明而不外露，她会看这里每一个人的脸色，会静默的观察他们的弱点以及背后的嘴脸，会学习一些同龄人根本不会接触的东西，远离亲人远离童年，只身跨入黑暗的泥沼，承担这些本不属于她的责任。可是如今，再也无法假装不知道，撕开一切来面对的时候，她真的，忍不住了啊。

　　顾凉书，你这样坚强。少年轻抚着她不住颤抖的后背。

　　那天晚上，顾家安静的诡异，连顾昭浔顾昭赫都守在医院里，空旷的老宅，寂寥无比。

　　顾凉书摸出那封信，信封很新，看得出经常更换，没有一丝褶皱。

　　想了想，还是打开了。信纸已经泛黄，损了些边角，折叠的痕迹太深，却没有破损。信上的字很是清秀，顾凉书仿佛看得到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旻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如果你看到，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件事，不要让他回到顾家，第二件事，忘了我。这枚戒指，我找回来了，对不起，拒绝了你。我觉得，这么多年，有感情在，不必被这些东西拘着。知道你生气，这样也好，你应该是那样的人，有那样的生活，不必为我记挂着，远远地思念着，也好。过了这个冬天，他就两岁了，我不知道能看他长成什么样，只是不希望，他活得太累。伦敦的天气很不好，晴天太少，我还是喜欢巴黎，喜欢那天的阳光，阳光下的你。那么久以前的事，现在想来，就在昨天。不管怎样，我都不后悔，寻这一场刻骨的风景，用一生看下去。”

　　后来的某一天，当顾凉书将这封信交给应该收藏的人的时候，那人却只看了一眼便烧掉了，犀利冷漠的深眸中是满满的嘲讽，“她说的两件事，他一件也没做到。”

　　顾凉书望着床上的裙子发呆，特别订制的很合身，针脚细密，柔软舒适，不繁琐，不奢华，黑色很衬她粉嫩的肤色，穿上应该会很好看，只可惜，是丧服。
　　天未亮的时候，仆人交给她，说是前些日子，顾亦词交代的。
　　顾旻皓终究没能撑过那一夜，凌晨三点四十三，去世。

　　套上裙子，顾凉书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却想起了辰昕夕。从见到他的那日起，就鲜少看见他穿其他颜色的衣服，墨一样的少年，深不见底。

　　葬礼办得很是盛大，顾旻皓和其他顾家先辈一样，沉睡在这片顾家专属的坡壁，祠堂里，添了一座牌位，第二十代家主，顾旻皓。

　　人群中，顾凉书看到了那个男人，高大的身型太有压迫感，犀利的眸光太过尖锐，让她看一眼就无法忘记。

　　三年前，顾凉书十二岁，遇到了辰昕夕外另一个生命中深刻的人。那个男人如同巨蟒一般的眼
　　睛，在黑暗中，发出嗜血的光芒，让整个人都融入冰窖，血液凝结。

　　那个惊恐的夜晚过后，辰昕夕带她去了个从没见过的地方，顾家公司的总部，昏暗的地下，堪比地狱的凄厉。

　　她紧跟着辰昕夕，尽量不去听那些叫喊。前方的少年停下脚步，她向前看去，那个坐在黑暗尽头的人，目光锋利如刀，阴沉冰冷的看着她……前面跪着的两个人。

　　“顾璋允，顾辛阳。”周围空气瞬间冷下来，顾凉书不自觉地往辰昕夕身边靠了靠。
　　“恩叔，我们什么都没做啊，恩叔，是他们突然袭击，我们没有背叛。”顾璋允慌乱的带着哭腔解释，落到男人手中，根本不用考虑活路，直接猜测死法比较简单。

　　男人一挑眉，眼中的杀意浮现，而辰昕夕面上的不屑与嘲讽则尽数落入顾凉书眼底。

　　“恩廷，毕竟是一家人，他们也并非有心。”顾云篱不能眼睁睁看着手下死了然后就轮到自己。
　　“一家人？”阴冷的疑问让顾凉书打了个冷战。

　　男人不知做了什么，黑暗中，顾凉书总是看不清。

　　“我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至于你的意见，关系到你家人的安全。”
　　“顾家不会放过我们的。”
　　“难怪人家说，老子没用，儿子就更不会有出息。”

　　顾云篱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顾辛阳也不再冷静，惊慌的看向周围。
　　那录音还在继续播放，声声夺命。背叛，这个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的字眼，顺理成章的宣告着死刑。

　　“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杀了那个小女孩，他辰昕夕就是再有本事，也当不了顾家的主，他和萧尧把我们赶出来，我不会让他们好过。”

　　“况且这对你也有好处，有顾梦銮家的两个小子在，你那儿子能有什么胜算，现在又多了个对手，若是一并除去，不就顺了你的心意么。”阴险的声音漫散开来，顾凉书心中不虞，抬头看看辰昕夕，发现他也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原来如此，原来她是辰昕夕名正言顺当家的筹码。

　　“一并除去，连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