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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旧时月 即使我无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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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顾凉书在辰昕夕的陪同下,回到了家乡。这是她第一次回家,十一岁到二十一岁,第一次,回到这个她真正意义上的家。
爷爷顶着满头白发,目光始终含着复杂的笑意,半躺在老梧桐下的摇椅上,盖了厚厚的毛毯,沏一壶茶。还像从前一样,伸出斑纹满布的手,招招门口的顾凉书,“阿凉,来。”
辰昕夕漠然的看着,看着身边的小人飞奔过去,撒娇的曾在老人怀里,一会捶背,一会捏腿,忙得不亦乐乎。原来,还有这样的生活,他从不知道。
顾亦词本来要给他们家购置一套新房子,可顾晓也就是顾凉书的爷爷却摇了摇头,“老了,搬不动了,总要图个念想,你们愿意就搬,我和你妈,不会挪窝的。”
顾韵成给客人续满茶,“爸说什么呢,这房子这么多年,即便你和妈身体不好要搬,我们也不会离开的。”说话的时候,顾韵成目光凛然看向顾亦词。这些,顾凉书都不知道,却在很久以后,理解了父母,是真的怀念啊。
妈妈和奶奶做了满桌子的菜,顾凉书吃得很欢快。辰昕夕感受到在这个家里不同的氛围,也没有忽略顾凉书的表情。原以为,她吃得少,是天生的,而忽略了菜本身的味道,这里和B城,相隔甚远,风土人情也不尽相同,饮食上的差异,很大。
饭后,爷爷奶奶早早休息了,妈妈将顾凉书带到房间,絮絮低语,客厅只剩顾韵成和辰昕夕。
“你,是顾亦词的儿子,顾旻皓的外孙?”顾韵成目光如星斗,灼灼的看着辰昕夕。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是。”辰昕夕坦然的面对那双通透的眼眸。
顾韵成听出他话中的不甘愿,不悦的皱了皱眉。“既然不愿,又凭什么利用我们家阿凉。”
“顾叔叔,对于那个女人的行为,我也感到深深的不理解,我从来就没懂过她,不过,谁让我是她生的,即使觉得再可耻,我也要去做。”辰昕夕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他称顾亦词为,那个女人。转而认真又严肃的说道,“至于她,我可以保证,我的身后,没人能伤害她。”
“你会爱她么?”
“从没得到过的东西,要如何给别人。”
“如果她爱你呢?”
少年璀璨的星眸一滞,额前的细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即使我无法爱她,也不会去爱别人。”这是最大程度的保证,顾凉书注定是他的妻子,那么,如果无法给予爱,他至少要保证尊重和忠诚。
“如果,她爱别人了呢?”
半晌,辰昕夕没有回话,炉子里的噼啪的声响打破了许久的沉静,“如果我不爱她,在得到我要的之后,我会放了她,如果我爱了她……”辰昕夕突然开口,眼中的疑虑缓缓退去,“就不会给她任何,爱上别人的机会。”辰昕夕,从来都不是会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人。
顾韵成看着少年,眉眼尖刻,有一种,丛林生物的气息。想起自家老爷子的叹息,“那孩子,男生女相,命格尖刻,不是咱阿凉的良人。”天生妖孽么?不知怎么,顾韵成觉得辰昕夕身上,总有那么些,祸国殃民的味道。遂又想起,自己是要和他说阿凉的幸福问题,并非他和阿凉的问题。“若是她不快乐,至少,让她自由。”
少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浅浅的眸光倒影着炉火。
回到家乡的顾凉书,一住就是两个星期。两个星期里,顾凉书忙的不可开交,亲戚们几乎将她家门槛踩烂了,争先恐后的观赏国宝一样的围观顾凉书。甚至有夸张好事的将自家儿子推荐给顾韵城做音乐教室的学生,借此来攀上飞上枝头的顾凉书。不明内情的这些亲戚,让顾家人很无奈。
“阿凉,明天就回去吧。”顾韵成看着溺在妻子怀里的女儿,皱着眉的开口。
“恩。”没有多余的话,顾凉书轻声答,却是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她没有问为什么不留她下来过年,她知道原因的。
狭窄的巷子口,斜阳拉出一高一矮两道影子,让车子里的美眸深邃了。
“阿凉。”清瘦的少年一身洁白,睫毛上挂了汗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少年有着白皙清秀的面容,白色的衣衫有阳光的味道,和顾凉书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顾凉书久久不能说话,有些不敢相信,有些痛,也有些恨。
少年眉间有着化不开的挣扎,站在不远处,不敢上前,也不愿离开。岁月让他变得高挑,成熟,而那个女孩,一如三年前一般在风中摇摆,矮小孱弱。
“岳澜。”终于,打败了所有复杂的情绪,顾凉书平静地开口,这个名字,她还记得。
欣喜取代了挣扎,少年点头,却听顾凉书接道,“你回来了。”
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看着她,想摸摸她得脸颊,想抱抱她。可是,她的眼底平淡无波,空荡荡的。他知道,在那个雨天,他将她丢下的时候,那个一路追着他的车,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女孩就不会存在了。
“是,我回来了。”可是,你却走了。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来找她,却得知她也离开了这里。
“岳澜岳澜,我画了一张画……”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爷爷,这是奶奶,这是阿凉,这是岳澜……”
“岳澜,不要弹琴了好不好,听得我头疼,我们去吃冰……”
“岳澜,我希望妈妈能快点好起来……”
“岳澜,我是不是要死了,好疼……”
“岳澜,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吃冰了,你不要走……”
是谁说时间可以治愈伤口,看,有些伤口在那里,被时间沉淀覆盖,一旦揭开,又是鲜血淋漓,只要记忆还在,伤痛总会回来。
青梅竹马,多傻的童话。
岳澜看着她的沉默,心中一痛。唯有记忆中深刻的痛,无法弥补。
“阿凉,你怎么……”顾韵成走了出来,看到了门前的岳澜,也看到了巷子尽头从车里下来的辰昕夕。
“顾老师。”岳澜礼貌的打招呼,目光错开顾凉书的身边,同缓步而来的美艳少年不期而遇,一白一墨,狭路相逢。
“阿澜。”顾韵成上前几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可惜你外公……”
“顾老师,外公的事,还要多谢谢您。”少年诚恳的报以微笑,落寞又悲伤。
岳澜的外公于一个月前过世,孤寡老人身边无人,丧事都是顾家给帮衬的。顾岳两家就隔了一道不足半米的小路,岳澜是外公外婆一手养大的,而顾韵成是镇上学校的音乐老师,岳澜喜欢音乐,经常在放学后到顾家弹琴,因为性格好,说话体贴人又懂事,顾家长辈都很喜欢他。
岳澜小时候就比一般孩子稳重,又懂得照顾人,顾凉书会走路开始就很黏他,小镇上,只要有岳澜的地方,身后一定跟着顾凉书这只小尾巴,奶声奶气的在后面喊“岳南~岳南~”
邻居大嫂偶尔调侃,“岳家小子,又领小媳妇出来玩啊。”彼时,顾凉书瞪着乌黑溜圆的大眼扯着岳澜纯白的衣袖,专心致志的舔着手里的糖人,口中还不住的嘟哝,“阿凉累,抱、抱。”
少年温柔的又礼貌的微笑着,不因为邻居的玩笑窘迫或生气,有些吃力的抱起圆滚滚的“媳妇”,淡定的回家。
等顾凉书再大一大,小镇的人也就都习惯了这两个孩子在一起的场景,习惯了叽叽喳喳的笑声,习惯了女孩一脸耍赖的蹲在地上,习惯了男孩无奈的折回几步背起地上的女孩继续走。这样的情景成了小镇一道独特的风景。
我们天真的时候,陪在我们身边,容忍我们的小贪心,包容我们的小无赖的那个人,注定美好而温暖。
两小无嫌猜。
就在大家都以为顾凉书会成为岳澜的媳妇的时候,却突然不见了少年的踪影,只剩下小女孩孤孤
单单的一个人在老巷来来回回,一年又一年。
这件事在多年以后被顾凉书用来教育另一个人,人呐,不能太高调,在成定局之前搞得全世界都知道,结果往往都出乎意料。
顾家门口围了不少好事的邻居,有些人认出了岳澜,不知是谁咕哝了一句,“老岳头一走,这小子会不会成顾家的上门女婿啊?”
“如今这顾家跟那个顾家正式认亲了,多好的机会,就是阿凉想,顾家也不能要个无亲无故的累赘。”
七嘴八舌的争吵却并不影响几位当事人。辰昕夕穿过人群,极其缓慢的扫了一眼,周围立刻变得安静无比。
“叔叔阿姨,阿凉我先带走了,有空再来看你们。”说着,牵起仍然放空的顾凉书,不知是有意无意的,目光撞上一侧的少年,挑了挑眉。
上车后,顾凉书终于有些觉悟的回过了神,向家人挥手告别,远处,那个温柔的少年,偏着头,目光深沉的望着她。顾凉书冲着他的方向认真的挥手,少年笑了,温暖又明媚,修长的右手学着女孩的样子抬起挥动。
顾凉书释怀的关上车窗,她没有送他离开,至少在她离开的时候,认真告个别,再见了,我的男孩,我的旧时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