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悦君兮》抹布拉少

3、第 3 章

　　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人曾经这样问: “当初离开他,你后悔么”
　　这是一个燕青无法回答的问题.当初在告别之时他就已经能够预见卢俊义的结局,虽然离开的人是他,但放弃他的却是主人.在得知卢俊义的死讯时他的心里有震撼,有痛苦,有悲伤,无以复加.但后悔……一个人所后悔的应该是他自己主动做出的选择, 而当初卢俊义并没有挽留过他.
　　明明还有奢望,明明不想承认, 而明明又必须离开……
　　站在那夺去了玉麒麟性命的水边,燕青蹲下身来,情不自禁把手伸进去,慢慢把眼睛闭上.静默之中他在想象着当日的情景,在沉到水底最深处时,那个人眼中看到了什么,心情又会如何那样踌躇满志那样毫无保留去信任去报效的朝廷,所回报给他的便是那勾魂的索,披上华美的外衣,却将他拉进最为冰冷的深渊.
　　那曾经叱咤疆场风光八面的玉麒麟卢俊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可曾感到无助
　　主人,你这一生苦苦执念的东西啊……
　　身边的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已经过去了.”
　　燕青点点头: “我知道,已经过去很久了.”
　　真的很久了,正如那热闹无比的梁山,曾经觥筹交错, 被壮怀激烈映红了多年的忠义堂,如今也早是朽木篷窗,结满蛛丝.从前的辉煌一去不返,梁山再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而只余一座空城.
　　活下来的人不多, 而能在异乡重逢则更是奇缘.或许能把他们再度联系在一起的,就是这一份悼亡之情吧.
　　“大官人,” 燕青轻声冲那人道: “今日既是偶遇,恐怕自此一别,你我再无相会之期了.”
　　那人点头: “我懂.”
　　“珍重.”
　　“珍重.”
　　他起身离开,并不曾回头,亦不像当日离开卢俊义时流下惜别的泪.
　　燕青看不到的是那人仍然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半晌,才冲着江水一声长叹.
　　一切已经回不去了.

　　如果当初没有那智多星吴用假扮道士来哄骗卢俊义,一切会不一样么
　　燕青曾经深信这一点,所以他最初对于梁山是怀着刻骨仇恨的,甚至一度远比对那一对落井下石的狗男女更恨.尤其是那宋江和吴用,为了那头把交椅的位子,居然设下如此狠毒阴险的计策坑害卢俊义让他有国难报有家难回. 而上山之后他们那副假惺惺把位子让来让去的样子也让他作呕.
　　他们二人是孤零零在山上,如何能对付得了对方许多人何况还担了个救命之恩的恩情,他们只能任人摆布.
　　若不是有了这个契机,李固和贾氏本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和野心,甚至在当初卢俊义打定主意要离开时,他们都是真心规劝,怕此行会出什么意外.怎奈一旦和梁山扯上干系,事关重大,又涉及题写反诗……李固二人只是俗人,在那种情况下选择自保和陷害也是可以预料到的做法.
　　只不过太绝太狠,竟然一点情面也不留,一定要将别人逼入绝境.
　　人心,实在是这世上太难猜测的东西.
　　当卢俊义不肯信他所说,一脚把他踢开时,燕青的心里并没有怨.主人仍然是他所了解的主人,那一腔的率直和固执.只是真的要等到残忍的现实展现在面前,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所以后来射杀董超薛霸时他没有任何犹豫,卢俊义对他来说就是天,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会让主人有事.在大名府等待梁山救援的那半年是他这一生最为漫长和难熬的日子,每当想起,那种绝望和煎熬都会一次又一次噬咬着他的心.
　　陪同他一起承受折磨的还有另一个人, 而那人心心念念牵挂着的,是陪同卢俊义一起被关在大名府监牢的石秀.
　　说来也怪,虽然痛恨梁山,但是对于同样来自梁山的杨雄和石秀,燕青却并不反感,哪怕知道他们不过是因为执行命令.杨雄是一个内涵并不甚丰富的人,心里的事并不难猜.石秀每多被关押一天他的眼圈就会更黑上几分,每日寝食难安根本无心去掩饰.燕青欣赏这个人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向他灌输过什么替天行道之类的假仁假义大道理,每天除了必要的交流他不肯多开一句口,担忧全都挂在脸上.直到后来慢慢熟了,两个人之间话才多了起来, 而燕青从他口中所听到最多的便是石秀的事.
　　杨雄说过他曾经因为错信而误会过石秀,那是埋藏在他心底一生的愧疚,所以自那时起他就在心里发誓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听到这里燕青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苦涩,他惊讶于自己的心原来并没有自己所想那样一切都放得下.
　　那一夜他未曾合眼,脑海中反复都是他自从第一次遇见卢俊义之后的点点滴滴.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不贪心不祈求更多,难道到头来,他也在奢恋着自己至敬至爱之人在感情上更多的回馈么
　　本是无怨,却不能做到无憾.如果可以选择,他多么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在那个他不曾长大的年纪,可以被卢俊义揽在怀中如同孩子一样任意宠爱着
　　他不想看到自己变得世俗和贪婪,这段感情,这样的付出本来就是他自愿的,在卢俊义面前他宁愿永远懂事而卑微,只要那束光能够对他有所眷顾.
　　只是,如果可以像杨雄和石秀一样,哪怕身处梁山那样复杂的地方,依然可以做到不被旁人牵扯而用心维护着属于自己的感情,是不是也会很好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所以不允许自己去猜想.

　　上山之后两人没有闲着,既然只能认命他们便服从安排,从曾头市到东昌府,他们二人就像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连片刻的安歇都没有.
　　然而燕青却无比眷恋那段时光,偌大的梁山,只有他们二人可以相互依附和扶持.既然受到命运的捉弄,那么他们就只能这样走下去.
　　“主人……”
　　杀死史文恭当天,梁山诸人在宋江和吴用的示意下对于先前允诺过的山寨之主的事情有意混过不提,任是燕青再从容冷静,也觉得心头火起: “这梁山的人怎能如此……”
　　卢俊义抬起手,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小乙,事已如此,我们只能任凭天命.更何况我本来就志不在成为山寨之主,由他们闹去吧.”
　　“小乙也不想让主人深陷这贼窝之中,若不是有家难回,主人这样人物又凭什么受这群人摆布小乙只恨此时和主人势单力薄, 否则定要……”
　　卢俊义摇摇头, 把掌心轻轻覆在燕青手上,抬起眼来认真地看着他: “我们不必偏执,走到今天这一步,既然已经回不去,倒不如安下心来认命.小乙,卢某这一生,唯一离不开的人就是你,只要你在我身边, 别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听到卢俊义说这番话,燕青只觉得心里一热,万千情思顷刻涌上心扉,竟不知该以何言相对.
　　小乙离不开主人,主人离不开他.
　　燕青想起那日随卢俊义出门狩猎,卢俊义的座骑误入陷马坑, 被他所救之时,卢俊义也曾经向他感叹道,只有自己伴随在他的身边,才能逢凶化吉, 度过一切险恶.
　　主人,只要这样便够了.
　　燕青决定不再去羡慕任何人,他要过的也是自己的人生,他爱着的也是独一无二的主人,无论身居何位,身在何处,他所拥有的别人同样无法比拟.
　　卢俊义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又道: “更何况即使身在梁山,也不意味着就没有任何转机.若是能够一切如我所料,你我二人也许还有功成身退的那一天.”
　　燕青惊喜: “真的”
　　卢俊义道: “我看那宋江宋公明,行事做派并非一般草寇可比,攻城掠地却不把事情做绝,心中说不定存着招安之意.我们只要安心等待,说不定会有重新抹去罪名, 报效朝廷的时候.小乙,到了那一天,你我二人便不算白白遭受这场劫难了.”
　　“若如此,小乙定当尽心竭力,为招安一事效犬马之劳,只等有朝一日和主人衣锦还乡.”
　　卢俊义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怜爱,两人相视一笑,无限心意尽在不言之中.